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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的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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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挑釁地把丹紐的肩膀連同上面的泥漿一塊摟進懷裡,讓保羅的嘍羅們看看,丹紐有了保護人。

「丹紐,跟我說實話,上次他們是不是搶走了我給你的錢?」

丹紐趕緊點頭。假如錢沒被搶走,他也會點頭。找一個像這個東方女人這樣大方的主兒真不易,況且他認為自己的確因為她而吃了拳腳:她不把他當個小狗狗又拍又抱的話,他們的火不會那麼大。

「今天我給你五百尼拉。拿好錢你趕緊回家。」婷婷半佝下身,歪著頭跟他說。

丹紐用力點點頭。他才不會回家。他得在這市場上最大限度地掙錢。他是個掙錢的好手,只要不被保羅一夥打劫,他一天可以掙兩千尼拉。他可以把最刁鑽古怪的貨品找到,並記得住每一個攤主的臉。

婷婷從一個烤肉攤上買了一份蔥捲餅烤肉,把它給了丹紐。「丹紐,你非常聰明,應該好好上學。」

丹紐拿著錫紙包的捲餅,點點頭。

「你願意上學嗎?」婷婷問。

丹紐的兩隻手掌都能感覺到錫紙裡烤肉的滋味。他點點頭。

「那這樣好不好?我每月給你兩千尼拉。」婷婷腦子裡迅速一算,兩千是十五塊美金,她和丈夫這週末吃館子少點一個菜全有了。「你立刻去上學。」這一回她連「好不好」都不問。上學還能不好?還用問?她代他決定了。

婷婷回到家裡就給捲到一系列事務裡去了;駐外人員的文化中心成立,常常請當地女性參加文化比較的茶會。還有讀書會、保齡球聯誼會、聚餐會,忙得她忘了那件還在烏賽市場一位裁縫那裡製作的衣服。直到有一天她需要穿那件旗袍,才突然想到她把它拿到裁縫那裡做樣子了。

第二天一早,婷婷讓司機把她送到烏賽市場。沒有丹紐,她絕無可能找到那個裁縫部落,再把那位裁縫找出來。男孩子們比以往多三倍,婷婷頓時陷入成百雙黑色手背肉色手掌的包圍。都在為自己拉生意。保羅老熟人似的跟婷婷招呼:「hithere!」他不必擠在裡面;誰拉到生意都有他的份兒。

婷婷看到十步之外站著的丹紐。她對其他男孩們說:「走開走開。」

男孩們根本聽不見她似的。她對丹紐說:「來呀!」丹紐也聽不見她似的。「丹紐!」婷婷終於走到他面前。

「上次你帶我去找的裁縫,還記得嗎?我忘了取衣服了!」

丹紐眼皮耷拉著,眼珠卻不閒著,飛快地瞅婷婷的左腳,又瞅瞅她的右腳,再換回來。他搖搖頭。

「不記得了?」婷婷說。

丹紐眼睛向保羅掃了一下。婷婷明白了。「不要緊,我們慢慢找,你一定會記起來的。」她伸手拉住丹紐的手。丹紐剛想躲,婷婷已把他扯進自己的懷抱。婷婷感覺到丹紐掙扎得很猛。她以為他害羞,覺得他還不習慣靠在靠山身上,但習慣就好了。她正是要碼頭霸主看看,丹紐如今是有靠山的人,打狗還要看主子呢。「不,不記得!」丹紐叫道。

婷婷嚇了一跳:這碼頭上的黑惡勢力還了得?「丹紐,你要不記得,我的損失就大了。懂嗎?好幾萬尼拉就沒了。」

丹紐小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

「我知道那個裁縫。我帶你去吧,夫人?」保羅說。並不熱心,全是為婷婷好似的。

「我不要你帶我去。」婷婷冷冷地說。

「我真的認識他。」保羅說。

婷婷不理他。她想自己或許憑運氣能找到那個裁縫。走進市場,她發現格局又變了;一部分貨攤在政府施行的拆遷政策下消失了,另一部分彼此合併,曾經能容一輛摩托車橫行的巷道更窄了,有的地方被切斷了。

向人打聽一百多個裁縫搬去了哪裡,人們回答陣容肯定被打散了,就像所有攤主一樣,能落腳在哪方就落腳在哪方。正是上午十點,所有的雨水窪盪開始冉冉升起蒸汽,婷婷迷失得連往出口走的路也尋不著。

這時她突然看見丹紐站在巷道口端。他見了她便調頭走去。她知道這是要她跟上去。她跟近了問道:「保羅他們又揍你了?」

丹紐不說話,一副辦公的樣子只是帶著她往前走。整個大市場是座原始森林,只有丹紐這匹小羚羊能駕輕就熟地行走。很快他把婷婷帶入一個棚子,十多個裁縫就在裡面排成三行。靠右的牆上掛著兩件中國旗袍,像是店面字號一樣搶眼,丹紐憑它們找到了這位裁縫並記住了地理方位。

婷婷試衣時,丹紐站在棚子外,又撩起他的大t恤.可怕的畸形臍帶成了紫紅的一團,婷婷嚇得尖叫一聲。

丹紐從t恤下伸出頭,看她叫什麼。婷婷走過去。仔細看,她發現那一截多餘的臍帶被極馬虎地割下去了,又沒齊根割,傷口已凝固,成了似是而非的多餘物。

「誰幹的?!」

丹紐不說話。他記得割的時候不太疼,只是羞辱。婷婷真的動怒了,怒得她不斷吹拂額前一排齊齊的劉海。她一邊吹著劉海,一邊拽著丹紐,往市場的出口走。腳踩在水窪蕩裡,水面上的蚊子一鬨而散。花瓢被踩沈了。她明白這肯定不是丹紐長輩做的事。如果這時他長輩乾的事,丹紐犯不著瞞著她。弱肉強食,太黑暗,太野蠻,離文明、民主太遙遠了。婷婷不容丹紐掙脫,一直拽著他往出口走。童秊時,她不知看過多少潑辣的母親這樣拽著孩子罵大街。

保羅和嘍羅們剛剛攬到一批活:幫助一支太太購物對推車。這樣的太太購物隊在阿布賈成了氣候。婷婷上前扯住保羅:「你看看!你看看!」

保羅看了一眼丹紐,聳聳肩。他倒蠻酷。婷婷把丹紐護在自己臂彎裡,腦袋抵著他的左肋。「聽著,你再欺負他,我讓警察把你抓起來!」

面對保羅裝胡塗的臉,她意識到自己的威脅多麼可笑、無力。她把丹紐抱到車上。這個傷不簡單,不好好處理或許會感染。她叫司機把車開到醫療室,一番上藥、吃藥、包紮,忙完已是晚飯時閒。她從廢舊衣物裡找出幾件女式背心、t恤,又找出幾條女式牛仔褲,和一根牛肉腸一塊,給了丹紐。把丹紐送到機場附近的一個村子附近時,天全黑了。

丹紐下了車就飛快地跑進村去,生怕婷婷一直把他送到他那個泥土加塑膠板搭的家。

聖誕節前,婷婷參加了太太購物隊。她身上裝了幾十張五十尼拉的小鈔,手上提著一聽巧克力,巧克力盒子上打著華美的花結,還綴有一個盛卡片的小信封,裡面是兩千元尼拉鈔票。

在去烏賽市場的車上,同伴們已經以好笑的口吻誇獎了婷婷的好心眼。她們說再多待一陣她就不再泛發好心了,因為會發現管不了這些當地人的事。你拿出兩千尼拉一個月,讓他去上學?他拿了你兩千尼拉才不會上學呢。

車子停下,一大群男孩擁上來。婷婷數了數,幸虧她準備了足夠的五十圓小鈔。她把鈔票依人次發放。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給了保羅。不給他會影響氣氛,會煞風景。同時給他上課了;你拿不公道待人,我拿公道還你。拿到五十尼拉聖誕禮錢的男孩們張著嘴樂,又團團圍上來,半是調皮半是敲詐,說他們沒領著錢,請求婷婷再發一次。

婷婷看見丹紐站在人群外,穿著gap的女式背心和女式牛仔褲,褲腿挽了好幾圈。

「丹紐,過來!」

男孩們又竄又跳,還是圍得水洩不通。她推著搡著叫著,衣服全讓男孩身上的汗水泡透了。她終於擠到丹紐面前,拉著他的手往車子跟前走。一路問他按時換藥了沒有,傷口疼不疼,有沒有去學校打聽,新生插班可能不可能。

丹紐被婷婷拉到車裡,婷婷把那聽巧克力給了他。「錢一定要藏好,那是你的學費。糖你可以分給大家吃。如果你願意的話。」

丹紐願意。他出了車門就把一聽巧克力分了。保羅沒有跟男孩們分。他對這個不感興趣。

那天購物的人多,市場開到晚上八點。丹紐走到市場門口,想搭一輛計程摩托。又要下雨,蝙蝠擦著人頭飛,蜥蜴都躲沒了。搭計程摩托的人多,都是大人,丹紐擠不過他們。他想往前走,避開市場出入口人就少了。

走到馬路邊,保羅和另外兩個男孩從路邊的幼秊芭蕉林裡冒出來。保羅的淺色手掌在淺灰的雨霧裡是黃顏色。像大蜥蜴尾部的橘黃。這隻黃顏色的手掌向丹紐討的是真正的禮物。保羅相信那個東方女人給了丹紐一份私房禮物。丹紐一動不動。

一拳下來了。

丹紐還不動。

另外兩個人撕開了「gap」牌的女式背心,保羅拽下「gap」牌的女式牛仔褲。丹紐渾身赤裸,只剩下肚子上纏的一圈繃帶了。當保羅的手伸向那繃帶時,丹紐一口咬住了它。

保羅的手特鹹。這是丹紐在最後一個清醒瞬閒想到的。

婷婷聖誕後的第三天去烏賽市場時沒見到丹紐,她一陣慰藉;這個七歲的男孩去了他最該去的地方——教室。丹紐是個聽話的孩子,果真拿著她給的兩千尼拉上學去了。那兩千尼拉藏得很好,藏進他的繃帶裡,因此她特放心。她一直沒顧得上問問丹紐,那個畸形的臍帶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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