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錢。」丈夫說:「和誰一塊去?」
「我沒說要去啊!」
「不去你把那廣告從報上剪下來幹嘛?」
「哦,那個啊。」她感到喉嚨緊得一口唾沫也通不過。這人連一禮拜前的陳報也要嗅嗅。「我是幫一個教會的女朋友剪的。」
「想去我帶你去就是了。」
五娟無所謂地笑笑。
第四周
五娟剛走進咖啡店,那個伊朗小老闆靠著櫃檯對她使眼色——很狎暱的眼色,意思是已有人在等她了。
曉峰已在等她了。她白了小老闆一眼。
曉峰在讀書。他是個不需要人催就自己讀書的男孩。早晨的太陽從霧裡出來,從咖啡館的髒玻璃上穿過,讓這少年的臉一半模糊在光裡。她端著咖啡輕輕走過去,感覺那咖啡店小老闆的目光錐在脊樑上。那詭笑提示著他對世上一切事物的汙穢理解。
他們從沒幹過任何褻瀆母子之情的事。他們只是將母子最初期的關係——相依為命的關係延長了,或許是不適當、無限期地延長了。或許是這異國的陌生,以及異族人的冷漠延長了它。因此他們總是在對於陌生和冷漠的輕微恐慌中貪戀彼此身上由血緣而生出的親切。
她暫時不想驚動他的靜讀。她知道小老闆的觀察仍是緊密的。她只求誰也別打攪她,讓她好好享受每星期的這一天,和曉峰無拘束地相伴幾個小時。她用重重謊言換得了這幾小時的溫馨寧靜,幾小時不必掩飾的對兒子的愛。她愛曉峰勝過愛這世界,這裡面有多少正義呢?她瘋了似的愛曉峰,這裡面又有多少邪惡呢?……
「媽。」
「來多久了?」
「不久。」他伸個懶腰。懶腰標識了他等待的長度。
五娟和曉峰各坐桌子一方,默默地喝咖啡,不時從杯子上端、穿透咖啡稀薄的霧氣相視一笑。彷彿隔著戰爭離亂,隔著生死別離那麼相視而笑。
這也許是她最後的機會和他在一塊了,他上了大學就不知去哪裡了。還有幾個星期四?這幾個星期四之後她為誰活著?沒有每個星期四她的七天由什麼來分割?不再有什麼來分割了,所有的七天都將連成一片,所有的日子都將連成黑暗無際的一片。
五娟似乎已處於那樣無際的黑暗,她一把拉住曉峰的手。那手上橢圓的指甲雖剛勁,仍酷似她自己的。
「咱們走吧……。」她想不出一個地方可去,但小老闆的擠眉弄眼已使這裡的安全永遠失去了。
「去哪裡?」曉峰已站起身,將半杯冷了的咖啡灌苦藥似的灌下去。
「去哪兒都行。」她說。不自禁地,她挽住曉峰的臂,似乎這臂膀便是他倆的落腳之處。
他們走過電影院時,正趕上一場降價電影,兩人進去了。電影映完,燈一亮,他們發現整個場子裡只有七八個觀眾。外面天陰了,五娟建議就呆在電影院裡。
「曉峰,他說他要帶我去賭城。」
「你怎麼說?」
「我能怎麼說?」
過一會曉峰說:「媽,你該和他去。他對你,其實,挺好的。」
五娟警惕地看著他。
「你說他對你有什麼不好?」他臉上充滿開導。
「他對你不好,就是對我不好。」五娟說。
他又惱又笑地搖搖頭,打算繼續開導。五娟打斷他,說:「曉峰,我們非去不可!哪怕就一天,去看看雪,就回來。就看看雪……」她哀哀地看著兒子:「為什麼這樣拆散我們?他怎麼不明白,你是我生的,我親生的!」
曉峰在昏暗中叫一聲:「媽……」他兩眼裝著那麼透徹的早熟,同時又是那麼透徹的天真。
「還記得你父親嗎?我和他只有過一次關係,就有了你。按理說不該有你的。你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你父親有病,有不了女人。我們結了婚,生下你,以為慢慢會讓他好起來。後來他自己也沒信心了,非跟我離婚不可。我一個人帶你,早上要上班,來不及啊,我總是一邊蹲廁所一邊搓洗你的尿布……」五娟想著講著,聲音越來越輕。她徒然一笑:「哎呀我在跟你說什麼呀!」
曉峰咋呼地笑了:「真夠懸的啊,差點兒這世界上就沒我這個人!」
五娟說:「沒你這人?你動靜大了!撲通一下,我往肚子上一摸,就知道那是隻小腳,還是小手!你父親離開我,你八個月,我就跟你說話。半夜三更了,我跟誰說話去?……」
一模一樣的電影又開場了,音樂卻顯得更刺耳。
五娟進門見桌上擱著丈夫的字條:「我去李董事長家了,你早答應去的。你先睡,別等我。」
她竟忘得沒了影。她一腦子和曉峰去賭城的預謀,一點空隙也沒了:沒有party,也沒有丈夫。五娟瞪一會掛鐘,卻讀不出幾點來。匆匆換衣服,抹脂粉,找出一隻合適的小包,去攆丈夫,去彌補。剛走到門口,車庫門大幕般啟上去。
丈夫回來的目的很明顯:抓個憑證。
「你今天去了哪裡?」他下車便問。
「我?」五娟笑道:「出去啦!」她撒嬌而滑頭地笑。
「出去八小時?去哪裡了?」
她想,你真想聽實話?好。母親去看自己的兒子,那個被繼父攆出去的兒子。你有五間大屋卻不容他落腳;你害怕他一天天大起來,保護他的母親。你嫉妒母親和他的體己,你容不了他,是因為母子的這份體己容不了你!你拆散我們孤兒寡母;仗著你有錢,你給我們一口飯吃,你就支配我們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你就能這樣折磨我們?!……這些稜角堅實的詞句在她唇舌間已成形,她已能清清楚楚感到它們的硬度,以及將它們彈射出去的痛快。然而它們一脫離她的唇舌,卻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字句,柔軟,爛乎乎一團。
「我去看婦科醫生啦。」
「是嗎?」丈夫上下看她:「哪裡不舒服?」
「老頭暈。」
「哦。」他穿過她,腳步又快又重地往客廳走,似乎搬著一大塊木料,急於脫手。
「我打電話給你的醫生了。」丈夫說。
五娟頓時老實了。撒嬌、嫵媚都沒了。
「要去見他,就去嘛。偷偷摸摸幹嘛?我一年出一萬多,供他吃住、讀書,我就不配聽句實話?」丈夫一臉皇天后土。
五娟「嗚嗚」地哭起來。
「我一直想忍著,不點破你們,忍不住了!在我自己家裡,我憑什麼要忍著?你們吃我喝我用我,倒是該我忍著?!我苦出來的天下!二十四歲從山東到南韓的時候,我只有一條褲子(這句話他一天要講一遍)!我有錢了,我自己的兒女一樣是苦出來的!我花錢供他讀那麼貴的學校,我就不配管你們,不配做個主當個家麼?!」
五娟嗚咽:「他還是個孩子啊!異鄉異土的,他不就我一個親人!……」
「那你去吧!去啊!到他身邊去伺候他,別回來了!」
五娟抬起頭。別回來了。好,不錯,世界大著呢。從滂沱的淚水看出去,她看見希望像海底珊瑚一樣蠕動。
第五週
九點半左右,曉峰和五娟坐在地鐵站。天下雨了,地鐵站溫暖著一群乞丐,還有他倆。
「這下他沒法兒跟我了。」五娟說。
「媽,要是你出不來,就甭勉強,反正我等你的時候能看書。實在等不來我就明白了。跟上回似的。」
「跟吧——我往大海里跳,他也跟著跳!」她獰笑著,美麗的眼睛瞪得那麼黑。
「等我掙錢了,你就不用這麼苦了。」他說,搖一搖她的手。
她發現曉峰的手又幹又燙。她馬上去試他的額、嘴唇。
「你病了?」
「嗯。」
「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他笑笑:「好幾天了。」
五娟不容分說地把他送回學校寄宿樓。整個樓都放了寒假,空成了個殼子。都走了,只有曉峰沒地方好走,在空樓裡孤零零害病。有她,曉峰仍是個孤兒。她進了房間,見曉峰床頭放了個很髒的玻璃杯,盛了半杯自來水;床邊地上是個盆子,殘破的一瓣麵包幹得扭曲了。一房間發燒的氣味。孤兒曉峰。五娟滿心黯淡,又滿心溫情。
她逼他躺下,自己很快買回了水果、果汁,阿斯匹林。她看守曉峰熟睡,三個鐘頭一動不動。其他三個室友的床邊貼滿女明星,或者男歌星、男球星的巨幅相片(五娟都叫不上名字),曉峰只貼張課程表,他床頭那張五娟和他的合影看上去也歷史悠久了,讓塵垢封嚴。所有人都比曉峰活得熱鬧。五娟還看出曉峰的不合群:即便一屋子室友都回來,他一樣會默默生病。他不合群還因為他的自卑:同學斷定他只能是老師的好學生,媽媽的好兒子。
下午兩點,曉峰醒來,渾身水淋淋的全是汗。五娟找出一套清爽內衣,用臉試試,是否夠軟。
「我自己來。」他伸手道。
五娟在那手上打一記,開始解他的紐扣。她的手指像觸著了一籠剛蒸熟的饅頭,馬上沾溼了。
「媽,我自個兒來!」他用發炎的嗓音叫。
「忘了你小時候?隔一天尿一次床,把我也尿溼,我跟你一塊換衣服!那時你八歲。」她說。
「八歲?那我夠能尿的!」他笑道,身體卻緊張。
她脫下他的襯衣,牛痘斑長得那麼大。她用溫熱的毛巾擦拭他的全身,無視他的成長和成熟。她的動作稍有些重,很理直氣壯。我是母親啊。他閉著眼,盡力做個嬰兒。
「……你知道你吃奶吃到幾歲?」
他閉著眼:「嗯?」
「三歲。越吃越瘦。你也瘦我也瘦。我捨不得你啊,不給你吃你就什麼也不吃……」她把他上半身靠在自己右臂彎裡,哺乳的姿勢。這姿勢竟不會生疏。「你特逗!一吃奶就睜大眼,眼珠轉來轉去,想心事,想不完的心事!……一邊吸我的奶,一邊還用手抱著那個奶,就跟怕人搶似的……」她笑起來,像扮家家抱假嬰兒的小女孩那樣充滿興致。
「曉峰,沒你我可不來這鬼地方。怎麼就過不熟,過不熟呢?連狗都長得那麼奇怪!樹啊草啊全叫不上名兒!曉峰,沒有你,我肯定死了。」五娟說,很平靜家常地。
曉峰突然扭轉身,緊緊抱住五娟。她感到自己成了娃娃,被他抱著。她看到他鎖骨下有顆痣,跟她一樣。你哺育一塊親骨肉,等他長大,你就有了個跟你酷似的伴侶。血緣的標識使他永不背叛你。
她抱著他,也被抱著。或許你在生育和哺乳他時,就有了個秘密的目的。或者說是一份原始的、返祖的秘密歡樂。這秘密或許永遠不被識破,除非你有足夠的寂寞,足夠的不幸。
你抱著他小小肉體時,原來是為了有朝一日被他所抱。往復,輪迴。你變成了小小肉體。
五娟回到家時車庫門開著,丈夫在修理他的車。木匠還是木匠,好東西可以修理得更好。他見她就問:「你今天怎麼沒開車出去?」
「我不喜歡那車。」
他嚇一跳。看她一會說:「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喜歡了?」
她笑笑:「從來也沒喜歡過。」
「我給你買的時候,你沒說啊……」
「我有什麼選擇?」她又笑笑:「我有選擇嗎?」
他看著她從身邊走過去,張著兩隻帶勞碌慣性的手。兩分鐘之後,她叫喊著從客廳衝回來:「你為什麼拆我的信?」她攤牌似的朝他捧著印有某旅行社標誌的信封。
「不是信,是兩張票……」他說。
「拆了你才知道是兩張票,是吧?」
「你今天怎麼了?」
「今天不對勁兒,平常對拆信這種事屁都不放,對吧?」
「莫名其妙!我不是怕你英文不好,弄錯事情嗎?」
五娟從信封裡抽出兩張票。
丈夫說:「是去賭城嗎?」
「你比我先知道啊。」
「和誰一塊去?」
五娟多情地掃他一眼梢:「我還能和誰一塊去?」
丈夫承受不住這麼大的希望,眼皮耷拉下來:「誰?」
「曉峰啊。」
五娟等了一會,丈夫什麼也沒說。她又等一會,聽見玻璃的飛濺聲。他把一隻空酒瓶碎在牆上。五娟笑了,砸得好。
晚上丈夫跟她講和來了。他說他如何想和她白頭偕老。他開啟一個絲絨盒子,裡面是他的遺囑。他指給她看她名分下的大數目字。
丈夫頭低得很低,不說話,讓那不會說話的說話。他眼裡有淚,他不許它們落,落就太低三下四了。
丈夫終於開口,說他同意曉峰搬回來住,她從此沒必要這樣心驚膽戰地出去,在各種不適當的地方相約。
五娟心很定地聽他講。從何時起,每個星期四成了她活著的全部意義?是那麼多虔誠的星期四,風裡雨裡,使她和曉峰再不可能完好地回到這房子中來。她和曉峰的感情經歷了放逐的傷痛,也經歷了放逐的自由自在和誠實。被驅趕出去的,你怎麼可能把它完好如初地收攏回來?
「你們回來吧,啊?我不該拆散你們母子。」丈夫說,誠意得像腳下的泥土。
五娟想,這話你要早一天講,我肯定舒舒服服就被你收買了。我和曉峰會感恩戴德地回來,在你的監視下,在這房子的拘束中活下去。可惜你晚了一步。
「謝謝,」她說:「不啦。不麻煩啦。我已經決定離開你了。」
第六週
五娟在咖啡店等到十一點,也沒見曉峰。她打過兩次電話,也不是曉峰接的。她身邊放了只旅行包,裡面裝著她三天的更換衣服,還有一雙踏雪的靴子。反正去賭城的班車一天有多次,五娟踏踏實實坐在老位置上,眼睛盯著老方向。
老師驚訝地問為什麼。曉峰笑笑,反問:「你呢?你那時不想擺脫家——我是說,一個人快成年的時候都有一個他想擺脫的長輩……」
老師稀裡糊塗地認為他有道理。他沒注意到曉峰眼裡有淚。他看不懂這個少年臉上一陣微妙的扭曲。那是交織著忠貞的背叛。
五娟不知道這一切。她更不知道曉峰的背叛始於他緊緊抱住她的一瞬。她靜靜地等。她的狹隘使她深遠,她的孤單使她寬闊。她呼吸得那麼透徹,把整個小雨中的公園,以及公園的黃昏都吸進心臟。她那莊重的等待使伊朗小老闆漸漸地、漸漸對她充滿肅穆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