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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甲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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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三人瞪著她,全恐怖在那裡。

妻子看看那一碗黑綠的東西正冒血,血厚厚凸在泥土紮實的地面上,竟滲不下去。血開始流,流到人腳邊,通不過,拐彎向另一人流去。血有著報復和控訴的動機,沉著地動,起著泡沫,一絲熱氣從血裡冒起。

又來了一幫村鄰。老蕭這才振作起來:「好好燒它!爛爛地燉!」他惡狠狠指著它。

大傢伙被控淨血後放進一隻大盆,之後澆上熱水,老蕭妻子炸著頭皮去觸碰它。她傷著腦筋:能入鍋的似乎並不多。裙邊生滿寄生蟲,不得不扔。四肢也吃不得,厚硬得像箍了甲冑。只剩一隻大殼,她橫洗豎洗,才敢放它進鍋。

老蕭提著筆伸頭進廚房,耳語一樣喝斥:「切生薑不能輕點嗎?」

妻子耳語一樣搶白:「已經像做賊了!」

兩個孩子問:還不燒?還不燒?

妻子又哄又嚇:「年夜飯年夜飯,夜裡吃才叫年夜飯!現在餓?好哇,堂屋那麼多人我請他們都來吃,吃光算數,你們活該沒的吃!」

半夜一點,一村人都來過,又走了。老蕭擱下短掉多半的墨,快活著進了廚房。「咳,吃年夜飯嘍!」

兩個孩子從火邊抬起臉,焦急和興奮已使他們目光發直。「還在燒。」妻子答道:「這隻老哥傢伙要熬盡咱家一冬的柴!」

掀鍋蓋看看,浮著蔥、姜、蒜的沸湯下麵,那東西在鍋底儼然不動,色未變,形也未變,老蕭勸兩個孩子先去睡,到時叫他們起。兩個孩子不肯,眼期盼得更直。算算,他們有一年未見過葷了。又過一小時,一股厚厚實實的葷腥氣捂上了人臉。老蕭納悶:他跟它不那麼久違,怎麼從來未聞過這麼要人命的香味呢?再看看,湯仍不渾,卻微微發藍。「就要好了!」老蕭宣佈:「你們擺桌子!這年夜飯還得了?吃過這頓飯是駝子臥軌——死也直(值)了!」

天灰灰亮時,葷腥已折磨得一家四口坐臥不寧。老蕭妻子以筷子伸進鍋試試,抬起臉笑了。老蕭想,在這隻鍋面前,他竟有個笑得如此嫵媚的妻子。當一隻盛著全部湯和體骸的大盆被端上桌時,人被這氣味弄得有些暈眩了。似乎全副身心,全副思緒,全副慾念都被這氣味充塞了。它太濃太醇,逼人太甚,因此人近乎要窒息在它之中。

一切就緒,人正要朝桌中央的盆下手,院裡傳來悶悶的熱鬧。老蕭站起身,掀窗簾一看,立刻木在那裡。妻子孩子連問什麼事這樣驚嚇他,他沒話。全都擠到窗前,於是全沒了話。一院子滿是狗,滿是餓走樣的狗。它們一律微仰著臉,憧憬、膜拜般朝向這氣味的來源。藍的晨光中,它們悶聲不響地坐著,臥著,亮著眼。

(全文完。本小說獲1991年臺灣「洪醒夫文學獎」。請欣賞下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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