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人寰》小說信息

第03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賀叔叔的臉色那麼年輕,那麥收的血色一直不褪。他的河南話音在大廳裡嗡嗡起來。閱讀很慢,很沉穩,在一些柔緩的拐彎抹角上,等待著聽眾的理解。他明白聽眾全跟上了,眼睛把所有人罩住,壓住所有的急切,將食指在舌頭上抹一下,稿紙果斷地被扯起而發生撕裂般的聲響。

接著念下去,繼續他的征服。

一處或兩處,我爸爸獨自闖出幾聲笑來。他知道自己在語句中埋伏了什麼,因此他早早進入了期盼。他曾在那兩扇書架搭建的書齋裡,一遍遍地寫和撕毀稿紙,把那些機關設定到字裡行間。此刻他一人獨守後臺,預期所有的機關奏效,玩出把戲來。把戲成功了,並稍稍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笑便失了禁。笑時他竟沒發現他是唯一知底細者;除了他,沒1個人懂得那語言和細節佈設的絕妙。除他自己,沒一個人在意那把戲的謎底。就那樣,爸爸的笑聲從肅靜中爆出,如同太平無事的夏夜,乘涼人群中無端無由響起兩個爆竹,那樣嚴重的缺乏上下文和群體意識。

當然,我無地自容。

周圍有人嘖噴,顯出被惹煩的神色。

我媽媽踢了踢我爸爸的腳,他卻還是把那笑的音階全奏完了。笑過,爸爸感到強烈的無趣。他駝起背,兩隻手裝在風衣口袋裡,腳仍是掌心對掌心,輕微顛晃。肯定有點失意和憤恨。我知道我爸爸很少憤恨別人,只是偶然地,他會真誠地恨自己。可能也恨他和賀叔叔都參與的這份友情。

真心的喜愛他。喜愛賀叔叔的勇敢,仗義和豪爽。覺得最吸引人的是賀叔叔璞玉渾金般的獨創性。沒有規範,沒有格式,一個一個的故事都被濃烈地個性化了。我爸爸說,你可以寫賀一騎那些故事。不過不會有他的氣味。我爸爸的藝術良知是清澈的。

其實他不是被賀叔叔奴役,他被他的喜愛所奴役。

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相互傾軋,像所有最親密的人之間。我們對父母、父母對我們,傾軋不僅是物質的,而是心靈的。

大概應了心理學的「反動力」之說。人喜愛自己能認同的人,卻因了反動力的緣故,往往被自己完全不能認同的東西所吸引。

再給我一些時間。

在講到你認為是癥結之處以前,你得讓我建立信賴。

還好。我們昨天一塊吃了午飯。

不是,是校園裡的便餐廳,學校沒有中國餐館。

一件軼事:保險公司給我推薦的那個在保險網中的心理大夫,半年前就死了。可是他的錄音電話還在工作。直到昨天,他兒子按照我一個多月前留在答話機上的號碼給我回電。那是他兒子頭次跨進他的世界,清理他的遺物。

七十多歲的老醫生,三隻漆黑的檔案櫃、裝滿他患者們的陳述記錄。他死了,他兒子不再需要這些記錄。誰會需要這些記錄呢?從此後誰對它們負責呢?……

好的,請問吧。

沒有,從來沒有聽見過。

我明白你是指幻聽。不,沒有過。

那是有過的,但自己同自己說話不算症狀吧?

你也是?

問過舒茨,他說他逮著自己幾次了。大聲罵自己,也勸自己。

不罵,我就是和自己商量。現在去拿信還是晚上?要不要吃安眠藥?

帶來了。這是我常吃的兩種。

會上癮?生活裡癮多了,這個也不算什麼。

試過。兩週,一點五毫克的。

就是自殺念頭迫切的時候。

還會有的,和心情好壞沒有直接關係。自殺在我的基因裡。

我祖父的心情並不壞。心情壞多是自我衝突。我祖父是統一的。他自然。很少有太大的自我衝突。我爸爸,滿心都是衝突,他的笑都是衝突出來的,但他不會放棄。自我與超我與本能構成的三角衝突,使他得到不斷調整和補充。一次次的充電和減壓,這是我爸爸。

非常簡單,一次我在巴黎的德歐塞現代藝術博物館裡,站在羅丹的雕塑前面,忽然一個念頭襲來,自殺了,就不必非得崇拜羅丹了。世界在你到來前已規定好所有你必須崇拜的東西。沒有選擇。不崇拜你太孤立廠。你必須愛拉哈瑪尼洛夫。愛肖洛霍夫。列維坦,毛澤東,國家,名譽,父母。護必須愛,不然不安全,現在我必須愛和崇拜羅丹、莫奈、米羅、夏卡爾。我不加選擇地崇拜、愛,因為文明和進步就包涵絕大多數人吃力的跟隨。在非常偏僻的美國小鎮,你還能看見莫奈的複製品。雖然是被動的,畢竟也是崇拜的表態。輪不上你來懷疑的,你一生下來,貝多芬已經同喜瑪拉雅山一樣,把你籠罩在偉大的陰影中。自殺,你便跳出了這個安排。

已經給你規定好了的正面人物、事物。自殺是挪出這種慣性。

博物館大門前那銅塑的工農兵是正面形象,還有王深白一直在雕琢的,打算補入工農兵行列的「革命知識分子」。

還有賀叔叔。

——我在想、從哪兒接下去。

對,火車。去祖母家的火車上。

我那時身高一米五五,體重七十五斤。十一歲的女孩,長得稍猛了些。

其實這個歲數的女孩都有一點兒厭世。倔強?她們總是有一頭乾燥的頭髮。

……像是沒有足夠的準備來講這件事。

謝謝。

那我告訴你那之後的事吧:

火車在一個悶熱的早晨到了上海,有一種甜蜜和不穩的情緒在這世界上。我什麼也沒表示,把頭髮編結好,看著賀叔叔笑一下,什麼也沒說。也許我說了一句:車為什麼在夜裡停那麼久呢?

賀叔叔又替我提起小藤箱。叫我跟緊他,別讓擁擠的人群擠散。他溫熱的大手帶著適度的潮溼擱在我肩上,擋開站臺上的人流。很大一股人體的生理氣味,他也想替我擋開。就要出貴賓室了,他愣住,轉臉對我說,糟糕,忘了一件行李!他的公文包丟在火車上了。他往回走幾步,又走回來,額頭和脖子上頓時油亮起來,淺藍襯衫的腋處一邊出現一個月牙形的汗漬。喚過來一個女服務員,讓她跑步去從火車上把那公文包截下來。服務員很快回來了,說火車剛離站,公文包要到了杭州才會被送回來。賀叔叔嗓音重了,說:那怎麼行?開會的發言稿還在裡面,還有一個德國萊卡照相機!後來我知道,裡面還有一個筆記本,記著紐扣大的字跡,是賀叔叔想到的情節和細節,需要口授給我爸爸寫進那部長篇小說的。其中一些詞彙只有他自己識得,那是他忘了一半自己發明了一半的字。筆記本封面裡夾著他妻子和兒子的照片,是小城裡的照相館以水彩上色上得過火了那種。

又在貴賓室交涉一會。沒有更好的結果。賀叔叔看著我笑笑,說:小夥子,好在沒把你這件大行李丟了!

我跟著他走到車站外:炎熱裡一些穿破棉襖的乞丐灰暗地晃來晃去,滿地縱橫著彎彎曲曲的汙水,看去可疑。

而就在這些汙水之上,數不清的人躺在行李上昏睡。餿了的西瓜瓤氣味在空氣中冒著泡兒,釀著什麼。上海一九六三年盛夏的一個早晨,白晝來得遲些。

我們邁過一些橫豎的人體,艱難地睡著卻絕不甘心醒來的人們。

賀叔叔讓我等著,他去尋找大會派來接他的車。

我等著。忽然出現一個想法;在這個車站,偶爾有父母讓孩子們等著,他們永遠不再回來,各種各祥的原因導致瞭如此的割捨和擺脫。孩子等到天黑,等到天明,不知道遺棄其實早已開始,那些天他熟睡,他任性或乖覺,都不妨礙一個預謀的成熟。我把小藤箱緊靠腳放好,望著賀叔叔消失的方向;他離去時在人堆裡開出的路,已經又癒合。這個車站上,偶爾有個絕望地翹首的孩子。

你知道,你小的時候對大人們比對自己信賴得多。你聽見父母在半夜吵架,在半夜做愛,或喝酒吃東西,第三天早上,你仔細在父母臉上找一個證據,找半夜那件不尋常的事的證據。可你沒有找到,因此你認為你不過做了個夢。你為這個夢會愧怍。十一歲的女孩,因為自己秘密的一些嚮往而發生了夢魔。她為火車之夜的夢境感到愧怍,汗在白色泡泡紗的單調衣裙和因發育而微微疼痛的身體之間黏稠起來。

我稍稍向左邊走一點.想看清人們是怎麼了。人漸漸往那裡聚攏,如同大群的螞蟻要合力搬弄什麼。

是一個女乞丐。坐在一隻木盆裡,懷裡抱一個不出聲亦不動的嬰兒。女乞丐不會比穿白裙的女孩年長出一輪去。骯髒掩蓋了她的青春。她渾身只有那個露出的乳房是乾淨的。不是全部,只是嬰兒的嘴和臉常常觸碰廝磨的那一帶異常潔白。那是個很好的乳房,不像女公共浴室裡的那些,存在得毫無目的。它從肩部源起,看似平坦卻已在暗中勾出了弧度。然後陡峭起來,形成它最壯闊的主峰。

峰巔使皮膚繃得很緊,繃得薄極了,全然透明,透出它的沉重、多汁。一些淡紫的血管蛛網一樣柔細而不確定,處女時期形成的褚色圓暈此時膨脹得出現了危機。乳頭己被嬰兒的吮吸重塑,塑出它原始的形狀,碩大一顆呈出母性的慷慨。

所有的人都別無選擇,非得去看那個乳房不可。我忽然看見賀叔叔也在人群中。他是一路找我找到這人群裡來的。他闖入時只感到人群靜得驚心動魄,同時他已知道了女乞丐的美麗故事。他一眼就看明自盛著女乞丐的木盆是什麼木料。那是一隻桃木浴盆,作出鄉村豪紳家的少奶奶氣質。它給用了七八十年了,經常給桐油細細油過,盆發著暗暗如肉體的潤澤。女乞丐袍著嬰兒,從洪水上乘木盆漂流出來。木盆以外的都失去了。人群裡的誰在負責傳播這個故事,人們聽著。呢喃唏噓地贊同。反正賀叔叔走到最裡面時已求索到故事頭尾。故事是沒有得到女乞丐校對的,尤其那有關她的豪紳背景,那個被槍決的祖父,充公的豪宅和化整為零的祖產故事說她嫁不出去,沒人要娶她,她只好嫁到百里外的生疏地方去。故事結束在木盆的價錢上。她的惟一嫁妝,價錢是三十五斤糧票。

糧票。和這兒的減價券完全兩碼事。糧票是你存活的許可。它限定每個人的佔有量,限制不合理的食慾,限定人的居住範圍和活動半徑。必須得到上海市當局發的每月二十八斤糧票,一個人才能叫自己上海人。你可以有房產,有錢,但你可以照樣捱餓;沒有糧票,一切物質對你的肌體都是無機的。因此沒人買得起這隻木盆,知道它值,知道它盛著一條半人命。

看去多汁的乳房其實已經幹凋,嬰兒正在遺棄它從沉睡直接進入昏迷。

我猛見賀叔叔站在我對面時,有人正跑去叫警察,有人把一個山芋麵餅放在女乞丐面前,就迅速而鬼崇地消失了。把憐憫攤開在眾多眼皮下是件羞臊的事。這樣露著一個乳房的女乞丐,憐愛和那個乳房便有了種聯絡。

我的目光始終不離開這隻乳房。我幾乎忘記它從哪兒來。它和眼前的圖景有哪種關聯,卻是一陣為它而生髮的激情。我在今天可以對當時的激情有所懂得了。似乎什麼東西接通了它和我,它成了我的。我明白地體驗它被我自己的身體負承起來的分量,一種偉大的分量。那突起;我明白地體驗我自己的掌心托起它的滿足。

女乞丐不自覺地向前送著胸部,雕塑一般在脊背上形成後仰的彎曲。那不自覺的原始慷慨。

三十多年來這個形象蝕在我的記憶裡,越來越深。十一歲是不該去對女乞丐的乳房發生崇拜和驚羨的。賀叔叔看見了我目光的靶心。他叫我一聲。我看看他,從他擔憂和困惑的眼神里,我知道自己是荒謬的。我們同時又去看一眼女乞丐。一個感覺在我心裡映動一下。賀叔叔的手托住這乳房。就是那隻走起路來不甩動的手,它之所以不甩動是因為它有一個使命;手和這隻乳房,它們有個秘密的關係。

賀叔叔又叫我一聲,皺起眉露出父親式的焦灼。他說,你可把人找苦了小夥子!他走過小小的空場地,走過木盆和山節餅,一時間把人們視線的瞄準弄亂了。他拉起我一條手臂,說:有什麼好看,車在那邊等咱們呢!彷彿他自己也沒意料到的一個動作,他隨便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紙團兒,投在那隻木盆裡。兩張二十斤的糧票。他扯起我走出人堆,女乞丐在後面叫:大哥,把盆拿去吧!

賀叔叔沒理她,臉上有淺度的噁心。女乞丐叫他「大哥」人人都聽到了。他不想那麼公然地做她「大哥」。本來那點兒不經意的體己,全讓她賣弄出去。他還怕她會叫著叫著上來拉他,獻出一隻美麗的潔白乳房。我想賀叔叔是先我一步看見女乞丐的,也一定看得比我深人。一邊看一邊從貼身口袋掏出所有糧票。兩張小紙票在他手心不停地團著,在指縫間捻揉,心病似的愈結愈緊。如同《紫槐》中的少年士兵和老婦人;似乎有一絲兒私情是他不願暴露的。所有人同她都似乎有一份暖昧的私情,他們正受折磨,卻不能承認。

賀叔叔拉著我的手,一直拉到吉普車裡。我一直找不著賀叔叔的眼睛,車內是暗的。我叫了他一聲,他迴轉瞼表示答應我,可我仍找不著他的眼睛。按說是哀哀的,按說是《紫槐》中那少年的。一個人不給你看到他眼睛的時候,不管他怎樣把整個面容給你,你都是找不到的。

在幾年後那些批鬥會上,賀叔叔罪人一樣由衷地低下頭。人們把他的頭髮向後扯起,想讓臺下所有喊「****賀一騎」的人看看他的面容;他們看見了他被扯出了位置的五官,卻看不見他的眼睛。那個時刻,只有一霎,十五歲的我看見了他的眼睛。只有我一個人看見了,是他給我看的。他只給我一個人看那裡面的委曲、狂怒,那令他瘋癲的自尊的劇痛。他只允許我看了那一霎。

文化大革命。

不止了,是三十年前了。

是,叫紅衛兵。

不是壞人,就是和我當時的年齡相仿的孩子。有的稍大些,二十來歲。

參加過,後來退出了。我發現一篇很長的批評文章一共才用了七百多個字,就退出了。重複性太高,多枯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