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淼用中文問每星期上幾次課,楊志斌順口就答:「就這一次——星期六,上午十點。」韓淼立刻轉臉去問阿曼達,這回是英文:「每禮拜幾堂課?」楊志斌看著專注地在簿子上畫字的阿曼達,心想:完了,她的回答很可能與自己不同。阿曼達卻仰起臉,無邪之極地朝韓淼看著。韓淼把問話重複一遍,眼盯死楊志斌,讓他無法與阿曼達攻守同盟。女孩說:「就這一次——星期六,上午十點。」她以英文一字不改地複述了楊志斌的回答。他想,世界上果真有如此的默契,而不是巧合,便是太珍貴難得了!
女博士興致與狐疑都消沉了幾分。她問阿曼達要不要喝水。女孩說:「有可口可樂嗎?多多的冰!」韓淼給她毫不推讓的爽氣弄得一惱,同時也一樂。這麼大的塊頭枉長了,腦筋如此簡陋。進廚房去拿飲料之前,韓淼對丈夫擺擺下巴,讓他也來。
楊志斌一進廚房,她便關上門,問道:「付你多少錢一個鐘點?」
楊志斌說:「咳,再說吧。我閒著也是閒著。」
韓淼說:「噢,錢沒說定吶?!」她神情姿態裡出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鋒利。他想,這就是妻子未來的樣子了,一個絕不讓自己客戶吃虧的女律師。韓淼從冰箱取了聽飲料,又去取冰塊:「我就知道這女人早晚要禍害到我們家來!還好沒付你錢,現在你就去給胖姑娘下課。現在就去!」
他眼巴巴看著妻子,走投無路地進進退退,忽然說:「波拉不是幫你買過兩張特廉機票嗎?」
女博士說那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從此便給這女人插進一隻腳到家裡來了。這樓二十四戶,各色人種,哪家沒她插的一隻腳。韓淼對這種別的本事沒有隻有一身女人本事的女人小瞧透了。她手指點著楊志斌說:「你等著,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她拿一個玻璃杯盛上冰,抓起可口可樂就去了客廳。他跟了出去,也覺得韓淼說的「不會有什麼好事」似乎說中了什麼。他和這個小姑娘從一開始就有「不是好事」的徵兆。
以後的兩個月裡,樓上女孩阿曼達每星期六上午來跟他學中文,學毛筆字。韓淼照例去圖書館,也照例中途折回來兩三趟,不是忘了眼鏡就是忘了鑰匙,有次實在沒什麼可忘的,便闖進來拿起門後掛的雨傘。他懂得韓淼是為他好,也為她自己好。護著他不讓他落入波拉的圈套(韓淼說她開始以為小姑娘阿曼達不過是她母親的一個圈套)。
一天下午楊志斌在洗衣房裡碰上波拉。她說阿曼達每天下午放學後去給四樓的一家看孩子,掙了錢來上楊老師的課。楊志斌感動得啞了,半小時後才恢復了語言功能,將英文句子在心裡結構了又結構,咬文嚼字地對波拉說:「是鄙人榮幸。」
波拉瞠目微笑,不知他指什麼。他以為這句話仍不夠正確,想重來一遍,記憶裡的詞彙卻流散了一腦子,怎樣也捏不出個把句型來了。波拉看他的樣子好玩,那麼大個子會羞澀成這樣,手便抓住他裸露的小臂,看著他眼睛說:「那天夜裡的事,謝謝你保護了我們孃兒倆。」
韓淼說她決定搬家了。地方她已看好,在太平洋高地的腳下,但說起來可以告訴人家「我們住在太平洋高地」。那是居住的一個名品牌。據說那裡的某一面牆上偶爾出現三兩筆塗鴉,立時就會有人打「塗鴉熱線」去檢舉;那種驚動好比在別的區域發生槍戰。楊志斌聽說此區的房租昂貴,便問韓淼看好的那處租金是多少。韓淼捋一把他的頭髮,笑笑說:「你就甭管啦,你操心也沒用。」楊志斌馬上明白,他每月的三位數工錢原本是不能矇混過妻子的知曉,無法避免她心裡的感慨抑或憐憫的。他託在韓淼頸下的胳膊漸漸僵冷。事實上是韓淼把近六尺的他擱在她的翼下。於是韓淼張開翅翼護著暖著六尺男兒楊志斌的形象在他腦子裡怎樣也揮之不去。它成了他親近、愛撫妻子很大的一個打擾。起碼這天晚上它很打擾他。又進行不下去了,那個「不行」向他全身輸散著一股麻痺,他就只好無進展地摟著她。
韓淼還在說著搬家的事。她說那地方是不如這地方寬敞的,不過鄰居里絕不會有波拉這樣的品種。她還說搬家前東西實在搬不完,可以舉辦個「yardsale」,二手貨賣成三手貨。她又說:「再不搬,樓上那母女要搬進這裡了!」楊志斌不高興她損阿曼達。不過也只能在心裡不高興,一聲不吭。他吭不吭聲沒什麼不同,韓淼掙的錢去付那高昂的代價讓他去臍身名品牌人流,現成的好日子,他該有的就是一份現成的感激。
第二天下午,他清掃了房間,又把晚飯燒好,轉來轉去地思忖,該在哪裡抽支菸。韓淼對煙味越來越敏感,晚上回來能大致嗅出楊志斌在白天抽了幾根菸。陽臺也不行,波拉會打電話提醒她小兒子有哮喘,電話又往往被韓淼接去,波拉口氣再軟韓淼也認為給這女人在文明教養上鑽了空子。韓淼心裡,波拉一家勉強可以給劃入文明教養的最低等級。
楊志斌便下樓去,先在信箱裡取了郵件,然後走到馬路上,邊看郵件邊抽菸。郵件都是毫不具體,毫無個人色彩的。都是從不知是誰的手寄出,寄到不論是誰的手裡。沒有面目的投寄者稱他「親愛的楊先生」或「親愛的楊女士」抑或「親愛的客戶」,於是作為收信者的他面目混亂抑或是面目虛無。翻到最後一封,是手寫的筆跡,他心一亂,拆信封的手指頭竟也亂了。一眼就看見了開頭的一行:「親愛的楊志斌老師」。是阿曼達寫的,整封信是英文,只有他的名字是中文。他忙掐滅了煙,將信箋塞回信封,然後四周看看。楊志斌不知道自己這樣四周看看是什麼心理。
他很快回到自己公寓,房間裡有些暗,但他並不願拉開百葉窗。在床頭的檯燈光裡,他一字一字地讀完了這封來自十四歲女孩的信。內容極其簡單,就是告訴他星期六晚上她的學校要開一次家長會,她請求楊老師去參加。讀是全讀懂了,可卻是不大有把握這個懂是真懂,沒有比這些字句更簡單直接的了,就像沒有比阿曼達更直接單純的女孩了。問她喝水嗎?她便大大方方說:「要的,有coke嗎?」問她要吃冰淇淋嗎?她也不推辭地說:「當然。」說她的衣服好看,她就馬上說:「謝謝。」但楊志斌覺得對這個稍稍肥胖的女孩仍欠缺一點懂得。
他在房間裡踱了幾趟,不知該怎樣拒絕女孩的邀請。她的信賴已令他有些吃不消了。拿了這樣一份信賴不可能沒有後果的。把這樣一份信賴接受下來不可能撇開與之相聯的責任。要不要這責任呢?楊志斌站定在屋中央,恐懼地想,他對阿曼達從一開始的另眼相待便是出自於喜愛。他居然在那天晚上,波拉的男朋友揍阿曼達時,挺身而出地將這暗藏很深的喜愛暴露出來。也許其他人並非悟到,但阿曼達自己肯定是認識了。在那之後每一次的上課,她眨巴著毛茸茸的大眼睛,把那喜愛一步步證實,一點點加固。
這正是他對阿曼達欠缺那一丁點懂得的地方。而他對自己的不懂卻更深,因為除了不安,煩躁,他身心裡那股內向的喜悅在遊動和迴圈。門鈴「叮咚」一響,真正的扣人心絃。
門外是波拉。楊志斌趕緊出去,省得她進來。波拉穿健身房的緊繃繃的身服,一部分肉體被收縮,另一部分肉體無可避免地被擠壓得漏於那收縮之外。於是長度不夠的波拉身上呈出惡狠狠的肉稜。她問他是否收到了阿曼達的信,笑成很挑皮的樣子。他支吾著說收到了,可他星期六晚上必須上班。波拉嗔嗔地說:「阿曼達不要里昂去!」里昂便是那投機倒把賣二手車的小個子男人了。「阿曼達越來越沒法和里昂相處了。到了這個歲數的孩子,簡直就是小魔鬼,從來弄不清她腦子裡是什麼玩藝。我知道,她是嫌里昂不夠好看,小姑娘這方面的自尊心都是特別強的……」
楊志斌肯定波拉絮叨的遠比他耳朵捕捉到的多。她一再強調阿曼達對他的尊敬和信賴。這尊敬和信賴令他羞怯卻也欣慰。波拉又說:「就說你是阿曼達的伯父好了……」他插不上嘴,面孔上的笑容是明顯要把這樣神聖的身份謙讓出去。他可以有一堆藉口:請不出假;妻子不願意;英文太次,去了也是又聾又啞等於擺設。無意中抬頭,他瞥見三樓的樓梯口,阿曼達趴在那裡往下看,看著他,眼睛比平常緊張,似乎她或生或死都是他看著辦的意思。
他滿嘴託辭待他張口時卻成了應允。阿曼達的臉立時縮了回去。緊接著他聽見她向樓頂跑去,腳步一路撒歡。他不再留心波拉〖ht5」,7」〗〖jx*8〗口〖jx*8〗〖kg*3〗〖ht5,6〗羅〖ht〗裡八嗦的謝辭。只想這事怎樣才能和韓淼說得通。他想讓他喜愛的小姑娘阿曼達再好好地信賴一次,讓她天真無邪的虛榮心好好地滿足一次。
楊志斌和阿曼達約好在學校的停車場碰頭。小姑娘化了妝,高高束起長髮,又在臉畔垂掛幾絡散發,用髮膠做成葡萄藤狀,頗牽人心。她看見他馬上跑上來,看得出她前一秒鐘還在焦心他會食言。他穿一件從舊貨店新買的深藍西裝,僅換了一副鋥亮的銅鈕釦上去。鈕釦是嶄新的,從一家車庫拍賣會置回了一整盒,包裝尚未啟封。阿曼達說:「你看上去真酷!」他笑笑,有點擔心進入不了角色。
阿曼達這晚上話很多,滿口中學生的激烈詞彙,他多半不懂,只看她眉飛色舞,比手畫腳便很有趣。其實這些表情是波拉的,但在女孩這兒卻自然而可愛。阿曼達走得先他半步,他的眼睛避不開地要去看她渾圓的一段脖子,也是茸呼呼的,皮、肉、骨的關係和成年女性很不一樣。
一些家長也正朝教室走。一位父親的手搭在女兒的肩上,側頭聽她說著什麼。這個姿勢是可以借用的。楊志斌便將左手撫在阿曼達脖子和背交界的地方。女孩看他一眼,他笑得很慈愛。阿曼達很快擺脫了靦腆,接著去講他們孩子間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他的手觸控著女孩那塊肌膚,輕不得重不得,似一種享受亦有些受罪。
家長會只開了半小時,是關於一次週末野營的會。散會後楊志斌對阿曼達說:「我先送你回家。」小姑娘問他為什麼自己不回家。他支吾一會,感到要把這事用英文講清難度太大。韓淼知道他星期六晚上若值班的話會到下半夜才回家。現在只有八點,至少要到哪裡去混掉四小時。
阿曼達快樂地說:「酷!那我也不回家,我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楊志斌知道果真這樣事情可能就會出在這裡。但他又有幾分好奇,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快樂談不上,卻有什麼使他振奮起來。近兩年的伴讀生活,楊志斌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振奮。阿曼達領路,他把車一直開到太平洋邊。浪很大,鋪天蓋地。每個浪頭躥起,小姑娘就尖聲叫著,往他懷裡躲。他敞開西裝的前襟,讓她把整個身體躲進來。這是個發育過剩、彈性十足的女性身體了,只是小姑娘對它的覺悟還遠遠落在後面。她在他懷裡動彈不停,快活得拳打腳踢,胖嘟嘟的臉蛋表示,這晚的一切都好玩死了。
冷得不堪了,楊志斌被阿曼達領進一個吧。她說她媽媽和里昂帶她來過這裡。桌子靠窗,可以看見大洋裡龐大的礁石被月光照得磷峋古怪,礁石上淋漓著白花花的海鳥糞便。兇險和美麗有些懾心懾魄。她給阿曼達點了杯梅汁,給自己要了杯啤酒,又為女孩叫了一盤墨西哥玉米餅脆片,蘸新鮮的「嘎楷毛勒」〖zw(〗注:一種熱帶果實avocado與鮮辣椒制的佐醬。〖zw)〗。他居然能獨立地稱職地點飲食,主人翁似地拿主意,這感覺相當好。阿曼達把主權都交給他,徵求她意見時她便快活地點一下頭,那神態像小孩學大人,又像大人裝小孩。小姑娘的眼睛跟著他眼睛,非常希望他認為她很乖。因此他便給了她一句:「你是個乖孩子。」女孩快樂透了,進一步希望她的一招一式都引起重視和喜愛。顯然是從來沒人這麼拿她當回事。突然間女孩啟口道:「我愛你。」
楊志斌害怕了。轉念想到這歲數的孩子把什麼話都講得過重:愛這個,恨那個。他一面給自己壓驚一面問:「你還愛什麼?」小姑娘不假思索地說了一串:bradpitts,哈根達斯冰淇淋、弟弟、妹妹、某某某同學。頓一頓又說,她還愛沒有里昂的日子。他問:「你不愛你媽媽嗎?」她說有時候還行。
十一點剛過,楊志斌付了賬領著阿曼達出來。她說下次還來。他一心一意啟動著一九八九年的「豐田」,對女孩說他們下月要搬走了,小姑娘頓時靜下來,過一會她問:「搬回中國嗎?」
他忘了「太平洋高地」怎麼說,就只好不置可否。
「我巴不得也去中國。」小姑娘說。
他覺出她聲音的異樣,扭臉看她,昏暗中她圓圓的輪廓像個胖天使。之後,他就看到了一顆眼淚。真想不清楚,這小姑娘會為他心碎。什麼時候他已放棄了對付那常常作怪的老引擎。他嗅到小姑娘的髮膠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在回家的路上,楊志斌不敢想象剛才和這十四歲女孩揉成一團的竟是自己。
(韓淼對我說,假如楊志斌當晚出門前不對她撒謊,而是照實說他去扮演「伯父」參加家長會,那事不可能發生的。她說不定也會讓他去。會有一場彆扭但最終會讓他去的。若是那樣,他們就不必在外面消磨一個晚上,不會出現那樣的緊急事變。)
楊志斌在五月十八日這天下午和女孩阿曼達在樓頂儲藏室裡約會。三個月前他替波拉搬上來的這張床墊竟會派上如此的用場,是他當初怎樣也沒有料到的。一切又正是從這床墊起端的。他和小姑娘的事韓淼毫無覺察,每天的話就是囑咐他如何打包,留什麼賣什麼。阿曼達星期六來上課,她也不再中途折回窺視破綻。其實已無課可上,小姑娘來了只是眼神呆呆地坐在那裡,他抱抱她,她也由他抱,眼神只呆呆的。她看見客廳摞著大大小小的紙箱,忽然問說:「你撒謊。你不是搬回中國。」
他悲哀地看著她,想說,有什麼不同呢?卻想不起這話怎麼說了。
小姑娘這樣子發呆,彷彿在對整個事態做了反應。這樁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尚未判斷出它是好是歹,自己對它是喜歡還是憎惡。她生來就是個反應遲鈍的孩子。她看見紙箱子上擱著把舊吉他,走過去,手指彈出「嘣嘣」的響聲。楊志斌把吉它拿過來,唱著彈著。阿曼達聽了一會,湊到他身邊,頭伏在他肩上,眼睛更呆,楊志斌覺得這事不三不四的,但也算是一場戀愛。想到「戀愛」二字,他鼻子猛一酸。
星期日一早,韓淼和楊志斌把陽臺上的二手貨搬到樓門口的馬路上去賣。波拉和小個子男人里昂走過,看了楊志斌一眼。他覺得這兩人是特地跑來給他這一眼的。韓淼跟他嘀咕:「這兩個最熱衷買二手貨三手貨的人,怎麼今天沒胃口了?」楊志斌沒心思與她搭檔椰榆。
又過了兩天,楊志斌一直沒見到阿曼達。他忽然想到她的學校野營的事。又是兩天,楊志斌意識到自己已陷入了對阿曼達的思念。這思念強烈、兇猛,每個細胞都在極苦的期盼中鼓脹得要裂開。這是他和韓淼在此地的最後一週,週末韓淼請了幾位朋友吃飯,因為這些朋友第二天要來幫忙搬家(我也在被邀之列)。
朋友們到的時候近中午,按了十多分鐘的門鈴也沒人應門。人數漸漸在樓梯口聚齊了。正議論著韓淼如此有譜的一個人竟把大夥給晾在這兒。門卻開了,裡面走出一對男女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女人和女孩一直在哭,臉上的妝稀里嘩啦。韓淼垂頭跟在他們後面,對朋友們道歉,說出了件意外的事。今天只好取消聚會,家也不搬了。
楊志斌是星期一晚上被捕的。他自認為的一場戀愛被警方叫做「誘姦」。她以為小姑娘能為自己的身體和感情做主,警方卻告訴他,她尚未到做主的年齡。替她做主的是小個子男人里昂,還有波拉。
出庭之前楊志斌一直沒有見到阿曼達。從原告席上站起來的年輕女子已是楊志斌不認識的了。她比阿曼達成熟老練,消瘦了許多,嬰孩般的胖臉蛋不見了。是個有了些經歷和磨難的小婦人,蒼白而倦怠,兩隻眼睛更大,卻失去了天然的茸毛,取而代之的,是被睫毛膏做成的黑色荊棘,和她母親一模一樣。那憨態的、無意識嘟起的嘴唇也不見了,嘴唇是精心擺出的形狀。年輕女人在受到眾人關注時的一絲得意使那嘴角微微使著勁。然而她蛻變成了一個多麼美麗的女郎,目中無人地掃視全場。
韓淼這些日子在朋友們家裡訴說她和楊志斌的感情。她變得碎嘴嘮叨,一說就從大學一年級她初識的那個風華正茂、品學兼優的楊志斌說起。朋友們從來不知道她心底不但沒有對自己丈夫的輕蔑,有的竟是這份很深蒂固的崇拜。她一家一家地跑,說是喝杯水就走,卻往往是三四個小時坐在那兒談那個才貌雙全的楊志斌。人們開始有些怕她,儘快告訴她他們手頭不寬裕,只湊得出三兩百塊給楊志斌做律師費用。韓淼為乞來的這點幫忙會潛然淚下,更是停不住口地說她如何理解,信賴楊志斌,他完全是落入了一個陷阱,那對狗男女看中老楊的厚道來陷害他。她一再說起曾經英俊、正派的楊志斌,女人們都默默為他害相思病:「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就是到這個歲數,他還是少有的帥,對吧?」人們奇怪,韓淼說起楊志斌的英俊來不再有那點難為情。
開庭前,韓淼對楊志斌說:「不管判你什麼,我反正會等你。我知道,這事不能全怪你……」話未盡,眼淚已流一臉。
楊志斌納悶,妻子這張淚水縱橫的面孔沒給他的心多少觸動。他覺得他真正的痛苦和創傷,她並沒有懂。他自己並不見得懂。在和阿曼達度過的那些好時光中,在他有那股深深的喜悅時,他似乎是懂的。
楊志斌的辯護律師是韓淼老闆的同窗,曾駁回不少已成為定局的案子。他手裡有一件重要物證,就是阿曼達給楊志斌的親筆信。它可以說明女孩的主動;她遠遠不是在楊志斌手裡「失去童貞,身心健康受到重創」的犧牲品。他至少可以把楊志斌的案子從「誘姦」辯為「xing騷擾」。界定兩者是「進入」與否。楊志斌聽著這個被作為法律術語的「進入」在律師口中來回翻炒,最後炒出個無嗅無味的結論:「進入」沒有發生,因為原告缺乏「進入」的證據。就是說,處女阿曼達在何時何地失去了處女身份是完全無法追究的。
在律師呈出阿曼達的信時,阿曼達朝楊志斌望了一眼。這一眼與他倆頭一次相望幾乎一模一樣。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答對。卻有一絲不同,那便是女孩目光中的蒼涼,對世態炎涼有所領教的悽楚。她美麗的眼睛以這目光發出長而深的嘆息。楊志斌幾乎恨起這個越說越在理,越在理越不依不饒的律師:他當眾把小姑娘的那點隱私出賣了;小姑娘對「親愛的楊老師」的情誼和信賴被辜負了。楊志斌於是開始痛恨自己,小姑娘那矇昧赤誠的信賴怎麼如此輕易地就被他這個四十二歲的男人竊取了?之後就是利用,就是辜負,然後是出賣。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背棄那一段美好的忘年情誼,相互殘殺……
輪到檢查官駁證被告律師了。他說到楊志斌「以教音樂為誘餌」時,被告律師制止住。律師糾正道:「是教中文,不是音樂。」
檢查官毫無表情地說:「這是謊言。」
律師問:「此話怎講?」
檢查官告訴全體陪審及法官,女孩阿曼達絕不可能跟楊志斌學中文,理由是:阿曼達不但懂中文,而且精通中文。
律師笑了,是對於荒誕的傲慢笑容。他說:「請問有證據嗎?」
檢查官示意阿曼達起立,遞給她一張中文報紙。他向大家解釋,它是當日的報紙。阿曼達挑了一段文藝刊的散文,輕鬆流暢地朗讀起來。那是段優美閒逸的文字,雖被讀得字正腔圓,卻不知怎的添了一抹異國情韻。
楊志斌木訥地看著少女蒼白的側影,嘴唇那樣伶俐。韓淼在他後面,呼息止住很長一段,再有氣喘出時,便像看恐怖片那樣帶著毛骨驚然的戰慄。
楊志斌希望阿曼達再能看他一眼,他或許能從這一眼中得到哪怕百分之零點一的解答。少女卻再不回頭,於是他離徹底的迷惘又進了一步。
十五個月後楊志斌刑滿釋放,妻子韓淼已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拿到了執照。她說她已準備買一棟房,新的開始在那兒等著楊志斌。他告訴她他是多麼領情,不過他已拿定主意回國,回雲南老家去。韓淼問他是不是覺得在朋友那裡抬不起頭?他很想說:誰是我的朋友?但他想想,算了,便眼睛看著別處搖搖頭。(韓淼跟我說:「他那樣子好可憐吶,就像國內那時候‘冤、假、錯’給整傻了的人!」)她伸出手捋了捋他花白的頭髮,又摸了摸他白胖的臉,告訴他那個阿曼達心理肯定不正常,聽原先那些老鄰居說,女孩不到十歲就開始看心理大夫,還聽說她有一任繼父是中國北方人,大概她從他那裡學的國語。
就在楊志斌打點行李,辦理離婚手續,各處打聽買廉價機票的時候,他收到一個電話,是阿曼達打來的。她問他可不可以見一次面。他馬上說可以。阿曼達問什麼地方,他說市中心購物中心的地下咖啡廳。一秒鐘的沉吟,她說好的。女孩嗓音中已完全沒了曾經的嘎聲嘎氣。
阿曼達遲到了十分鐘。他見她的惟一目的就想弄清她究竟為什麼毀壞他至此。看見一個染了頭髮、臂膀上刺青的美麗年輕的女人阿曼達,他想想還是拉倒,她成長成眼前這個阿曼達,其中必有他的餵養。她說里昂買了房子,他們搬過去有半年了。他隨口問那地方叫什麼。她說了它的名字。他心忽地一動,那地方到這裡要開三小時的車。阿曼達告訴他,她一清早被她媽差到加油站旁的小店買牛奶。一個加油的人和她搭訕。那人恰是開車來舊金山,她便搭了他的車來了。她笑笑說她身上只有一加倫牛奶的錢。
她坐在小桌對面,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告訴他這些。
這時他忽然意識到,她講的是中文,無可挑剔的中文。
(今年初,在一次交通阻塞中我發現旁邊一輛車內有個面熟的側影。我落下車窗叫了聲:「老楊!」竟真的是楊志斌!他說他在一家中國人的超市做工,並請求我別把與他的邂逅告訴韓淼。韓淼以為他早已回國,並因此而如釋重負。他說我是惟一知道他「黑」〖zw(〗注:「黑」即黑戶口,沒有身份和任何官方記錄的「黑民」。〖zw)〗下來的人。再想多談,他那道車流松活了,他的車漸漸消失在前方車的巨大群體中。從此沒有任何檔案,記錄證實他的正式存在。他的非正式存在對於一切人,包括美國的移民及稅務系統都是一個秘密。他對自己從前生命痕跡的抹煞,或許是他惟一能獲得的自新。我——他秘密存在的惟一知情人意識到,他似乎是自由而灑脫的。在如此廣漠而黑暗的自由境界中,他或許連阿曼達帶給他的那種深含恥辱的畸戀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