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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最後一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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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個。你能相信嗎?他都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就這麼過去了?……」茉莉撮起三隻手指頭,對它們一吹,如同驅散一朵蒲公英。

「可不。」鄭大全滿肚子別的心事。

茉莉發現他有眼無神的樣子,便問:「你母親在上海嗎?」

「不,她在北京。」

「不過我喜歡上海!」茉莉說。她不知不覺露了原形:多年前一個無知卻偏執的女子。「上海怎樣了呢?還在嗎?」

鄭大全摸不清頭腦了:「上海怎麼會不在?」

「從日本人轟炸上海,就再沒聽到上海的訊息了。我去過上海,整個上海像‘百老匯’!」

「對對對!」鄭大全有口無心地說。

「你住上海什麼地方?」

「我住北京。」

「可是我喜歡上海!」茉莉腦袋一挑。半個世紀前她這副神情是很動人的。「你能相信嗎?那時我還學會一句上海話呢!」她調動著乾癟的嘴唇,把它們圓起來,又扁下去,不行,她咧出無疵的假牙笑起來:「不好意思!肯定會學不像……」

鄭大全覺得一腔內臟都餓得亂拱,發出很醜惡的聲響。他想,把這樁推銷做成,馬上去吃個九角九的漢堡。

茉莉並沒察覺鄭大全的笑與搭腔都是在為他下一次進攻做準備。她只認為這推銷員的笑十分友善體貼。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一張臉如此近地對著她,容她盡興地東拉西扯。

鄭大全急得出了汗,卻怎樣也插不上嘴。老婦人的話似乎是堵在肚中的棉花絮,此刻全從嘴紡出線來。有的紡呢。妻子這時一定邊做活邊看天色,一分一秒地在巴望他。妻子七月身孕就那麼墜在大腿上,拼裝出上百件塑膠玩具,直到腿腫得如兩截橡皮筒。他非讓這老洋婆子買下一張床,她已經耗掉他四小時了!

茉莉停住嘴去想一個詞兒,鄭大全馬上將「產品介紹」推到她面前:「你瞧這個——」那一頁滿是人的相片:「這些人都是被這床治好了脊椎病痛的!」

茉莉看了他們一眼,說:「是嗎。」

「比方她,根本站不起來!自從買了這張床,奇蹟發生了!……」

茉莉見他手指點著的是張老女人的相片,穿一身「比基尼」,在一棵棕櫚下醜陋地扭著臀。

「她是誰?」她突然問。

鄭大全一怔:「不知道……」

「你認識她?」

「不認識。可是……」

「你不認識她你怎麼能相信她?」茉莉語言激烈並很帶辯爭性:「你不認識她,怎麼知道她不是給僱了去瞎說八道?!」

鄭大全想,真他孃的,這老太婆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愚鈍溫順。

「這絕對是真的,絕對!」他說,眼睛兇狠起來。

茉莉忙向後撤身子,靠到沙發上,「好吧,」她無力地說:「就算是真的。」

「你看,它還可以自動升降,變成任何角度,適宜看電視、讀書……」

「我從來不讀書。」茉莉打斷他。

「那好,讀雜誌……」

「雜誌也早就不讀了!」

鄭大全火上來了,煩躁地嚷:「那你讀什麼?!」

茉莉驚得吞了聲:「我……我只讀賬單。」

「好吧,你可以舒舒服服、享享受受地讀你的賬單!」

她看看他,畏縮地:「好的。」曾經兒子衝她嚷,她便是這樣忍氣吞聲,怒而不敢言。

「像您這樣的新顧客,公司給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不過我可以給你百分之三十。」

「謝謝……」

「不用。百分之三十是相當可觀的了!……」鄭大全又在那小計算器上戳著:「您瞧……」

茉莉只得去瞧。她心裡卻想,我說什麼也得馬上吃藥了,心臟已開始鬧事。但她不能走開去找她的藥瓶,讓個陌生的推銷員盤踞著客廳,自己走開,誰知他會幹出什麼來。退一步,即使藥就在手邊,她也不會當著外人吃它。在她的觀念中,吃藥不是一件可以當眾做的事。因為一個人的病是一個人的隱私,當眾服藥,等同於當眾剔耳朵挖鼻孔修足趾。茉莉屬於那類不憎惡維多利亞生活方式的人,她不知道有她這種觀念的人基本上死得差不多了,她是僅剩的。她焦灼地捏了捏手指,它們已開始打顫。

鄭大全感到餓得要癱。忽然,掛在他褲腰帶上的beeper叫起來,趕忙一看,是妻子在呼他。他屁股往電話方向挪一步,問茉莉:「可以借您電話打一下嗎?」

茉莉答:「不可以。」

「我妻子懷孕七個月,我怕……」

「那你馬上回去吧。」

「我得先打個電話,看她是不是沒事……」

「換了我,我現在就回家。」她將電話機挪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鄭大全咬咬牙關,決定拉倒,電話不打了。他不能在節骨眼上放了老太婆。

「剛才忘了告訴您!」他拼命往嗓音中新增神采:「你這樣的老年顧客,另有額外的百分之五折扣!這樣你可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折扣!」

茉莉在沙發上越縮越矮。她想,這人前腳走,她後腳就吞藥片。

「這樣吧,」鄭大全說:「我再給你加百分之五,湊個百分之四十折扣,怎麼樣?」

茉莉求饒地搖頭,她臉上出現一種長辭般的疲憊,以及由疲憊而生的悽惋。鄭大全心想,我可不能可憐她,可不能!再加一把勁,就是徹底征服。他褲腰帶上的beeper再次叫起來,他不去理會。他不願在成功之前分心。

「三千六,去掉百分之四十,」鄭大全在計算器上飛快戳點手指尖:「兩千一百六!算你兩千塊好了!」

「兩千,」茉莉聳聳肩,「那可真不壞。」她臉上沒有任何嚮往。

「你給兩幹,這床就是你的了!」

茉莉感到心臟像給什麼重物壓住,正橫一下豎一下的掙扭。她伸頸子喘一口氣。

鄭大全注視她,覺得她大喘一下是下決心的表現。他覺得事情終於是可以再進一步了,從口袋掏出一支筆,一本收據,一張保險維護單。就在這當口,他一陣暈眩,險些照著茉莉懷裡一頭栽去。磨嘴皮子是非常殘酷的事,至於他和她是同等殘酷。他知覺自己臉上僅有的一點人色全褪盡,連十根手指甲也灰白灰白。

「不。」茉莉說:「兩千?不。」

他想上去掐死她。但他仍拿慘無人色的臉對她笑,說:「那您說您願意付多少?」

「我……」茉莉再次聳聳肩:「兩千塊買張床?不。讓瘋子去買吧。」

「我可以給你再降一些價。給你對半打折好了!」

「我的床好好的,三十年了它一直好好的。」

「三十年了!三十年你沒換過床?!」鄭大全叫喚起來。其實他和妻子的床是大馬路上拖回來的,少說有五十年了,兩人上了床情不情願都往一堆滾,做起愛來床比他倆還忙。「三十年一張床?難怪它擰您的脊椎骨!」他大驚小怪嚷著,同時人癟在沙發扶手上,起不來了。

連茉莉也看出他的變化。

「你怎麼了?」她問。

「沒事……」

「你看上去不像沒事。」

「就是……非常非常地餓……」他遲鈍地把眼珠轉向她:「從早晨到現在沒吃過一口東西。」

「可我不會給你晚餐吃的,」茉莉以她善良的褪光了睫毛的眼睛真誠地看著他,「因為我自己也從來不吃晚餐。」

「我不會吃您的晚餐。」

「我不吃晚餐已經習慣了。有時我會喝一杯牛奶。不過我得抱歉今天我牛奶也不會喝的。抱歉。」

鄭大全沉緩地點點頭,表示心領了。他感到那陣突襲的虛弱已將過去。

「怎麼樣——我給你百分之六十的折扣?」

茉莉感到心臟一點點在胡來了,非得立刻吃藥了。

「我說過我暫時不需要這床。」她說。

「其實我給您百分之六十折扣,我已經一分錢也沒得賺了!」他說,攤開兩隻巴掌。

「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鄭大全軲轆一下爬起,將小計算機給她看:「一千四百!只要一干四,床就歸你了!」

茉莉閉上眼。鄭大全斂息等待。她睜開眼,他馬上問:「付現金還是付支票?」

「我說過要買了嗎?」茉莉說,已不再親善。

「是我聽錯了你?」

「很可能。」

兩人都被折磨壞了。天色近黑,鄭大全已不記得褲腰上老婆呼叫了多少次。

「聽好:我再給你添百分之十的折扣——一千零四十!」鄭大全將臉湊到她跟前,沒點燈,他想讓她看清他臉上的誠意和猙獰。

沒有眼鏡茉莉卻什麼也看不見。她拉亮燈,嘆口氣說:「天吶。」

「一千整!」

「假如你肯降到六百,我就買。」茉莉說,心想,這下我可安全了。

「六百塊,您讓我賠本吶?!」鄭大全喊道。

茉莉笑。好了,你死心了,可以讓我清清靜靜吃我的藥了。她撐著沙發扶手,半立起來作出送客姿態:「大門在那邊。」

鄭大全站起,據顧一眼這座活墳,想到自己一生最精華的一段中有七個小時被糟蹋於此了,他突然看定茉莉,帶些悲壯地說:「好——六百就六百。」

茉莉徹底痴呆了。

「六百!聽清楚了吧?這可是您自個兒說定的價!」鄭大全聽見自己的嚎。

茉莉咽一口乾唾沫。天黑盡了,外面。她已看出他想掐死她的熱望;在這七小時中,這熱望不止一次地湧上這東方青年的心、身、兩隻虎口。她開始在茶几上糟七糟八的紙片裡翻找。鄭大全盯著她。她加快翻找的速度。支票簿終於浮現,她小心地對鄭大全看一眼。

他遞上自己的筆。他勝了。他得逞了。沒賺多少錢,可還是得逞了。看著這風燭殘年的老婦顫抖著手撕下支票的剎那,他拼命剋制自己那突然迸發的同情。

茉莉將支票遞向他,小小一頁玩藝抖得如同暮秋風裡的蟬翅。

鄭大全剛離去,茉莉已感到自己的奄奄一息。在剛才兜底翻覆的雜色紙堆裡,她發現了藥瓶。她將它抓在手心,正要擰開瓶蓋,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她拖過電話機,按了銀行的號碼,那頭是個機器聲音,請她等候。茉莉卻沒有力氣等了,對那頭喜氣洋洋的機器聲喊道:「取消……取消……」她想告訴銀行取消那張剛開出的支票,卻怎樣也湊不出足夠的生命力將這句子講完。她橫在了沙發上。

鄭大全一路飛車到家。開門撞上二樓一位女鄰,她正從她家出來:「你你你怎麼回事?」她以食指槍口般指住他:「晚啦!打你的beeper,你怎麼也不回話!你妻子去醫院啦!」

鄭大全那磨去一層皮的嘴剎時成一口洞。

「大出血!早產!沒看這地上!

地板上是一路血滴,從他的地下室延上來。血還鮮著,燈光裡晶閃閃的。

(全文完。請欣賞下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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