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淼面孔上一共有三種氣色,灰、白、淡青。於是也就有了三個相襯的表情:不動容的五官平鋪在那兒,眼皮鬆弛到極限,目光有點癱瘓。這個表情在她二十四歲時被他看成稀有的寧靜(我知道他想用的形容是「聖母式的」)。這時她四十二歲,佩戴這表情和灰灰的清晨臉色,是令他敬畏的。韓淼上班前的臉色轉亮,他知道那是她塗了底色。這樣就開始了她很正式的法律公司職員的一天:眼睛、眉毛,嘴角,都用著一股力,微笑也帶著一股力。他到她的公司辦公室去過一回,見她清亮的白臉蛋兒上肌肉飽脹著,語言、笑容,與同事的一兩句調侃,都在她白色光潤的皮膚下被那股力很好地把握住的。她倒一點不冷落他,忙進忙出不時總會給他偷情似的一笑。只是眼珠子的笑,很霎然的,一個嫵媚划過去(只有一次,我在一個party上,看見韓淼對老楊這樣迅捷地嫵媚過)。但他在她辦公室就只敢坐在指給他的那張椅子上,坐得四方四正,心裡並不為有這樣練達、強幹的妻子得意。以後再怎麼也不去她的公司了。儘管韓淼那次回來帶種慫恿的意思告訴他,公司裡兩個女實習生說他「可愛」。她是故作慫恿的,知道也不會把他慫恿得怎樣,樂得大方一回。他在半夜十二點半下班回到家時,韓淼是洗得過分乾淨而有種微微發青的膚色。她總是靠在床頭看書,發青的臉上,所有對他的不滿、憐憫、嫌棄、疼愛都泛上來。她面孔這時真不好看,所有的好看都失了蹤。他一般到臥室點個卯就去廁所。小便、刷牙、洗澡,看看韓淼看剩的報。她一般在他進臥室報到時就身子往下一沉,沉進被子裡,同時一手熄床頭燈,表示她等待他,為他熬夜,情分盡到了。有時她會在被子裡對廁所說:「楊志斌,給你留了飯在冰箱裡。」
他們一直跟大學裡那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對方。有時他想,到老了他倆還會跟大學同學似的。這樣反而浪漫,一生一世的做同學。
「楊志斌,這麼晚了,煙就不要抽了嘛!」韓淼在床上叫,聲音跟辦公室裡很不同,既無助又權威。對抽菸的惡感,是韓淼和美國女人學來的文明。
他賠理地說:「就抽一根!上班六個鐘頭不能抽……」
他在一個辦公大樓上班,穿件紫紅制服,手裡拿個報話器。旋轉玻璃門邊置張桌子,下班時間過後,進樓的人必須在桌上攤的簿子上簽名和記下進出的時間。有什麼事報話器是通警察的。上班快一年了,楊志斌不知「有什麼事」會是什麼事。進樓的人像看不見他一樣直接到簿子前簽名。有不知規矩的,他只需小叫一聲:「excuseme!……」那人便拐回來,還是跟沒他這個人似的,直衝那桌子和簿子去,唰唰劃上名字。即使他謙卑的手指點出他籤錯的位置,還是不能使他的存在獲得承認。那人抱歉地笑笑,糾正自己,嘴裡客套兩句。抱歉和客套也不是具體的,有針對的,總之他是在人們大而無當的無知覺裡盡職。
韓淼又叫兩聲「楊志斌」。他有了一點討厭的心情,卻不完全是討厭妻子。他走到陽臺上。陽臺很小,像國內所有人家一樣,這陽臺是狹小空間的一個掙扎。在美國,他們的居處沒那麼掙扎的,不過是捨不得陽臺冤枉地空在那兒,這裡的中國人家都不習慣在空間運用上太揮霍,有車庫的人家車庫常是盛剩餘物資的,車卻泊在公用地盤上。實在盛不下,就舉辦個「gafsgesale」,或是「yardsale」。一間車庫的東西全傾倒出來,開腸破肚般的,花花綠綠的雜碎鋪出偌大一攤:改朝換代的傢俱,衣服,成年的孩子們曾經的玩具,騎過的腳踏車,主婦們圖便宜買回卻不想活受罪去穿的各色高跟鞋。楊志斌逛這類舊物攤子是享受的。他有次買回四張塑膠餐椅,椅子腿一條不殘,一共才花了四塊錢。韓淼聽了價錢,快樂的人都輕盈了,利落地把它們擦洗一新。現在這些椅子一隻摞一隻,摞在陽臺角落,上面還放一隻裝滿舊書的紙箱。緊挨那一對仿青銅的天使,也是從某家的「車房拍賣」買的。其餘是一些舊廚具、餐具,兩個檯燈,一對蠟盞,還有一幅鑲在鏡框裡的佛像浮雕。零零碎碎的是些瓷花瓶,水晶擺設、幾打音樂磁帶和兩把吉他。一隻沒有梳妝檯的梳妝凳,粉紅夾銀花紋的緞面,溫柔得不夠正派。大部分東西是直接從別家車庫搬進這陽臺的。沒多少花費就把陽臺堆個半滿,韓淼和楊志斌對這點很知足。至於每添件東西就多一層塵垢的積攢,就少了幾度活動半徑,他們不以為然。他們還尚待發現最時髦的富有是空空蕩蕩。就像那次在迪妮斯家看到的那氣魄很大的空蕩,四千尺的屋幾乎什麼也沒有,牆都空出來掛畫,地板冷傲閃光,託著無比精細的一塊綠地毯,很遙遠的,擺了些沙發、椅子。一行樓梯旋上去,旋入一個炮臺似的小格局。(我聽迪妮斯說,人睡在那上面。)韓淼和楊志斌為如此荒誕的空間運用幾番交流眼色。從迪妮斯的party回來,韓淼對楊志斌說:「擺兩個籃球架,迪妮斯家可以賽球。」楊志斌直是感嘆地搖頭,不屑評說地苦笑。他們去過現代美術館,幾幅畫是大大小小几張帆布,上面塗了白顏料,畫框卻是煞有介事,一點不偷工減料。那時楊志斌剛進入「伴讀」角色,到美國不滿一禮拜,韓淼告訴他,畫這些空白的藝術家很有名,這個畫派也有說法,叫「minimalism」,就是表達的無限縮減,簡化成零,相反零又是無限的表達。韓淼在跟他講解時,她自己也是沒半點心服的。她和他的認識最後統一了,認為那類畫家在拿全人類開玩笑。(韓淼告訴我,迪妮斯的房就讓他們想起那派被稱為「畫」的空白來。)
煙抽到一半,楊志斌想起陽臺也不是抽菸的地方。樓上一家人打過兩次電話來,請他不要在陽臺上吸菸。煙冒到上面去,把三個孩子兩個大人給禍害了。電話是和氣的,第二次比第一次還和氣。女主人他是見過的,見了便笑,牙齒全笑在臉外面。三十八九歲,牙上還箍著金屬矯正器。跟她女兒一樣,未來會有個矯正過的標準笑容。
楊志斌掐掉煙,很不捨得外面涼而辣的空氣,慢吞吞拉開門。忽聽見樓上也在開門、關門。樓上人家不知誰又給他無辜地禍害一次。說不定女主人專到陽臺上等著捉拿他這股煙味的。腳步在他頭頂吱吱地走走停停。聽也聽得出,那是擁擠熱鬧的一個家庭,也是不荒廢任何一寸領土而放滿新舊傢俱和擺設。也跟他兩口子一樣,在憋足勁存錢,存夠了去買個帶車庫帶小院的宅子來,好有更大空間去填塞(迪妮斯那樣闊綽的空間的確有些不成話,我們中國人覺得住在塞滿傢什的地方比較安全)。
每天早上,楊志斌在韓淼忙亂梳洗時一動不動地醒著。她總是免不了搞出頗大響動:冰箱門是甩上的,杯子底也必得砸一下桌面,所有化妝品被拿起被擱下也是非得在假大理石的盥洗臺上磕出聲響。每一樣響動都讓他躺得更靜止,呼吸也夾緊。韓淼吃完早餐進臥室來換衣服,動作也是響的。臥室裡淤積了一夜他倆的氣味,此時已成厚厚沉澱,被她的動作攪起一股股風。不僅僅是妻子一個人在響,她只是整個主流社會響動的一個細節。主流社會的每一分子都在同時間,不同空間做著完全統一的一套集體動作。這套動作是程式化的,機械的,因而是極為靠得住的。主流社會成員們在各自小格局裡弄出響動其實是遙相呼應的,是被一根無形指揮棒指揮著。因此韓淼響動得理直氣壯,她拉抽水馬桶的那種果斷,帶點發洩意味,其實是巨大集體音響的一個細小和聲。她是有道理髮作的;一個家庭的經濟主力完全有道理「唰啦」一下,一拳捅進外套的袖管,將兩腿踹進褲腿,兩腳登入皮鞋,弄出皮肉與其他無機物的摩擦、碰擊之聲,都是有道理的。儘管她主觀上一點沒有發作的意思。韓淼最後看一眼床上的丈夫,目光溫存,躺得再死他都覺得出它的軟和、溫存,如同母獸出獵前對犢子的一個溫情回眸。之所以有如此目光,也在於韓淼對自己不幸有如此的動物母性而無奈。因而她一早上的摔摔打打,那與龐大社會主流裡應外合的種種響動,以這一溫存回顧而收了場。她心疼他:他一表人才,正當年盛,曾在社會中在事業中在女人中處處找得到位置,此刻卻在這個社會聲勢浩大地進入趨動程式的早晨,蜷睡在局外。他濃黑油膩的頭髮之下,那曾經標緻的臉容,過多睡眠形成的永久性睡眠不足,是韓淼看不得的。多看她心裡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憤怒。不光是對楊志斌憤怒,好像有一大堆東西,比如時運、環境,宿命的暗中擺佈,包括她韓淼自己,都要對眼下這個令人既嫌惡又憐惜的楊志斌負責。這個膽怯得連在人前說英文的膽量都沒有的楊志斌。韓淼在他絕望地支吾英語時,偶爾心裡會有另一個楊志斌:彈吉他、唱歌,歌是英文或西班牙文,他並不懂詞兒,卻給他唱得很漂亮。楊志斌學過六個半月西班牙語,就夠他拿來玩了。在他那兒什麼都是好玩的,彈幾下鋼琴、吉他,寫兩首沒韻亦沒標點的詩,球無論是踢的是打的,他都在行。所有的東西他一玩就會,會了就成功。楊志斌和韓淼在大學認識的時候,他身邊一圈女同學,他的容貌和才能其次,首先傾倒她們的是他的好玩。
妻子高跟鞋叩地板的聲音沉杳之後,楊志斌會好好睡一覺。妻子化了嚴峻的妝,穿著帶墊肩的衣服坐在讀華爾街報股票章的人群裡。地鐵載了滿滿一車皮如韓淼這樣的律師助手,公司大大小小的經理、秘書,推銷部門具有進攻性、征服性的男男女女,銀行老老少少的出納。楊志斌感到妻子以及同類過的是專業生活,而自己卻過著業餘生活。他什麼專業也沒有,在專業人員過專業生活時給餘了下來,睡覺。他不知該和誰歸為一類,大概是十點以後把孩子們推到馬路上的女人們。對於她們,他都只能旁觀。一天他看見一個女人從馬路對面的舊貨店出來,推的嬰兒車裡裝滿舊衣舊鞋,嬰兒被這堆舊物擠到車子最前面,兩個腿掛在外面。他想這女人一定是個傭人。他馬上為自己犀利的洞察得意,緊接著他為自己有了如此的窺視癖好而恐懼。
楊志斌趿著鞋,走到廚房,想收拾老婆早餐後留下的一個盤子和一個杯子,還有桌面上一層烤麵包渣。還是算了,這時忙給誰看。家務常是積存起來,在韓淼眼皮下做,這樣不顯得他那麼遊手好閒。轉而又想,一個大男人要把家務做給老婆看,以證明自己並非無用,他心裡出現個要哭出來的笑意。他擰開煤氣灶點了根菸。這時樓上那家的女人正從窗下走過,忽然斜揚起眼睛對他笑笑,說了聲「hi!」緊跟著出來了她的女兒。小姑娘有些肥胖,有著嬰兒般無意識嘟起的多肉嘴唇,眼神也未跟上她的成長,與她早熟的身體差距很大,因此她看上去是個誤製成婦人的巨大娃娃。母親和女兒穿得一樣沒老沒少,都是短裙子,短線衫,不當心都會露出肚臍眼。
(我見到這對母女是出事之後,母親因痛哭無度而鼻青臉腫,女兒正在粉刺的惡性感染階段,並且兩人臉上的妝都給涕淚弄得泥濘了,我無法識辨她們美或醜的程度。)
楊志斌上午十一點鐘的這頓飯是早午飯,就著電視節目吃的。他是有什麼看什麼,有什麼吃什麼。正吃,聽人叩門,再聽聽,是叩他的門。門開了,樓上那三十八九歲的母親站在那兒,問他肯不肯幫忙把個床墊抬上來。她的微笑由於牙齒上的金屬矯正器而閃爍不定,身體擰向樓梯,只把面孔正正地朝他。她的姿態是半個撤離,半個期待。他沒多想就跟她去了。他和女人搬床墊時,女兒不聲響跟在後面。近了楊志斌發現小姑娘是混血,那父親的一半,顯然是弱勢。母親說自己叫波拉,女兒叫阿曼達。他頂著幾乎全部傾到他這端的分量,說他姓楊。女人倒退的步子踏空一個臺階,借題就笑起來,牙齒的金屬矯正器不給那笑任何束縛。他視野邊緣的阿曼達很看透她媽那樣盯了波拉一眼。波拉笑到尾聲時說:「這種活兒我都是自己幹,今天是第一次找到幫手。」這個來自東南亞的形狀不錯的矮胖女子在他眼裡漸漸變得美麗,這使他非常意外。
楊志斌對女人表示,床墊由他一人搬會省事,兩人配合不好反而拉扯得很累,他左手越過頭頂去抓床墊的邊沿,右手向下儘量拉長,鉤住另一個邊沿,如柱子撐起半爿傾斜的屋頂。他的高大與矯健突然就出來了。女人過火地表示驚歎,表示折服。她火一團地不離他前後左右,一會一個「當心」,一會一個「留神腳下」。
到了她家門口,女人卻不讓他卸,讓他接著往高處走。他並不反對將這頂天立地的造型再持續一陣,便向四樓攀去,騾子似的不打聽意圖。他來美國做妻子的伴讀快兩年,從未在人眼中如此有用過。女人驅著他一層更一層地登高,阿曼達仍啞著半啟的嘴唇相跟,一直到了樓頂平臺。平臺上有個小儲藏室,對於他又是個意外。女人說房東只給她一個人用這儲藏室。她說話時眼珠潤滑,要讓他明白,給她恩惠的可不止他一人。她顧不上自己前後的話已出了矛盾,幾分鐘前她還表示她是怎樣哀婉無助的一個女子。
儲藏室和他家的陽臺一樣,塞的都是從車庫拍賣來的用物和擺設,別人生活的殘渣。楊志斌明白這張床墊不會超過十元錢,也可能是夜裡從某家門口白拾的。女人問是否耽誤了他的要緊事,他說他白天不大有什麼事的,除了一週三個下午去移民學校補習英文。她沒聽懂,請他「寬恕」,再說一遍。他那點英文語法馬上瓦解,支吾得更可怕,講到一半就放棄了。楊志斌回回遇到這情形就這樣求饒地笑笑,隨後便灰心得很,一句話也不想說。幾次參加韓淼的party都這樣,三五句說下來,他感到別人必須屈就地伺候著他講英語,他要讓誰聽懂就得累死誰。於是他連忙投降,挫傷的灰溜溜的感覺馬上飛漲上去。
當天傍晚楊志斌逆著下班的主流社會去上班,太陽正和他的視線平齊。無緣無故地,他感到有件好事情發生在這個白天裡,但並不對自己坦白究竟什麼改善了這個尋常的一天。絕不止樓上女人給他的那些笑。對波拉那些笑他是能識破的,女人最便當的能源利用。韓淼生來沒這類能源,因此她得吃許多苦頭去讀書,一分艱辛都節約不下。他坐在辦公樓大廳裡,一直在弄懂自己在為什麼秘密而快樂。
九點鐘所有辦公室空了,就連男女間本分之外的交往也結束了,或公開或避諱地成雙或成單地向他有口無心地道「拜拜!」目中無他僅是手朝他的方向搔幾搔。然後收垃圾的老頭推一輛卡車拖斗般的垃圾車進來,兩腳水般深深淺淺地踏過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他們極少交談,卻有種極好的相處。老頭有八十歲了(我見過這個叫阿里的老清潔工,基本是一部淫穢粗鄙詞彙的活字典)。三十年前他在垃圾裡發現一包現款,有兩千,老頭當下就把錢交還了。以後的三十年裡,這幢十二層高的辦公樓的朝朝代代都拿老頭做聖賢人物。他再老再貪杯,做事說話再邋遢,也不炒他魷魚。老頭的酒氣夠一個大廳盛的。有人說老頭的拾金不昧是醉酒所致。
楊志斌總是替老頭開啟側門。老頭酒意正發作到好時候,滿心都是音樂,口哨吹得如同短笛。吹的是一支東歐波爾卡。老頭打聽過楊志斌流落美國的緣由。楊志斌告訴老頭自己是博士妻子的伴讀,有個沒得挑的知識分子妻子。可老頭對他的來歷和他成就輝煌的妻子忘得很乾淨,隔一陣再問:「你見鬼的跑到這個操蛋國家來幹什麼?」老頭從來沒懂過一個女博士生的陪讀是個什麼性質的角色。
楊志斌偶爾想到陪讀二字的意思,覺得有趣。伴隨或陪襯。一個女人要做狀元,她的男人做書童,搭個伴,或者也有壯膽、解悶、哄慰等功用。有他,人們便覺得韓淼是個完整的女人而不是那類女光棍。總之陪讀有它次要卻不可缺的職責。陪讀的本職之外,他順便掙一份菲薄薪水。韓淼有次看見了他薪水支票上的數目,吃一驚地問:「這就是你一月掙的?!」聽去似乎在控訴這社會對他的糟踐,亦似乎對他的低能恍然大悟。大學時代,他是中文系的主角,她是外文系的龍套,韓淼佔足上風卻還拿出是「雞不和狗鬥」的風度,反而心愛她的弱小,渴望她的傍依。從韓淼對他薪水支票上那三位數痛心疾首,他從此便不把薪水支票帶回家,直接把它送進銀行,儘量無痕跡地讓它混入兩口之家的公共收支。
(有次我和韓淼及其他幾個女友逛商店,扯起各自男人的優劣。女人跟女人常是把男人的自尊一撕到底的。誰說韓淼福氣:老楊人多好啊,又帥!這句「又帥」惹得韓淼臉一長,眼皮耷拉下來。眼下生活,男人的好看似乎從他價值中減掉了幾分實惠。)
十一點五十分,楊志斌熄了大廳的燈,趕緊到馬路上點上根香菸。一種很內向的快樂來了。它比先前更內向也更快樂。一下子,他想到那樁發生在白天的,無法命名的好事情究竟是什麼。阿曼達。阿曼達在黴氣烘烘的樓頂儲藏室裡看他一眼。正在她母親喳喳喳地跟他講左鄰右舍誰誰投機現貨,誰誰的姘頭開本茨車,誰誰家煮豬肚子煮得一個樓汙糟氣,又說整個樓二十四家房客她就只看得上楊志斌兩口子,最是體面、文明。就在這個時候,阿曼達抬起她肉嘟嘟的臉蛋,兩隻茸毛環繞的混血鬼眼睛直往他眼睛裡找。他想不起是否見過比那更真誠簡單的眼睛,但也是不無見解——對她母親坦蕩蕩的庸俗,她到楊志斌眼裡來找同感、同情。十四歲肥胖的小姑娘的目光是那樣絕對的黑白,超過她一身生命的母親,同楊志斌的目光邂逅並馬上達成協議:對這樣一個自以為十八妙齡的三十八歲女子,就只好忍受她。怎麼辦呢?只能忍受。
他覺得一天的最後幾分鐘裡吸的這幾口煙異常美味。回家路上,他步子邁得不如平素那麼快。韓淼倚在床頭忠實的、禮節性的等待不再那麼緊要。夜晚空氣清冽,菸絲的苦辣進入他的口腔,在他體內水墨般暈開。那麼單純無辜的眼睛莫測之極,他帶著近乎罪過的感覺回味它。這小姑娘是早熟還是晚智,他對此完全無經驗。
韓淼這天晚上回來得也很晚。楊志斌到家她正在卸妝,脂粉溶解使她五官也隨之溶解,一切他所熟識的都變得隱約。她去赴晚會,現在已不再事先通知他。韓淼模糊著一張面孔在前領路,領他到客廳去讓他「驚喜」。沙發背上搭著兩條一模一樣的領帶,美國國旗的三種顏色。韓淼說:「……還有贈品!我拿了兩條領帶!本來是贈給女賓香水的,john要香水給他女朋友,我跟他對換了!」她從透明包裝袋裡抽出領帶,在楊志斌下巴頦下比畫。這樣他一生一世都可以省下領帶的開銷了。領帶在舊貨店也往往是最不舊的東西。
這夜是楊志斌先滑進被子。韓淼跟了來,涼手摸摸他的臉。涼腳趾頭圓如冷水珠,觸在他也很涼的腳上。韓淼覺得兩個人在這個鐘點湊齊不容易。她輕聲說:「楊志斌?」他覺得這樣的湊齊的確不容易。他把一條膀子抄到她肩膀下面,把她和他兌上縫,等著火候。常常是火候老不到。不過韓淼體諒得很,學到博士的女人都沒太多生物性的。不行,她也不施施技巧,幫幫他。她這樣的女人越來越表現自己作為女性的興趣、價值都不在這方面,她已遠遠超過女性與生俱有的功用。他無望地感到自己越來越不行,而她也明白他不行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倆就把兩具身子合得很好,誰都沒有下一步想法。曾經楊志斌和韓淼都把它當作玩,那是很早的曾經了。
星期六上午,楊志斌去樓下撿免費報紙,在樓梯上遇見了波拉。波拉說:「你唱得那麼好吶?還彈吉他呢?我有個朋友開夜總會,唱卡拉ok十八塊一個人,其他地方二十呢。」楊志斌搭訕地說:「真的?」她又說:「你唱得這樣一流,大概他肯給你白唱的,也說不定給你錢賺的。」他想說夜總會這種地方和他無緣,夜晚是他上班時間。何況妻子認為出入夜總會的人都是人品或趣味上有疑點的。但楊志斌知道自己講不清楚,即使講清了話也可能是沒輕沒重的,會傷了波拉的好意奉承。她還在讚美他的西班牙發音,舌頭打滾打得多麼好。他面孔一燙,笑容似乎被另一些肌肉驅動,有些不適。他想他和妻子的時間老湊不到一塊,倒是和波拉湊得很準。
當夜楊志斌和韓淼被驚醒。樓上什麼東西摔碎了,女人的哭嚎飛濺起來。楊志斌噌地坐起,韓淼大睜眼睛,看著微微打顫的天花板說:「人還是牲口?打出這麼大的動靜?」她一把抓起床頭的電話,楊志斌問她打給誰,韓淼說:「警察呀——叫他們等天亮再鬧!……,」她見楊志斌穿著睡衣趿著鞋出了臥室,便扔下電話喊:「你幹什麼去?!」他不答,拉開門往外衝。韓淼也是睡衣拖鞋,卻已追不上他。楊志斌一步三格登上樓梯,韓淼忘了他原是有兩條勇猛矯健的長腿。韓淼在他身後壓著嗓門喊:「少管人家閒事!……」她感到樓上那屠宰般的慘號寬寬裕裕蓋沒了自己的聲音,便只得跟到樓梯拐彎處,看丈夫用發音很次卻聲氣威嚴的英語請裡面的人立刻把門開啟。
裡面靜了一瞬,又翻天覆地起來。伴隨肉體撞擊之聲的是波拉的哭叫:「……你個狗孃養的!再碰她一下我殺了你!」然後是一聲「砰嗵!」聽去像很重卻很軟的東西被拋起又墜地。墜地的顯然是波拉,她接著便敞開嘹亮的嗓音喊:「救命!」
楊志斌更重地叩門,喊已變成了吼:「請立刻把門開啟!」他來不及分析裡面的衝突是什麼性質,但他預感到它的烏七八糟的複雜,並且它必定和阿曼達有關。整個樓都被驚動了,二十四戶人家都半開了門,一些腦袋和麵孔出出沒沒。這事他們本來並不十分麻煩他們:除了楊志斌和韓淼,這樓上各家不時有內亂出來,也總是關門治理。而由於楊志斌的出面干涉,把這場家庭危機變成全樓公眾的事。並且楊志斌討伐的不是這家人對公有寧靜的破壞。而是此門內有一份公道等著他去主持。他第三次叩門時,裡面其實已鴉雀無聲。
韓淼距他三個臺階之遙,打著又輕又狠的手勢命令他撤退。他卻感到這戛然而止的寂杳更加不妙,更加需要他揭示出一個究竟。穿著睡衣睡袍的人們在他身後,似乎已通過了無聲的選舉,正等待他楊志斌的率領,去為這道門內的弱者做主。
楊志斌感到自己代表著本樓的當局。他又一次果斷地敲門,喊話:「請立刻開門!」
靜杳裡,一個男人在門內問:「誰?有什麼事嗎?」
韓淼很快看了一眼楊志斌:竟像什麼也沒發生,竟是我們生出事來打擾他們的太平了!她真的懷疑剛才的慘烈呼救是二十四家人同時發生的幻聽。
楊志斌被男人冷靜正常的潔問也弄得怔了。但波拉剛才的叫喊使他感到一定存在著什麼危險,危及胖姑娘阿曼達。那天在樓頂儲藏室裡,十四歲的女孩決不會平白無故地那樣看他一眼。很長很深的一眼。他再次舉起拳頭,敲出警長的不容分說來。「開開門!」
門竟平靜地開啟了。一個小個子男人在走廊的燈光裡,全樓居民大部分知道他的身份:波拉一家的贍養者。男人雖瘦小卻勻稱,將波拉這樣的女人拎起來再甩出去是不在話下的。他的英文不比楊志斌好,便不妨礙他拿這語言來自如地推銷二手車、調情、多禮或無禮。這一口壞語言使他有種別樣的生動。他流利地解釋了阿曼達如何作惡多端,如何撒謊成性。
波拉此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句:「你這個兇手!你這個屠夫!」
小個子男人就像沒聽見,對楊志斌所代表的全樓公眾道了句:「晚安!」就要關門。楊志斌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會在整個事件趨於收場時來了這一下:突然擠開小個子男人,進入了這個五口之家的內部。和他自己家一樣,門廳左邊,即是浴室;右邊,廚房。小個子男人在反應當中,楊志斌已看見一個幾乎裸露的女性身體佝僂在洗臉池邊上,沖洗塗了一臉的血。他認出那是阿曼達。背心式睡裙只剩一根布筋掛在肩上,小姑娘左手拉扯著半片前襟,右手捧了水往臉上澆灑。阿曼達聽見響動回頭,楊志斌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雙眼睛,那純粹孩子式的受羞辱的眼睛。
小個子男人用他流利無比的壞英語告誡他,私闖民宅他可以請警察的。
楊志斌竟聽不懂他呱呱呱地在叫什麼,滿心都是阿曼達那束目光給他的酸楚。他突然感到阿曼達和他一樣,都是自身存在環境之外的人。這樣一個單純無比的阿曼達,怎麼會屬於這永遠瀰漫著椰油、薄荷、茵香等熱帶食品烹飪氣味的居處呢?阿曼達被動地被加入這個五口之家,正像自己被動地被安置在一個丈夫、一個夜晚守門人的職位上。他這時看見了波拉,她在聽見楊志斌進門的當口竄回臥室梳了兩下頭,換了件桃紅睡衣,抹了一抹口紅。
波拉聽小個子男人一再威脅楊志斌要叫警察,手抓起電話便朝男人擲來。另外兩個孩子也出現了,一點表情也沒有,貓一樣的陌生目光盯著楊志斌。波拉欲向楊志斌說什麼,嘴角一撇,眼淚落了好幾串。
「我教育孩子,她就同我打!」小個子男人說著持起袖子,給楊志斌看那上面的抓痕。是波拉長而豔麗的指甲留下的。
楊志斌聽見韓淼在樓梯上叫他,嗓音顯得教養十足。
阿曼達仍保持那個姿勢在沖洗,幾乎給他個脊樑。她是出於自尊。這一屋的人就她還在乎自尊。
電話沒砸中小個子男人。他偏一下頭躲過了。他和波拉打這類架都打油了。波拉身體一躥一躥地叫喚:「叫警察!叫警察呀!」她的樣子幾乎是快活的,下巴頦,胸脯,整個上半身都送出去,眼看就要招來一場新揍。楊志斌及時擋在了小個子男人和波拉中間,手截住了那隻不大卻有著足夠摧毀力的拳頭。楊志斌吃力地將那拳頭捺下去,卻作出毫不吃力的樣子。他抬起頭,見阿曼達正看著他,一手扯住睡衣,一手用塊溼毛巾捂著鼻子和嘴。毛巾浸透了血。楊志斌頭一次感到自己在一個受傷少女眼中的形象,一個很好的父兄形象。
他平息了這對男女,說他可以開車送阿曼達去趟醫院。阿曼達眼睛在浸血的毛巾上方眨巴著,然後,搖搖頭。小個子男人一面套上外衣一面說:「送醫院也輪不上你送啊。阿曼達,去穿衣服!」
女孩向臥室走去,完全以她自己的節奏。出來時身上換了外出的衣服,鼻子與嘴仍蒙在血巾子裡。他關切地看著女孩。女孩把他的關切完整地接受過去。
他回到家時韓淼已在床上扁扁平平地躺好了。他挨著她躺下,說:「在我面前還想搶拳頭?治他還不跟玩似的!」韓淼沒什麼態度地躺著。他忽然很想緊緊抱一下妻子。他抱了,很緊,同時有了下一步想法。他感到韓淼的消極、溫順就很好。
星期六上午,樓上的小姑娘阿曼達來了。楊志斌正要去圖書館,繫了一隻鞋的鞋帶。女孩不太理會女主人客套的盤問,回她道:「和你先生約好上中文課。」楊志斌這時站在狹窄的門廊裡,差點「啊?」一聲出來。他、妻子、小姑娘阿曼達此刻在門廊殘存的夜色中站成一個隊伍,只有阿曼達臉蛋上有大片的光。小姑娘的眼睛是五歲孩子的,那麼信賴。小姑娘從什麼時候開始,又為了什麼給了他這份信賴,他無從追究,也不想追究。她不能背叛這信賴。他還有種家長般的、護短似的責任感。
妻子轉臉對丈夫發出一聲驚叫:「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他說:「啊,是。沒顧上說。」他越過妻子在暗色裡帶一層薄薄白光的黑髮看到阿曼達那裡。女孩圓滾滾的雙臂鬆弛地將一個海藍的大筆記簿兜著;肉嘟嘟的兩頰,神色有種不經意和坦白。楊志斌瞬時有了種情願,參加到女孩的謊言中去。模樣神態如此天使般的阿曼達的謊言能謊到哪裡去呢?他對妻子的盤問也變得坦白和從容起來,說:「反正我白天也沒什麼事。在國內我也教過書……」
妻子迅速轉向小姑娘:「我聽鄰居說,你父親是中國人。從香港來的?」
阿曼達說:「他是中國人沒錯。他不是我父親。」
韓淼問:「常來看你媽的那個人,不是你父親?」她飛快看了楊志斌一眼,意思是:這戲夠大了吧!
阿曼達說:「他是我媽的前夫沒錯,但他不是我父親。」
韓淼順著自己的女人天性,多疑而好奇地緊追下去:「那你父親是誰?」
小姑娘停頓住了,卻並非由於難以啟齒。韓淼希望楊志斌和她一塊欣賞這出戲的新波折。
阿曼達仍是在楊志斌眼睛裡找什麼。她說:「我父親不是我母親的丈夫。但他是我的父親,沒錯。」
韓淼在心裡搭起一道邏輯演算公式,忽然發現小姑娘兜了她一圈。小姑娘毫無謊意卻十分狡黠,她看一眼丈夫,意思是:多麼錯綜複雜,不好玩了吧?
楊志斌已迷失在妻子和小姑娘幾來幾去的某個回合中。他只想小姑娘不會平白無故地把信賴給他,女孩又隔著妻子向楊志斌看。這一眼使他看到她稚嫩的內心已經有了痛苦。這時阿曼達說:「我的繼父是中國人沒錯。不過我寧可跟講得更好聽的人學中國話。你們是從北京來的,不是嗎?」
韓淼說:「噢,原來你們約好了。」她放進阿曼達,去脫那隻已係好鞋帶的鞋。韓淼要看看這形勢究竟怎麼了——樓上那個見人就熱絡,並且有串門、幫忙、扯生意上的皮條等習慣的波拉很令人頭疼,她想弄清楊志斌是否墮落得竟和那個性感的二百五拉扯上了。或許小姑娘是兩人拉扯的中介(韓淼當時對我說及此事情,認準主角是幕後的波拉)。
阿曼達並沒有馬上走進來。她平平穩穩脫下白運動鞋,用穿白棉襪的腳把它們輕輕踢到牆根,踢踢齊。然後她走到客廳裡,一步一步的,像個遲到的學生而整個教室都靜止下來,看著她。韓淼和楊志斌就那樣靜止著。
阿曼達問楊志斌她可不可以坐在地毯上,聽說可以,便坐下來。坐得很成方圓的,端正齊整地盤起兩腿,兩個溜圓的胳膊肘恰好端放在腰子形的玻璃茶几上。韓淼想在弄出分曉之後再去圖書館。樓裡傳說著小姑娘捱揍的原因:她把一隻奇肥的蟑螂放在小個子男人的咖啡裡,並一口咬定那蟑螂自己爬進去尋死的。樓里人還傳說小姑娘的親生父親確是那個老香港廚子,每次來看阿曼達和波拉時總拎一摞外賣的白盒子,沉甸甸的盛滿海鮮或肉食。
阿曼達把那個藍色筆記本開啟,紙面爬滿黑色、藍色、紅色的中國字。一個字重複好幾十遍,下一個字都比前一個字大。字全是一副冥頑模樣,無知無畏,偏旁部首都給肢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