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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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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荒的傍晚。

一九四二年。

默默跟隨行軍隊伍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去在五十五到六十歲之間,因為瘦和衰弱。女人跟著一個十四歲的小八路。老婦人對小兵說:小兄弟你餓吧?小兵回頭看她一眼,趕緊跑兩步跟上隊伍。老婦人也跑幾步,嘴唇都喘白了,又說:小兄弟你看這一路上槐花都沒了,叫人都吃光了。小兵說:都吃光了狽,你跟著隊伍幹啥?!隊伍有行動哩!小兵前頭有個老兵,這時對大娘嚷起來:這是要打日本去呢,你跟著幹啥?急著給鬼子送信去吶?!

大娘只得跟他作作揖,說:我有個孩兒也參加咱們隊伍了;我那孩兒跟這位小兄弟一般大。她還是一步不松地跟著隊伍。隊伍上坡。隊伍下坡。浩浩蕩蕩。隊伍越走越快,大娘自己跟上了,一身爛絮,一雙爛鞋都給落在了後邊跟不上她了。小兵不時回頭看看這位枯骨一架的大娘,彷彿是鼓舞她跟上來,也彷彿求她別再跟了。幾個兵都惱了,對大娘說:沒見過討飯討到部隊來的!再狗攆人咬著不放,我們可要開槍了!大娘說:八路軍不打俺鄉親。老兵說:八路軍不打好鄉親!有人這時把槍栓拉上了,刺刀也上上了。大娘這才眼巴巴看著那細瘦的小兵跟著細瘦的隊伍從山樑上走沒了。

天黑時,西北來風。隊伍歇下來。把每條糧袋抖淨了,熬出半鍋小米粥,每人半瓢倒在各自的洋鐵罐子、搪瓷缸子裡。多半從日木兵那裡來的。還沒來得及吃,有人說,哎呀不好了,槐樹林那邊站著的不就是方才的討飯大娘?大娘卻是不過來,有一兩個兵叫她,她也不過來,她靠著一棵樹一直坐到每個戰士把粥都喝完廠,才又走到那小兵身邊。小兵眼圈紅起來。抿緊嘴唇不去看大娘的臉;大娘手從懷襟裡掏出一把蔫了的槐花,對小兵說:小兄弟,拿著吧,都給你留著呢。小兵眼淚流到了脖子上。大娘說:俺家有個小子,也十四,也跟隊伍走啦。大娘說著也不看小兵的臉,淚流到脖子上。

幾天以後,隊伍打仗回來,看見那個大娘已經歪在土包上餓死了。小兵抱起她來,有的人聽他哭聲中有「娘……娘……」的呻喚。

對,是這本書中的一個故事。以它命名了全書《紫槐》。

沒錯,是賀叔叔的身世。

一篇寫得好極了的小說。我得承認,我爸爸永遠寫不出如此不露聲色的殘酷;那美麗,古老而含蓄。

現在來看一看完然不同的一種背景。我爸爸生在上海租界,曾有個留洋回國的父親。有個芝蘭性格卻很少相夫教子的母親。父親是不笑的,從兩個圓圓的厚鏡片後面嫌惡地看著世界。他留給我們子孫所有的相片都是不笑的,僅是兩側鼻翼向外掀起而形成笑的影子。那神色讓你覺得你實在夠他忍受的;他所以能夠穿著三件套西裝一天天活下去是因為他對你的忍受。他在回國的第八年死去了,這樣一個人你都不必去問他的死因。所有功能都支架在一個忍受上,放棄了忍受,一切就都放棄。他死得清秀俊逸,遠比他活的時候可親。他的遺孀的性格非常適合做寡婦,美麗、冷漠,一向很懂得和寂寞打交道而把空空蕩蕩變作一種飽滿。她和一個女傭把惟一的几子養大,家庭的必需像伙食費一樣一天天減少。傭人說:太太,沒檀香了。她就回答:那就不要點了吧。傭人說:太太,少爺的袍子沒有漿怎麼就穿去學堂了?她就回答:那就不要漿了吧。她柔慢的回頭,抬眼皮、咧嘴微笑,緩慢卻持續不斷地落齒落髮。到我見到她時,她口中只有上下八顆牙齒,為了美麗的原因堅絕不再落了。我看見她總是一個人在推牌九,膝上一隻做夢的貓。她管咂一口白開水叫「吃茶」,茶碗也處處打了缺口,只剩她端茶的手勢還精巧,還能讓人看到那往昔的精巧。我爸爸離開家去上大學時,他的家境已被她母親削減到最基本點。這個基本點和貧窮沒有直接關係,因為祖母死後我們發現她垛存的成匹呢料和絲絨,整套的金銀器。

我爸爸是他父母惟一的孩子。在我看來,他的父母不是不具備生養的人力和財力,是不具備生養的興致。

我爸爸從小進人基督教小學和中學。

我爸爸,每個認識他的人都不會有任何困難向你講起他。

這樣把我爸爸和這個叫賀一騎的人並置,他們以各自的異端,天懸地殊來填補彼此內心那不可言喻的需要。

人們告訴賀叔叔的,有關我爸爸的,他都不去信。他從來不信他是個狂妄的人,花花公子,從來不停地戀愛和背叛。賀叔叔恰恰認為我爸爸自有他情有獨鍾之處。他一開始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喧譁大笑的源頭。他朝我爸爸走過來。我爸爸意識到這個剛上任的上司正是在朝他迫近。

現在有印象了吧。

這個有不雅笑聲的人,是我爸爸。從家庭和教會學校的沉悶中,不知怎樣,他精神和肉體中爆發出那樣的笑。

他笑得那麼突兀,以至笑聲的發啟完全是啞在身體深部的一股強大震動。痙攣,可以說。笑聲從一個痛苦的層次穿越過來;在痛苦的擠壓下和摩擦中,它穿越過來一然後這笑成了一股爆破的力量,掙脫了痛苦而上升,形成一個徹底的盛開。他的嘴和五官都在那一瞬舒展到極致。不僅僅面孔,他的四肢和身軀都是這狂歡的一部分,都必須推波助瀾地把笑給播送出去、最後,他笑出了一點尖嘯。他可怕起來了。歡樂在剛剛接觸到憤怒的邊界時嘩地退回,整個笑的鍵盤是那麼長一段!從低到高,音階的跨度成了那麼寬廣的一串排列!它不是由歡樂發啟,亦不由歡樂來完成,卻縱跨一個由疆界到疆界的歡樂全程。

賀叔叔當時想,此人竟會這樣笑。他認為此人最可愛之處是他絲毫不邀請別人同他一起笑,因此他沒有那種被謝絕的張惶失措。沒有丑角的挫傷感。我們都會做剎那間的丑角,都拿觀眾太當一回事;觀眾是否會產生共鳴我們不得而知。我們那一瞬間的丑角生涯成了僵局。我爸爸的成功在於他臺下沒有觀眾,或者,他忘掉了觀眾。那一刻他只管他自己,如伸懶腰、打嚼、打哈欠,純屬個體的活動。

我爸爸比任何人都需要觀眾,只是:他能夠在那一刻把觀眾忽略掉,忘乎所以,如痴人那樣腦中空空。我爸爸,他必須有人旁觀才能進入無人之境。

賀叔叔和我爸爸,帶著他們不尋常的友情,進入了六十年代。一些時尚和口號,在悄悄地死,悄悄地生。

記得賀叔叔的「小灶」吧?那個綠色碗櫥紗的屏風。

人們在食堂讀著黑板上的菜譜,一面看我爸爸被廚房雜工叫進屏風內。食堂內吵鬧得像火車站。賀叔叔同我爸爸的交談一點聲息也沒有。一隻食堂喂的豬在買飯的隊伍裡撞來撞去。人們常看見我爸爸張大嘴笑,興奮得坐也坐不住,椅子在他屁股下前伏後仰,往往只有兩條椅子腿支著地。有時他乾脆不坐,繞著圓桌,繞著一塊塊往嘴裡填饅頭的賀叔叔踱步。有時他手裡有一摞稿紙,人們猜那便是爸爸在幫賀叔叔潤色的一部長篇小說。事實上,我爸爸是從頭到尾在替賀叔叔寫這部近百萬字的作品。

根據賀叔叔一疊筆記。

注意另一個事實:沒有賀叔叔救助,我爸爸此刻正在同其他右派們結伴挑糞上,填裝炸藥炸築水壩的石頭。好一點,或許正在土坯教室裡教七歲到十六歲的一年級生。

最強,是去個邊城做文化館幹事,辦小城中大戶人家的紅白喜事。

我爸爸之所以還在這個凹字形紅磚辦公樓裡領工資和糧票,還能在這個省城報刊上持一個令人耳熟的名聲,你知道,是歸功賀叔叔的。一天,賀叔叔說起想請個人幫他整理份小說初稿,我爸爸立刻就說:我來吧。在此話脫口時,我爸爸非常差窘,兩個耳朵邊沿充了血紅得晶瑩,是生怕他報德的急切讓賀叔叔看破,再看小。

此後,常在綠紗屏風後面,賀叔叔聽我爸爸向他講述小說的進展。

我知道。從八歲到十一歲,我已知道我們家所有的事。我知道我爸爸在兩個大書架建造的「書房」裡,集中精力完成賀叔叔那部近百萬字的著作。集中精力於護住我們擁有的這兩間只需五元租金的房子。護住年幼早熟的我和他那書架搭起的自治區。一進人那裡,就聽見他褲帶上金屬環扣的擊碰聲,那是他在脫下外褲,只穿長內褲或短內褲坐在三尺長一尺寬的書案前。

我十歲了。

大饑荒。

不,我不記得。我還不知道用什麼字眼來形容飢餓。

這個詞在我們社會的進行時態中是不存在的,被塗抹了。

飢餓的生理感覺被否認掉了。如同所有肉體的需求,對於其存在不給予認同和理會。我們的生活情景被預定,其中充滿陽光和希望,充滿非生理的幸福。因此。生理的痛苦,諸如飢餓便是沒有名分的感受;它存在,我們卻無法將它命名。同其他建立在相同理想的國家一樣,飢餓的痛苦是正常現象,是必然,卻又是每個人該去悄默承受的。

理想主義從一開始就伴同著飢餓。

三年的大饑荒是用別的字眼來取代的,比如:三年自然災害。

因此飢餓在我記憶中是別的一些概念,比如:朗讀會。

不知為什麼,那麼多詩人從飢餓中產生。那樣的朗讀會在大饑荒的三年中特別盛行。

注意到了。但美國作家和詩人們的朗讀會是同志式的溝通,戰友式的相互支援。

並不普遍。中國作家很少當眾朗讀他們未完成的作品。抑或完成的。

也許他們認為作家更應該作為文字和語言活著。

很多!讓你不得不暗暗捉摸:詩歌和飢餓之間,是否有著必然聯絡。

那些朗讀會總伴有餐會。一張粉紅色菲薄的餐券,憑它去領一份米飯,上面覆蓋著黃豆肉丁。肉丁常常是豆腐乾丁,據說營養是一樣的。那是秋天的一個週末。我媽媽從下午就進入了朗讀會(餐會)的氛圍。她開啟箱子,撥開一層層樟腦球,拿出裙子和旗袍。我們家沒有能讓她看見全身的鏡子,她就站到凳子上,拿一件件衣服到脖子上對比顏色。

爸爸從書房伸出頭說:別穿紫紅的,花鼓燈似的!

我媽跳下凳子,換一件秋香色,又飛快站上凳子。

我發現這天爸爸特別在意媽媽的打扮。連她往臉上撲粉,他都疑惑地瞪著眼。媽媽說,怎麼這樣婆婆媽媽呀,又不是你上臺。我爸爸不吱聲,看她手腕子一抖一抖,黃面色漸漸消失了。媽媽眼睛緊閉,微皺眉頭,給粉嗆得直要咳嗽,他看媽媽拿出鉛筆,在舌尖上蘸了蘸,去勾畫撲進粉裡的眉毛。媽媽使勁睜開眼。使勁瞪著鏡子,爸爸也幫她瞪著。我媽從鏡子裡看我爸一眼,說,你給老賀把生字標出來了嗎?爸爸嗯一聲。

媽媽最後開啟口紅蓋子。口紅也是祖母留下的。我常常揹著媽媽開啟它。一旋開那子彈殼似的銅帽兒,一股油哈味就冒出來。紅顏色也不新鮮,看去也哈了。陳舊的唇膏使媽媽微翹起嘴,喘息短促微弱了,像祖母。

我們準備出門時.賀叔叔一邁腿從柵欄上跨進來,他目光躲開娟秀而古怪的媽媽,看著我說,這麼漂亮啊!我知道他實際上是在說我媽媽。爸爸旱有準備,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疊稿紙,遞給賀叔叔說,先看一遍,字要是不熟,多念兩遍。賀叔叔笑笑說:我的故事我還念不出來?

爸爸說,有些字我怕你不認得,給你注了同音字。賀叔叔大聲說,我那麼笨?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走吧?

兩人撇下媽媽和我,先走了,又一塊停下腳,哈哈地笑。爸爸再次停下,獨自笑,良久不往前走。

男人和女人;花露水和雪花膏的氣味;醬油氣味,人人捧著一個大搪瓷盤子,持一柄搪瓷勺子,吃著醬色濃重的飯萊。

近處是我媽媽。她一邊細細地吃一邊機警地四處望,想找個地方把她盤子裡的東西倒進隨身帶來的飯盒裡,帶回去新增些蔬菜,又變成三人的一頓晚餐。

遠處是賀叔叔和爸爸,站在樓梯****淡。爸爸手裡端一大盤食料,不曾動過幾口;賀叔叔卻空著手。他吃「小灶」,肉丁是真的肉,不是滾上一層醬的發酸的豆腐乾。

一些人上來向賀叔叔躬躬身,握手。又一些人上來。

我不斷為人讓道、我眼睛卻一直朝爸爸和賀叔叔那裡望。我爸爸這天的樣子與平常有些出人。我的爸爸,我從小就意識到他與眾人的出人。他一身上下,很少有規整的服飾,總是七長八短披披掛掛。獵裝式的米色風衣從不繫鈕子,腰帶擰成一根繩兒;頸上搭一根深咖啡色絲綢圍巾,面積寬裕,肥大的兩端垂蕩在風衣襟前,不時被他談笑時的手勢驚動起來。那根圍巾只不過是一截舊綢料,也是從祖母遺物中發掘的,對光看看,上面不知多少蛀眼,微力之下它就會碎在你手中,是它那將腐將化的質地,使爸爸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缺乏一點實體感。爸爸秘密修飾了自己,我突然明白了。我爸爸的修飾和別人相反:把本來就缺規矩的全身弄得更亂,頭髮盡其本性向各個方向曲捲。我不懂得的那股趣味把我吸引了。現在回想,他的頹唐和感傷,使當時的我內心極被牽動。

我爸爸在笑,拍著一些人的肩,也被一些人拍著肩。

是賀叔叔主持那天的朗讀會。人們在大廳裡找好一把深藍絲絨的椅子,安頓下來。被糙劣食物破壞的矜持恢復了。深藍絲絨的幕簾上綴有金流蘇,打蠟地板和水晶吊燈,這畢竟是個矜持的所在。由於多日對這一餐飯的期望終於得到答覆,所有眼睛安寧了,神情是美味的豐足的。

節目中有七八個人朗讀自己的作品。大多是詩歌。賀叔叔的《紫槐》是朗讀會的開場或壓軸。這天來了一群少年宮話劇團的男孩女孩,將《紫傀》配了樂,誦到高昂處,都成了一副歌喉。

觀眾的呼吸聲變得不均,變得潮溼:飢餓竟可以是美麗的。

我揩著淚,無意中,我發現賀叔叔在看著我。我把拳頭停在嘴唇上,驚訝和羞怯。他是那樣的看著這個十歲的女孩子。他全看見了,看著淚水怎樣越聚越厚,在她兩個眼珠上危險地搖曳;終於積得太沉重,眼睛再也盛不住,剝離了出來,形成一顆圓熟完整的淚珠。紅桑葉上的春雨,一顆水珠子從細到大,地心引力把朝下的那端變得圓腴碩大,形成了珠寶的錐形。他看見了我由於流淚而鼻子不通,肺葉伸展和收縮。他坐在距我六步左右的地方。坐在供主持人休息的沙發上。它是大廳裡惟一的沙發。他看見了一個十歲小女孩沁出情感和愛慕的過程。一個秘密的過程。

我還不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慕會開始得那樣早,能越過種種巨大的不可能。

誰不愛慕他呢?我們必須愛慕英雄和偶像。飢餓於是產生了詩歌和美麗。

我把手停在嘴邊,連鼓掌也不能夠了。他那樣長久地看著我是怎麼了?兩束溫情的目光從那帶支配性的身軀上投向我。不僅溫情,他還覺得有點好玩。一個小女孩為了他那件遙遠得失去真假的身世傷心,他有些被逗樂了,又有一點愧意。人們把故事團來團去,一層層渲染使它增生。他心疼這小女孩竟對它那樣信以為真。

有一剎那。他像是要起身,朝我而來。要來抱起小女孩,給她一番哄慰。告訴她,許許多多的事都不是真的。

十八歲時,賀叔叔說他在朗讀會上確有那衝動。但我不相信他會和我如此之巧地分承了同一記憶各自的那一半。我不敢說自已的這一半有多可靠。而多少美好的事依賴於我們記憶的不可靠性而存在。

我爸爸和我,分承的是同一記憶的另一半。

我爸爸坐在我右邊的椅子上,他的右邊是我媽媽。那個六十年代的秋天夜晚,人們抿緊嘴唇打飽隔的那個大饑荒的晚上,對於我爸爸最重要的一個節目,是賀一騎將在閉幕前朗讀那部長篇小說中的選章。誰也不知道它是我爸爸一字一字寫出來的。知道的是,賀一騎在寫一部巨型小說,史詩般的,畫卷般的,規模百萬字的,我爸爸將替他潤色文字。

我媽媽用胳膊肘輕杵一下我爸,他才看見賀叔叔正走向舞臺中心。一身海軍藍色,一隻手穩在右肘那看不見的左輪上。我爸爸看見他的一筆一畫在賀叔叔的手裡握著。

我爸爸和大家一塊鼓掌,笑容癱瘓了。賀叔叔轉向麥克風,人們還在鼓掌。我爸爸卻停下來,他不知自己是怎麼了。他看著賀叔叔正派、紅潤的臉,稿紙上的濃墨滲到了背面。我爸爸不知自己到底怎麼了。彷彿是感到哪兒傷了,他一動不動,以知覺去摸索那隱秘的一股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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