「都看過我什麼戲?」
「多了!那時候師裡營房遠,看你一場戲小車開四個多小時。我老婆、孩子一車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幾個小車司機都讓我培養成文明人了,愛看話劇!我看了這麼多年戲,告訴你,妹子,我沒看到哪個人演過你的。你演戲看著痛快,吃辣子打噴嚏,七竅都通暢!我是個土老俵,不過戲好看不好看,糊弄不住我!你們團裡排了那麼多大戲,這個大師那個大師,你不演就沒個看頭。坐在那裡看得我著急出汗,哭不讓我哭痛了,笑不讓我笑傻了,我就難受!」
小菲大笑起來。都漢是個風趣人,她早沒發現。
「最近你們這個戲我也看了,怎麼讓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見演員單上有你名字,專門請秘書訂了票,一看把我氣死了,豈有此理!」
小菲向他解釋演這個配角特別有難度。一個好演員應該是跨度最大的演員。其實她知道團裡是用這個丑旦懲罰她,等於服役。這是個五十歲的落後蠢婆娘,只有一場戲,就是鋪張席在上面釘被子,說蠢話,把觀眾噁心地笑一場。她不在乎讓她演這個蠢婆娘,只是不願意在太陽穴上貼膏藥,把臉塗得又老又髒。
「我要好好找你們團長談談。」都漢說。
「團長不管人事,書記管。」
「演戲的人事怎麼是書記管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們談!」
小菲一看要壞事:都漢一去團裡不但不幫忙,還會打聽出領導讓她演這個丑旦的用意。她趕緊說她怎樣喜歡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劇才華。為了證實她說的是真話,她告訴都漢她對這角色的動作設計:蠢婆娘一面釘棉被一面東拉西扯、說落後話、發牢騷,最後聞到媳婦做飯的香味,說:「包子熟啦?」剛想跳起來去抓熱包子,發現她把自己給縫到被裡被面中間去了。這時大幕急落,觀眾喝彩。
都漢果然相信了,問她是不是在下一場演出裡把這個設計添上去。小菲想,信口編排的動作倒真可以添進去。她小時不肯學針線,母親便講了這個蠢婆娘的笑話打趣她。
晚飯是必吃不可的。都漢說他老婆親自值廚,做兩個菜給小菲吃。一幢大宅子乾淨得讓人生畏,裡面倒養了不少仙人掌、袖珍楓樹。女主人是愛生活的。地上鋪著紅藍花的大地毯,不過在人常行走的一帶貼上了塑膠薄膜。所以小菲進門便明白她只能在塑膠薄膜的羊腸小道上行走。茶几上放了一束塑膠花(或許是絹花)也用塑膠袋罩住。都漢領著小菲從塑膠小徑上走到書房,皮沙發上墊著長條花紋的毛巾,一看就剛剛洗過。
書架上擺著都漢和文工團員照的一張合影,小菲坐在地上,居正中。小菲看著十八歲的自己,惟一的一個沒在軍帽下留劉海的女兵。那麼無邪的笑臉,誰看得出她正在兩個男人中間玩把戲?青春真好,腳踏兩隻船的危險節目也玩得起,何況其中一隻船是勇猛的都旅長。青春的過失就是過失,不會有身敗名裂的後果。小菲在老照片前面站了良久,再讓她活一回,她還是過失不斷,還要腳踩兩隻船。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鋪著的長條花紋毛巾難看歸難看,卻乾爽舒適。由於這些毛巾,書房看上去成了個高階澡堂子。大寫字檯上筆、硯齊全,牆上貼滿寫著大字的宣紙。都漢在書法上勤學苦練了多年,進步不小,但竅門始終沒掌握。歐陽萸那一筆字,是他所有不實惠的迷人之處的一部分。
茶和點心送來了。勤務兵們在塑膠小徑上靈活地相遇、側身、錯過,把削好的蘋果、梨端進來,把吃剩的點心換出去。小菲不能相信這是剛剛脫離饑饉沒多久的一個傍晚。她一生中就跟母親犟過那麼一次。假如當年她沒犟過母親,她這會就在享用都漢實惠的愛情了。實惠沒什麼不對,但小菲就是實惠不起來。
這時聽見一雙腳輕巧快捷地踏在塑膠小徑上,一聽就不是男性。小菲在十多年前見到的那位護士長出現了,穿著發白的軍裝,你可以說世上不會有比她更潔淨的相貌了。小菲站起身,把長條毛巾蹭落到地上。
「來啦?」護士長笑著看著小菲。
都漢指著小菲說:「這個就是田蘇菲!看見了吧?我要不去廣西剿匪,她就是我的了!」說著他腆起肚子大笑。
護士長也笑,但同時瞥都漢一眼,嘴一撅,埋怨的樣子。她又把笑臉轉向小菲,叫她不要跟這老頭子一般見識,說就他那樣還想找名演員呢!
這是很和諧很幸福的兩口子,也平等。比小菲和歐陽萸幸福和諧。他們也會爭吵、會說絕情話:「我當時怎麼瞎了眼,嫁給你了呢?!」但他們不猜忌。護士長年輕十多歲,得了寵不賣乖,把都副司令照料得風調雨順。生了四個孩子,還沒有太走形,都副司令一定感謝小菲當年的薄情。謝謝老天爺,這樣的女人還是留給戲臺子吧。
晚餐時四個孩子都回來了,像四個音階一樣從高到低,站成一排給小菲鞠躬,自我介紹,彙報學習成績,其中兩個孩子都是少先隊大隊幹部,戴三道紅槓,穿洗白的軍裝。都漢給了護士長實惠的愛情,護士長的回報同樣實惠,一年回報他一個孩子,二十八歲時,完成了兩人所希望的生育量。很熱鬧的家庭,不過也很像一個軍隊基層單位。
從此都漢出差,或者收到禮品,他都惦著小菲,土特產總有她一份兒。他人是不來的,話也不捎,就讓小車司機把東西留在話劇團的傳達室。小菲把東西拿回家,歐陽萸就笑嘻嘻地說:「都漢又請客?」
她有時悄悄留意,發現歐陽萸越變越外向,見了老朋友不說話先罵人:「他媽的——老張(或老趙、老某)!」
高朋滿座的時候越來越多。他現在的說話風格就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滿口狂言不著邊際,因此也沒人計較他的偏頗、激烈,小菲覺得他趁著瘋瘋癲癲說出了不少心裡久久思考的問題。歐陽雪十四歲了,常常在父親喝得將醉時上來,一把奪過他的酒杯,把殘酒倒進自己嘴裡。她放下杯子掃一眼桌子周圍的客人,看誰還好意思繼續勸她父親進酒。
有時客人來得突然,小菲一時端不出菜來,歐陽萸便大聲說:「把都副司令的臘腸拿來吃!」
「不是上次就讓你們吃光了嗎?」
「啊呀,都漢這麼小氣,才送那麼幾根啊!」
她心裡暗喜:也許歐陽萸在妒嫉。沒有比他對她無所謂更讓她寒心了。看來他也會妒嫉。睡覺前小菲問他:「你妒嫉了?」
「妒嫉?妒嫉誰?」他從正讀的書上抬起臉。
「都漢。」
「十幾年前有一點。現在想想真他媽的!」
「你現在怎麼這麼粗?」
「我嗎?」
「動不動就國罵。」
「噢。」他腦子已跑題了。
過了一會,她又說他肯定是妒嫉了。他「唔」了一聲。她說何必要掩飾呢?妒嫉是正常的。他煩了,說:「我他媽的嫉妒那個老頭子幹嗎?!」
「那你嫉妒小夥子嗎?」
「你怎麼回事?」
「要不要聽一件肯定讓你妒嫉的事?」小菲心裡一陣陰狠:看你對我無所謂!看你脫俗!
「我想讀會書你都不讓我清靜!夫妻十好幾年了,你他媽的還是糾纏不休,我告訴你,我不會妒嫉,我不正常,行了嗎?」他穿著白棉毛褲白棉毛衫跳起來,走到視窗,扯開窗簾。站了一會,他順手抓起床頭櫃上一杯剩茶從頭頂澆下去。
這不是妒嫉是什麼?他妒火中燒,需要涼茶來撲滅,他嘴還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為了證實他沒有世俗情懷。
「妒嫉怎麼啦?我一天到晚妒嫉你!只要看不見你,我就妒嫉你學院裡每一個女人!我不羞於承認!」
「我從來不會妒嫉……」
「連我和我們團裡的男演員戀愛你也不妒嫉?」她冷笑,暗殺成功了的女刺客那樣冷豔歹毒。
「你不要把戲演到家裡來。」
「你以為只有你是有魅力的,走到哪裡迷死一群女人?告訴你,比我小六七歲的男人為我喪魂落魄!」
她使勁看著他醉得紅噴噴的臉,有一點掛霜的頭髮上爬滿碧螺春的葉片。她不允許他臉上任何一點表情變化逃出她的觀察。他確實不驚奇。看來他不是頭一次知道她和陳益群的事。他一年多以來從來沒有提到過它,也沒有為它改變對她的一貫態度。從他們的房事就可以斷定,那樁事沒有影響他對她肉體的需要和渴望。
「我們停止說蠢話,好不好?不然你就要無止境地無聊下去。」他說。
「你以為我故意刺痛你?」
「我困了。」
「團裡不讓我演主角,你打聽到為什麼嗎?沒打聽明天打聽打聽去!就因為一個年輕男人追我,把我追到手了。」
她看他的臉上只有煩躁。被人打攪得無法睡覺的那種單純煩躁。他還用打聽嗎?他本來是圈內人,這座小城市裡的人相互間沒有絕對陌生的,你不是他的熟人,弄不好你的岳母或你舅子或你上司就可能就是他的熟人。七拐八彎,誰和誰都沾親帶故,去小吃店買幾根油條老闆娘會把你鄰居家昨晚的新聞告訴你。所有新聞、醜聞的傳播渠道都驚人地暢通,順道還要裹夾上色彩和滋味,傳到歐陽萸耳朵裡一定生動無比,醜陋不堪。方大姐那麼護著他,能在這樣的關頭不和他姐弟一番,該替他出氣的罵幾句,該為他舔傷給幾句安慰,再包辦一下他私人生活的安排:看在女兒分上,婚就不要離了。
「不要再無聊下去了。求求你。」
「方大姐告訴你的?」
「我明天一早要講大課。」
「就是方大姐不說,伍善貞也憋不住。」
他甩開穿緊身秋褲的細長腿就往外走。小菲的尖叫在後面追他:「你不要做駝鳥嘛!頭紮在沙子裡什麼事都沒了,是不是?!」
他又去喝酒。小菲想這個人真會自我否認,又是給自己冷茶淋浴,又是借酒發瘋,還抵賴,就是不願正視她小菲的價值。她是什麼樣的熱門搶手貨色?難道她非得死在他這棵樹上?
小菲走進去,把一件毛巾浴袍裹到他身上,又奪過他手上的酒杯。她覺得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現妒嫉很好玩,她今天偏要跟他的妒嫉心玩玩。
「怎麼?我不值得你妒嫉?」小菲偏過頭去找他的臉。
他不說話了。他的「不說話」很厲害,多年前他就這樣治她。你勁大就折騰吧,我看不見聽不見。他的「不說話」裡還有一層困惑:怎麼會有你小菲這樣無聊的人呢?換了我早就無地自容了。
「別太自以為是,以為我離開你活不了,沒人要我。追我的男演員也不是白丁,人家是大學生,主要演員。我不用介紹他,有的是人會跟你翻舌。」
他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一看就知道這事在他那裡已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小菲的激情冷卻了。他的個性中有如此大的空白:缺乏妒嫉。亦或許他真是太不在乎她了。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自己豔遇不斷,她出軌正好抵掉他良心上對她的欠債。說到底,他是個極善良的人。三種猜測中,小菲寧可選擇頭一項。
接下去的兩週,她觀察他。他對她的態度絲毫沒有變化。他似乎很快樂,週末帶著小菲和女兒一塊出去騎腳踏車,野餐。歐陽雪和父親非常合得來,學校作文得獎,她只讓父親去參加頒獎大會。少年航模組活動,她把材料和工具帶回家,要父親和她一塊做。小菲演出結束,回到家已經近十一點,見父親和女兒的兩個腦袋還湊在一塊,銼著什麼或粘著什麼。天熱起來,父親赤著上身,嘴裡叼著菸捲,煙把他兩隻眼燻得眯成了細縫,一大截菸灰顫微微地頂在菸頭上,比女兒還認真。小菲這種時候心裡就很甜。偶然地,她也會感到奇怪的酸澀:他對女兒這麼耐心,對我從來也沒這樣過!同時她一怔:怎麼連女兒也要妒嫉?她愛這個男人真是落下病了。
後來小菲在苦不堪言的日子裡回憶這一段生活,她認為是他們一家最幸福的時光。她會一再追問自己:她是否因為歐陽萸的寬宏而對他心懷感激。沒有答案。小菲畢竟比較性情化,做事缺乏動機。她在後來回憶時斷定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是個嫻雅甜蜜的女人,至少她控制了自己的嘮叨欲。歐陽雪也是個好監督,一看見她的嘮叨要起頭了,馬上給她個雪亮的眼色。
兩年裡歐陽萸寫了一冊小說、一冊散文,都是他在下鄉時期蒐集的素材。文字如他一貫的考究優雅,故事卻十分淒厲。要許多年後,人們才發現他把批判藏得那麼曲折。他寫作並不用功,有客人來他馬上把自己從書房裡釋放出來,有人請客,他也樂意出去放放風。他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發表。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寫出來的。連小菲都奇怪:「沒看你寫呀!」他說:「怎麼會沒看見?我每天總要寫半個鐘頭一個鐘頭。」小菲想,像歐陽萸這樣的作家是不靠一張好屁股的。「傑克?倫敦一天才寫五百個字,活到四十多歲,照樣有那麼多作品。」他告訴女兒。他的客人裡新面孔越來越多,又像當年業餘詩人那樣圍住他,聽他對他們業餘作品的指點。和當年不同的是他從來不讀任何人的作品了,拿過來便往書架下面一塞,等那個業餘文學家回家聆聽他反饋時,他把稿子還給他,嬉笑怒罵地評點一番,那番評點放到誰頭上都適用。有時他從書架下抽出稿子,還給人家時才發現還錯了人。不過沒人和他計較,歐陽老師是所有人的朋友,菸酒不分,吃喝不分,誰來了都有一頓酒飯招待。廚房裡存滿「午餐肉」,「鳳尾魚」,「響炸黃鱔」,「紅燒圓蹄」,只要食品商店有賣的罐頭,這間廚房就收藏。加上客人們有時提半個滷豬臉,一斤油炸臭豆腐,十個五香蛋什麼的,冷餐會總是很豐盛。
如果小菲在家,她會做上兩樣素菜或涼拌菜去助興。他開心是她巴不得的,比他出門和某個猜不透的同伴去某個猜不透的角落要讓她塌實。從母親那裡學了幾手廚藝,她也要藉機獻寶:蛋卷粉絲、火腿蒸魚、生薑煨鴨、子雞燉甲魚、紅燒鱔背,都是可以預先燒好,不必讓她臨時手忙腳亂的。母親一看小菲居然要為丈夫做菜,喜出望外,說有人開竅晚,小菲就是一個。
團裡排新戲《南海長城》,小菲又一次成主角。三伏天排練,她又是刺刀又是長槍,渾身汗如水洗,坐在板凳上就留個水印子。晚上回家,她照樣給歐陽萸的一屋子客人湊趣,給他們添酒上菜,常常還打擂臺,把某個業餘文學家灌醉。
母親有時來看看歐陽雪,每次都看見一群人吃喝談笑。她不高興了,說小菲這麼不會過,總有一天把老底吃穿。小菲去銀行查查賬戶,底子差不多是吃穿了。她和歐陽萸一提,他便滿不在乎地說:「有稿費啊!」
其實那兩本書的稿費早就花完了。但小菲實在不忍中止家裡火熱的歡樂。只要能讓歐陽萸高高興興待在家裡,什麼事都不是事。她偷偷當了歐陽萸母親送她的金項鍊。沒過多久,又當了戒指。還是入不敷出。小菲便向話劇團的會計師借公款,每月在她工資里扣除十塊錢償還。那十塊錢是她留出來給自己吃午餐的。她可以吃五分錢的炒青菜,卻仍然滿足不了需求量。她把歐陽家送給她的所有東西都一件一件偷運出去,當掉了。
話劇團的人看她天天中午一個炒素菜一盆米湯一個白饅頭,都說小菲身材夠少女型了,為演甜女還要天天吃齋。女演員一向羨慕她從不離身的項鍊,發現它從她脖子上消失後都說小菲不知悟出什麼來了,如此的返璞歸真。會計把小菲債臺高築的話傳出來之後,人們再看到小菲吃五分錢的午飯便竊竊私語起來:「她又在搞什麼鬼?家裡一共三口子,丈夫掙那麼多!」「就算養母親和外婆,也不至於賣首飾、借公款呀!」這些話傳給小菲時,她就笑笑。她這人糟就糟在這裡,動心眼子都是為些不著邊際的事去動,碰到現實的難題,她就是「走著瞧」的態度,反正沒有走不通的路。
這天她演出完了,走到劇場門口,發現歐陽雪站在燈下,灰塵濛濛的燈光裡一大蓬亂飛的蠓蟲,撞得燈泡沙沙響。「哎,你怎麼在這裡?爸爸呢?」
「爸爸有客人。」
「怎麼了?」
「你們團裡的會計師來了,要見爸爸。我沒讓他見。」
小菲想,太歹毒了,什麼事非得背地觸她壁角呢?逼債可以當面逼嘛。會計師警告過她兩次,說私人借公款不得超過一年,也不得超過一千塊,不然就要把每月工資全部扣除。
「那個胖子說他必須讓爸爸儘快把你借的錢還了,不然他會受處分。」
明明是想探聽借款的事歐陽萸是否知道,若不知道,醜惡的懷疑就成立了一半:田蘇菲又和誰吊上膀子了,出去吃高階館子,到高階飯店開房間,錢花海了。
「你為什麼沒讓爸爸見他?」她摟住比她高一截的女兒。
歐陽雪不說話,輕巧滑稽地擺脫了她的摟抱。女兒也產生了醜惡的懷疑。
「這兩個月發現家裡老是在丟東西,」歐陽雪另起了個頭說,「那個小手錶沒了,你的首飾盒子全空了。」
小手錶是歐陽萸送給她的禮物,是他們結婚第三年的紀念。小雪從小就喜歡它,小菲許願,到她上大學時,它就是她的了。
「你看爸爸天天在家裡,開心吧?」小菲說。
女兒瞪著她:別企圖轉移話題。
「媽媽就希望爸爸開心。錢呀,首飾啊,有什麼用?」
歐陽雪似乎明白了。
「只要爸爸老在家裡待著,開開心心的,媽媽就開心了。」
她們走到了公共汽車站。女兒一直看著母親,有點恐懼又有點憐惜。她的母親如何奇特地愛她的父親,那樣折磨自己又折磨別人的愛情方式,她是最好的見證。
「媽媽,你看不出來嗎?爸爸一點也不快樂!」女兒忽然說。
小菲一愣。
「爸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不快樂。」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