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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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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

五娟的每個星期四是從星期三晚上開始的。也許更早,從星期三白天就開始了。乾脆承認吧,五娟的頭一個星期四剛結束,下個星期四就開始了。

到了星期四早上,五娟早早起床,到廚房把丈夫的午飯做好,裝進飯盒。然後洗澡、洗頭、坐馬桶,很徹底地做一番出門準備。她坐在馬桶上眼神呆呆的,是那種幸福臨頭時的呆頭呆腦。

出門時丈夫在客廳看報。看她一眼,想看透她出門的目的。丈夫退休了,偶爾到公司走一趟,和接了他交椅的副手吃頓午飯。丈夫六十八歲,做過兩年木匠,現在看去還像個木匠。他開很大的房屋裝修公司。人人都做這生意時他已做得上了路,人人都做失敗時他就做成了「托拉斯」。他沒反對過五娟每星期四出門,若反對,她就說去看婦科醫生。四十歲的女人都會與婦科醫生多少有交往。

五娟照照門廳裡的鏡子。這是她上路前照的最後一面鏡子,她掏出口紅來塗,塗好又抹去。每次都這樣。塗了紅又抹去的嘴唇和完全不塗是不同的,它使她出門的模樣曲折了一點。

開車上路後,五娟不鬆懈地注意身後,看是否被跟蹤。

她把車停在婦科診所的停車場,拿出梳子,邊梳頭邊前後左右地望。沒人盯她梢。穿過診所是個街心花園,狗拽著人跑。五娟很快進了約定的小咖啡店。坐下十分鐘,走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像她一樣的細皮膚,長一對橄欖形大眼睛,眼尾向上飄。他的臉蛋還沒像成年男子那樣硬朗肯定起來。

五娟不叫他,抿嘴笑起來。跟著這笑他馬上找到暗角落裡的她。他直接去櫃檯買兩杯咖啡。他倆的規矩是誰後到誰買咖啡,免得咖啡等冷掉。五娟認為他抽錢夾的手勢很成熟,像抽一個純金煙盒。他手上戴一枚戒指,是五娟買給他的。他自上次見面後去過理髮店,把五娟反感的幾縷長髮修短了。五娟知道再跟他鬧也沒用,他不可能恢復成剛來美國時的「好孩子」髮式了。

他坐下,她把他的臉蛋放在手心裡託了託,說:「曉峰,怎麼又瘦了?」他說:「哪兒啊。」他看一眼周圍。

咖啡店坐著幾個讀報的人。還有個胖子在角落裡看牆上的招工廣告和租房廣告。胖子稍往後挪步,五娟和曉峰就必須屈身偏頸,以躲避他。兩人就這樣屈著自己用壓得極低的嗓音說話。

「他問了什麼沒有?」曉峰問。

「沒問。」五娟說,眼在胖子背上狠狠一剜。

「看你穿這麼整齊出門……」

「我又沒化妝。」

曉峰盯著她臉:「那他更得懷疑。你上街買菜都化。」

五娟笑道:「對呀,就是跟你在一塊不能化妝。」她和曉峰把身體斜到了四十五度,使胖子再寬敞些。他倆都不挪位置,不然胖子會長久佔據這角落。

五娟說:「上次給你買的夾克呢?咋沒穿?」

「你以後別給我買衣服了!」曉峰皺眉笑道:「我會穿那種衣服嗎?」

「噢,我就沒給你買過你喜歡的?沒良心!」五娟咬牙切齒,伸兩個手指去掐他的耳朵。一碰到他綢子一樣的耳垂兒,她恨不得把牙咬碎。那耳垂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樣,整個側面都跟自己一模一樣。每次見面她都能在曉峰身上發現一個與她特別相像的細節。在這無邊無際的異國陌生中,竟有這麼點銷魂的相似。

「我昨天前天都在考試。」曉峰把自己的耳垂從五娟手指間抽回。

「能考上柏克萊嗎?」

柏克萊是他倆嚮往的地方。似乎五娟比曉峰嚮往得更迫切。柏克萊意味著曉峰不遠行,她不與他分離。

「看吧。」曉峰說。

「他們要不收你,就是歧視咱們!」

曉峰被她弄得笑起來。笑她一派天真卻常常打出政治旗號。

五娟賭氣似的,把餐紙在腿上折來折去。曉峰見她裙子全跑到大腿上去了。不過她穿短裙倒不妖豔。她整個體形從來沒長成熟過。五娟在四十歲這年還給人看成二十歲。

「你這身挺好看的。」曉峰帶點戲弄地恭維道。

「你懂!」五娟笑著白他一眼。

兩人靜止在一個很不舒適的姿勢上,給胖子造一條通道。這時五娟突然把臉一低,說:「壞了!」

曉峰忙問:「什麼?」

「輕點!別回頭。剛進來的那人是他公司的秘書……」五娟說著便起身,站到胖子剛騰出的角落裡,給人們一個脊樑,直到曉峰告訴她那人已買上咖啡出去了。

五娟坐回來:「不知他看到我沒有。看到肯定會告訴他,說我跟你約著泡咖啡館!那他還不把房鬧塌!……」

曉峰苦笑一下。

「去,你去打個電話,要是他接你就叫他一聲‘爸’……」

「我不去!」

「不打他肯定懷疑我跑出來見你!你不怕他折磨我?」

曉峰起身去打電話。幾分鐘後回來,他一眼也不看五娟,迴避自己參加的這樁勾當。他每次打完電話都這樣,眼睛非常傷心。

「是他接的電話嗎?」

他搖搖頭。

「你在留言機上留了什麼話?」她問。

他說:「你回去自個兒聽唄。」

五娟把手擱到他膝蓋上拍哄他。他看她,發現她眼睛也非常傷心。曉峰捺了捺她擱在他膝蓋上的那隻手,也拍哄她。

第二週

五娟到達咖啡館時整九點。她頭天打電話給曉峰說要晚一個鐘點,卻沒晚。丈夫去機場,她得開車送他。因此她估計從機場趕到這裡怎麼也得遲些。

上星期到家已四點了,她的車剛開進車庫,丈夫的車緊跟進來。五娟不知他打哪兒開始跟上她的。她約會之後大不如之前警覺。丈夫見她便說:「你那個寶貝兒子打過電話來!」

五娟堆出一臉驚喜:「曉峰打電話來了?說的什麼?」

「在錄音機上。我沒聽。」

五娟快快跑向電話留言機。她腳步的急切要使丈夫相信這母子倆真的被拆散得太久,拆散得太徹底。她的急切倒不是裝的:她想聽聽曉峰與她合演的這個「雙簧」有無破綻。

五娟這時心酸地笑了:曉峰是個心地乾淨的孩子,卻也把一個騙局編織得這樣圓滿。曉峰對她的愛被再次檢驗了。

丈夫的直覺太厲害。他從一開始對曉峰就那麼敵意。五娟那時和他還算新婚燕爾,兩人一路春風地駕車去接兒子。曉峰十五歲,夾在一群飛機旅客中走出來,五娟沒敢認。直到曉峰用清朗的嗓音叫她「媽媽」,五娟才醒。一個如此的少年,俊美溫存,用他帶一絲乳臭的雄性嗓音叫她「媽媽」!五娟沒有馬上應他,只把他呆看著,無力掩飾自己的痴迷。兩年的分離,她錯過了他的成長、演變,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個精美的魔術。他比她高半個頭,他長出了唇髭,他看她時眼睛的躲閃……似乎她首先是個女人,其次才是母親。分離使他們母子彼此失散了兩年,這兩年成了母子關係中的一個謎。

丈夫等在人群外,五娟把曉峰介紹給他時,他伸出手去讓繼子握,眼卻馬上去看五娟,似乎五娟的失態是明擺著的事。似乎五娟把這麼個翩翩少年偽裝成了兒子。她就在丈夫那樣的目光下鬆開了曉峰的手。以後常常是這樣:丈夫一轉臉,她和曉峰立刻切斷彼此目光的往來。其實一開始的日子裡,母子倆是那麼好奇:對於血緣的這個奇蹟陶醉般的好奇。她看不夠地看曉峰,曉峰也常常看不透地看五娟。她看他的笑,他的舉手投足都邪了似的像她時,她會突然抓起曉峰的手,放到嘴裡去咬。丈夫上床之後,她和曉峰一同看恐怖錄影帶。她把整個人躲在他背後,一會一叫,一會一掙扎,把他的手捏著,關鍵時候就用他的手去捂自己眼睛。之後把臉攤在那手心上,委屈得要哭出來:這電影存了心要嚇死我!有次她抬起頭,見丈夫穿著皺巴巴的睡衣站在客廳門口,對母子倆說:「十二點了。」丈夫說完轉身回臥房,五娟跟在後面,像個遊戲到興頭上被父母押回家的孩子。

那之後丈夫很少理睬曉峰。即使三人同坐一桌吃飯,他也通過五娟轉達訓令:「告訴你兒子別老忘了關床頭檯燈!」有時五娟和曉峰在廚房裡輕聲聊天或輕聲吵嘴,丈夫會突然出現,以很急促的動作做些絕無必要急促的事,比如翻一翻兩天前的報紙,或拿起噴霧器到垃圾桶旁邊找兩隻螞蟻來殺。這時五娟和曉峰都靜止住,話也停在半個句子上,等著他忙完,走開。似乎是太多的尊重和敬畏使她和曉峰拒絕接納他到母子間瑣屑的快樂中來。有天他對著垃圾桶「噝啦噝啦」捺了好多下噴霧器,五娟事後去看,一隻死螞蟻也找不見。

在曉峰來到這家裡的第六個月,丈夫對五娟說:「你兒子得住出去。」五娟驚得吞了聲。她知道這事已經過他多日的謀劃,已鐵定。求饒耍賴都沒用處。她悄悄將一張紙條擱在熟睡的曉峰枕邊,那紙條上她約兒子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她把驅逐令告訴曉峰時不斷掉淚。曉峰伸過胳膊攬住她肩,悽慘地笑笑,說:「誰讓咱靠人家養活呢?」

「你是我兒子啊!……」

「他是你丈夫,他覺得你應該和他更親。」

「我也沒有不和他親啊!我有法子嗎?你來了,我這才開始活著!他該明白;要不為了你的前途,我會犧牲我自個兒,嫁他這麼個人?」

曉峰不言語了,突然意識到母親犧牲的壯烈。

「他怎麼能分開母親和兒子?」五娟傻著眼,一副問蒼天的神情:「你是我生的,曉峰,他怎麼不明白這點?」那樣沉重的懷胎,那樣疼痛的分娩。曉峰浴著她的血從她最隱私處一點點出世。曉峰撕裂了她,曉峰完成了那個最徹底的撕裂。在撕裂過程中(長達十多小時的過程),曉峰佔有著她,以他的全身,最猛烈最完全的佔有。她靈魂出了竅,她的女性在劇痛中變形,成熟、炸裂、殘破的女性因興奮而痙攣得像只水母。最後一刻,曉峰撕裂了她離她而去時,她感到自己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瞬。那樣的失重,那樣的失落,同時又是飛天般的歡樂。

兒子就在那次聽母親講到他的出生,一次難產,一個字也沒省略,她知道曉峰不會為女人的一些術語坐不住的。他從小就從媽媽那兒知道了女人的所有麻煩,感情上的,生理上的。

不久曉峰就進了寄宿學校,丈夫寧可每年從腰包裡挖出一萬多元。

從此母子倆在星期四這天相見一次。從此五娟的日子就是把每一天數過去,數到下一個星期四。

曉峰在十一點過頭跨進咖啡店。見五娟就說:「你在這兒等,我在那兒等——等了一個小時才來車!」

「跟我回去吧?」五娟說:「他今早去洛杉磯,晚上八點才回來!」曉峰噙一口咖啡看著她。

五娟飛快地說:「咱們去租錄影帶!我好好給你烙兩張蔥花餅!他不在家……」

「我……」曉峰搖搖頭,笑著,自尊在一種輕微的噁心中笑著。「幹嘛呀,又不是賊,專揀沒人的時候往他家鑽!」

「也是我的家!」五娟急道。

曉峰看她一眼,意思說:「別哄自己啦。」

「怎麼不是我的家?他有五間房,兩間半是我的,少客氣!走,你回我那一半的家!」

「我不想去。」

「為什麼?」

「噢,他一走你就有一半的家了?!」他委屈、嫌棄地瞪著母親。

五娟愣住,稍頃,眼淚在眼珠上形成個晶亮的環。曉峰皺起眉說:「媽!」

她猛地把臉調開,不認領這聲「媽」。

十分鐘之後,曉峰已把五娟鬨笑了。

「討厭!你就氣我吧,氣死我就沒我了!」她擤出最後一泡鼻涕,不再提回家的事。她突然覺得與曉峰迴家是個蠢主意,會使母子這近乎神聖的約會變得不三不四。

曉峰說天真好,應該去湖邊走走。

五娟買了兩份盒飯,和曉峰坐在太陽下吃。鋪天蓋地來了一群灰鴿子,落在他倆腳邊,既兇狠又無賴地瞪著他們,每動一下筷子,就聽見「噗啦啦」的撲翅膀聲音。曉峰將吃了一半的飯盒扔給它們,五娟跟著也扔了。

「下禮拜你放假了吧?」五娟問,從包裡拿出一張報上剪的廣告:「咱倆去看雪景!你看,才六十塊一個人,包吃住!」

曉峰瞅一眼廣告,說:「賭博會?」

五娟急道:「白送你十塊錢去賭!玩完了那十塊錢,咱們就去看雪,好些年沒看見雪了!」

「雪有什麼可看的?」他笑起來,像大人笑小姑娘。

「我想看雪!看見雪就回北京了!」

「看見雪就回北京了?」他又來了戲弄表情。

「你不想回北京?」她無神地笑一下:「姥姥姥爺在北京呢。咱那小房,下雪的時候顯得特暖和,咱們老在爐子邊上烤橘子皮。我把你從醫院抱回家,姥姥教我餵你奶。你咬得我疼得直掉淚!沒牙,倒會咬!」五娟笑著恨曉峰一眼。

曉峰也笑笑。一會他說:「你怎麼跟他說?去賭城得三天呢!」

她嚇住了,這是怎麼了?和曉峰私奔三天,難道有這麼大的藉口去搪塞丈夫?她瞪著他,憤憤地,他把她難倒了;他把她孵了一禮拜的希望一棒砸死了。「我想得出辦法的!」她倔強地說。

「你這兒有根白頭髮。」曉峰指道。

她把頭髮送到他面前,他手指尖涼颼颼地在她頭皮上劃過,沙啦啦地誇張地響。「咦,哪兒去了?唉,你別動!……」

五娟笑道:「你手那麼涼!」

「這一動更找不著了!」

「前兩天我在鏡子裡看見這兒有好幾根白頭髮。肯定都是禮拜三長出來的。」

「禮拜三?」

「禮拜三急啊,日子怎麼過那麼慢!就急出白頭髮了!」她半玩笑地說。嘆一口氣她又說:「從你搬出去,我長了這麼多白頭髮……」

「我那些女同學說你是我姐呢。」

「去你的。」她收回姿勢,正色地:「交朋友可以,不能出那種事,啊?」曉峰煩躁地一步跳開:「說什麼呀?」

「美國這點特渾蛋!家長都死了似的,讓十幾歲的孩子弄大肚子!」

他忍無可忍地轉身就走。五娟隨他走,不去追。果然,他在十步之外停下了,回頭,終於慢慢走回來。五娟感到心裡有隻放風箏的線軲轆,線可以悠悠地放長,也可以穩穩地收短。

第三週

五娟剛起床,發現丈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開燈,看樣子他已坐了許久。

「怎麼起這麼早?」

「嗯。心口痛。」他無表情地看一眼妻子。

五娟走過去,他拉起她的手。這一拉她知道她走不開了,曉峰不知會等她到幾點。想著,她就去看手腕上的表,突然意識到丈夫那對微鼓的眼正研究她。

「我去給你倒杯水。」她必須馬上給曉峰打個電話,告訴他她的困境。

「這有水。」丈夫說。

「去給你弄點吃的。」她完全掩飾不住她急於脫身的企圖。

丈夫搖搖頭,手拉著她不放。她只得坐下,感到渾身的血像奔忙的螞蟻四面八方飛快地爬。她隔五分鐘就瞟一眼牆上的鐘,瞟一次鍾她臀部就從椅子上提起一點。丈夫嘟嘟囔囔講他的生意,講他的病痛,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感到他靜下來,手在她手裡也鬆弛了。她問:「好點了嗎?」他點點頭。她再次看鐘:八點半。她尚未洗澡、洗頭、坐馬桶。她正要起身,丈夫突然說:「你今天不要出去了。」他的樣子竟有點可憐巴巴的。

五娟頓時意識到他的病痛是佯裝的,他就是想絆住她,想進一步拆開她和兒子。他一直在懷疑她偷偷去看曉峰,但他從沒問過,只在懷疑重的時候把臉拉得特別長。丈夫對曉峰的戒備和妒嫉從一開始就不是繼父式的,他似乎嗅出這份母子情感的成分。但一切都不能明言,在母子情感中搜尋罪惡本身是一種罪惡。誰說得清母子之間的感情呢?誰能在這感情上劃一道倫理是非的疆界?過分的母愛就不是母愛了嗎?丈夫一旦明言,他便大大地理屈了。他只能指桑罵槐地阻撓,他干預得再強硬也不能真正出那口氣。

五娟笑笑說:「誰說要出去啦?」她進了廚房,給曉峰打電話,那邊說曉峰已出來半小時了。上次他晚了,這次他想彌補,五娟心裡一陣舒適地疼痛。

聽到丈夫健壯的腳步,她趕緊掛好電話,開始烙蔥花餅。丈夫一口氣吃了三張餅,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解嘲地說:「這餅太好吃,要不生病我能吃十張!」

她用鼻子笑一聲。以極快的動作將另外兩張餅包進錫箔紙,裝入盒子。這是給曉峰的。這是曉峰頂愛吃的。她的手一下子僵在那盒子上:今天她見不到曉峰了。她心窩一抽,眼前暗下來。

丈夫已好久沒這麼高興過,跟五娟談起結婚三週年的慶賀來。說著就去打電話給五娟訂戒指,用他山東腔的英文跟義大利首飾匠油嘴滑舌。

當晚,五娟和丈夫坐在一張沙發上看電視。她心裡一直牽掛曉峰,想偷空給他打個電話。丈夫冒出一句:「你想去賭城玩?」

她說:「啊?」一下子悟過來,她笑道:「我哪有錢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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