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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甲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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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一個早上,老蕭被妻子差出門辦年貨。腳踏車各個關節都在響,一村子人全聽到,之後著想:還是老蕭闊,出趟門「嘁哩咔嚓」一路響得氣魄。路上的坑窪是雨季被牲口蹄子踏出來的,老蕭的車輪只好在這路上走彈子跳棋。久了,車便與路拌嘴一樣,上路就響得吵人。

老蕭是個作家,全村人都知道。但沒人知道作家是做什麼的。問過,做「反革命」被貶到這麻雀都不搭巢的地方來之前,你老蕭掙誰的錢?他答:作家協會管飯。簡稱就是「作協」。人咬著問:做什麼鞋?老蕭笑,心裡卻委屈著什麼。

雪殘了,爛絮一樣這處那處地攤著。天不清爽,沒雲也沒太陽。老蕭煩這片又渾又髒的天,路邊的死草全黑了。樹全精瘦,這裡的土地把它們也餓著。

進了集,頭家是個餛飩鋪,老蕭想買一碗燙燙冷的腑臟,轉念又愧作了。他工資被停發後,全家每人每月十二元生活費。他飯量大,抽菸,夜裡讀啊寫地熬燈油,已經開銷掉全家收入的一半還多。離開餛飩鋪他安慰自己:這種東西還有個吃頭嗎?中間那點肉餡像用挖耳勺填進去的。難怪這裡人把「吃餛飩」叫成「喝餛飩」。

集上只有幾個賣狗肉的。幾條瘦狗腿朝天蹬著,肉凍黑了。問問價,老蕭走開了。常納悶這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狗,會養得活這麼多狗?人都沒得吃,哪裡屙得出什麼去供狗吃?狗全是一副狼相,腰賊細,少聽它們吠。有回一家死了個奶娃娃,傍黑裹了小屍首到墳場去,草草刨完坑,見身後來了一大群狗。一大群狗全悶聲不響地坐著,臥著,亮著眼。

老蕭回到家,妻子堵他在院裡,說有人等他回來幫忙寫對聯。老蕭懂她意思:在這地方吃點好東西得瞞人。「買著肉了嗎?」她低了嗓子問。

「看看去啊。」老蕭下巴指向腳踏車後一隻麻包,只拿眼覷她。妻子湊近,見裡面一團東西正運動。她一下子半張開嘴,轉臉向老蕭。

「不怕的,頭扎住了。」老蕭笑道。見她仍後縮著身,保持一個逃也來得及的姿勢,他又說:「這是天下第一肉!」說完齜牙笑了。有的吃,老蕭就這麼個笑法。

妻子再看看,那東西團團圓圓。「到底是什麼呀?我們可不跟著你吃怪物!」她脾氣有了八成。

老蕭從腳踏車後架上拎下麻包,然後對妻子掐著板眼說:「八斤一隻鱉!」

妻子還要有話,兩個候在屋裡的村鄰迎出來。老蕭兩筆字寫得不壞,但他怕透寫對聯。不論城裡革掉多少東西的命,作田人卻仍堅持要喜要福要發財。他們要什麼不礙事,手跡卻是他老蕭的。一旦有人告發:這個蕭某某被髮配到窮山惡水仍不幹好事,寫這種封建思想糟粕,他日子就更難活了。於是他寫「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村人期期艾艾請教:連根發財的毫毛也不見啊?他恐嚇地粗起喉嚨:哎,這是毛澤東詩詞。寫多了,開始忘形:「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問他「都是毛澤東的?」他支吾。心裡悲悲地打趣:若毛澤東真的東籬下采菊去,中國事情不知好些還是更糟。

直寫到晚上十點,人仍是不斷地來。他十四歲的兒子和九歲多的女兒開始朝上門求對聯的人白眼,他們已餓得沒了斯文。老蕭家剛來那陣,不少村鄰恭維般問:昨晚又吃好的啦?老蕭一瞪眼,不懂,人便拿嘴模擬菜下油鍋「噝——啦!」老蕭隔壁是牲口院,晚飯時人把牲口牽回,恰聽見了這聲「噝啦」在這村裡放槍也不會比這聲「噝啦」更炸耳。村裡人只用筷頭蘸油,數著數滴進煮熟的菜也好,紅薯也好,榆錢柳芽也好,總之是「噝啦」不起的。儘管老蕭落魄,還不至於從油裡省錢,因此老蕭理虧似地,把晚飯改到天黑之後。

快半夜時,來求老蕭寫對聯的人稀落了。老蕭提了把板斧開始圍著那巨大的一隻甲魚打轉,妻子孩子鼓勵又恐懼地看他轉。他邊轉邊謀劃:這樣大個傢伙該分三下里燒,中間腔膛裡填上八寶清蒸;四肢頭頸可以燉個湯,裙邊要精緻些燒,來個釀的。妻子掃他興:鑼齊鼓不齊,砧了大塊一鍋燴了事。

兒子想幫他,花一個鐘頭,也把這隻壽星老甲魚逗露了頭。起初拿枝筷子引它咬,但眨眼它便順住咬折的筷子縮回甲裡去了。二次用只鐵勺柄,它卻無論如何不睬。最後用截幹玉米棒溫存地捅、戳、誘,它才慢慢露頭。那頭一露,女兒「哇!」悽號一聲跑了。那是副又陰險又悲哀的頭臉,高高揚起時,頸上疊起極密的皺紋。斧落下時,以腳踏住它脊樑的兒子被它掀翻倒,重重仰摔在地上。老蕭妻子正在院裡備柴草,這時探半隻身進來:「什麼事這樣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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