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天我們去雅江城逛稀罕,路上見到盲女子和甘肅人。甘肅人揹著那隻扁桶,裡面小紅蘋果還盛得那樣滿。空了手的盲女子扯住他破軍衣後襬,他步子大,她步子小,怎樣也扯不勻。他倆不講話,他倆的話是一答一對出聲的笑,那種完全痴傻的笑。盲女子滿頭是花,擂得那麼密,穆桂英的冠似的。甘肅人胸前蕩著一隻花球。高原野花都是矮莖,採下來難整合花簇,只能成花球。
一天晚上結束演出,我們約好去洗溫泉。馬上要離開雅江,下個澡到哪兒洗是沒數的。去溫泉的路上,我們賊一樣輕,怕領導阻止。領導教育我們不要歧視藏民,也教育說:藏人會把女兵裝進牛皮口袋,背到山溝,讓她養出小女兵來。
溫泉地方是個盆地,人上小坡之前看不見它。一上坡頂,它會一下子到鼻子根。快半夜了,夕陽還未消盡,小半個天就有了些爛乎乎的金和紅。白天大陣的烏鴉不知去了哪裡。白天凶神惡煞的快樂藏民不知去了哪裡。
我們中有人悄聲抒情:「天好像人民南路!」她被大家笑斥:把什麼好看東西都講成人民南路;你就曉得人民南路!
她說:「我們四川小縣分人啊。我曉得人民南路,哪個甘肅大怪可曉得?」
人馬上和她:「他大得我噁心!」
「兵站人說,有次運來廣柑,他連皮啃,苦慘了。沒人告訴他削廣柑皮,都揹著他削。後來回回分給他廣柑,他都讓給別人吃。」
沒下完坡我們不動了。好在誰都沒叫。一般我們中總有個把人在這類場合沒出息地尖叫。天發暖地亮。
盲女子站在盛接溫泉的坑裡,慢慢用雙手往身上撩水。她不知道水多渾多髒。一頭花丟掉不少,亂七八糟剩一些在不合宜的地方。她胯部也薄、削,水至她大腿根。她屈一回腿,掬一捧水澆在自己身上。這個絕對重複的單調動作使人感到她不在動,她完全是靜的、呆的。假如僅僅由她一人構成這場景,誰理它。人詫的是他。他那樣一大個,蹲著,也可能跪著。還那樣耷拉著巨大的下巴。一動不動,這個絕對僵滯的人形使人感到的是動,那看不見的動才使他的靜那麼變形。
我們中沒人報告這事。都帶著疙疙瘩瘩的感覺睡了。近早晨那段,兵站鬧得厲害。說是有逮人。逮他。
演出隊也開始幫著逮。藏人早對甘肅人與盲女子的接近留心,昨夜全出動了。他當然往兵站跑。兵站不准他躲,怕藏人把兵站踩平了。他跑了。藏人被放進來搜看,兵站也幫他們搜。為使藏人明白他不屬於兵站。往小樹林搜,驚起一世界烏鴉,淡色的天一下變得麻麻的。他被逮著時兩腿被藏民的槍傷了,破軍褲紅透,粗大的兩條腿已讓血淌軟。
一個藏民和一個兵架著他過來。他並不太害怕,一切都好像還沒懂。我們驚慌地發現這地方原來有這麼多藏人,像一下子長出來的。人永遠不懂這地方的各種潛伏。天熱極了,烏鴉吶喊著一蓬一蓬衝上天。
甘肅人被堆在兵站院子裡。人群裡,美麗的盲女子也把臉朝向地中央淌血的那堆身軀。紅蘋果還在她身上,紅得過了飽和。
軍民雙方達成協議,將他綁上,送軍分割槽。沒人架得動他。車在旁邊發動得已煩了。他仰起臉,為自己的笨大著急和慚愧。塞他上車,他呻吟幾聲「渴」,人都裝沒聽見。
演出隊再上路,整個人、車都疲疲沓沓。兵站也陰陰的,怨著什麼,為著什麼灰著心。
翻山時,下雪了。六月下雪在這裡沒人感嘆。彎子上,又現出她。車慢了,司機等我們拿主意。我們沉默得像一車貨。
她追上來幾步,車卻從她肩旁猛一抽身。撲空的盲女子跌倒了,紅蘋果全翻在雪地上,紅得汙了,像雪地潰爛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