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一前一後走在田壟上,他在我身後擎一個手電。膛內的電池快耗盡了,光是黃的,毫無力度。月亮圓了大半,在天中央,雪白的。我想看天上,又想看四周,看一孔窗也不亮的村落。那些給天和地擠得扁扁的泥房。
有狗叫,兩三聲,很無力的。一輛火車很遠地拖著自己,嚓嚓嚓剁碎黑暗。卻是剁不碎的。徹底的無拘無束。西伯利亞流放的夏夜。我和我的許多同齡人一樣,俄羅斯情調。
我們都沒有講話,就那樣聽著彼此忽深忽淺的腳步,忽深忽淺的喘息。記得碰到一條蛇橫在路上,我叫著向後跌,賀叔叔從後面接住我,直是大聲笑。他用根棍把它挑進田裡,跟它說話:再給我碰見你,就拿你氽湯啦。他與什麼都這樣輕聲講話,看見一隻小西瓜給偷瓜的人丟棄了,擱在田埂上,他抱起來拍拍說:你看也不要咱們了,咱們不成孤兒了?一隻蛤蟆,他說:歇歇吧,啊?喉嚨都叫爛了!那時我在鄉村也生活了一年多,卻第一次感到它全是童話。
手電筒明暗了幾次,再明不起來了。他給我一隻手,讓我拉著。他說:小夥子出汗了。現在他走前面,就那樣拖著他的孩子。無奈、溺愛,不時慢幾步,等著她歇口氣。他一路聽著我的幽默,聽得出我是快樂的,想從此被他收留下來,窩藏起來。他還知道終有一日我要把話講出來:我爸爸負了你,因為你欠了他;用什麼能結得清你倆的狗肉賬?
我們就坐在微溼的土包上。賀叔叔對我講起:西瓜大豐收把這兒不少人留住了。不然大隊支書說要派民兵守路口,把出去逃荒的一家一家堵住。一些人家趁半夜走了。
西瓜越旱越甜,把人救了;光吃瓜不吃五穀村裡孩子們嘴裡都長了西瓜瘡。他慢吞吞說給我聽,他也聽我說我朋友當兵或者進縣裡酒精廠工作;也聽我說,秋後就去小學校掙工資了。他知道我專程來講的話就頂在那裡,一次一次被扳上膛。
坐下來一陣,我的手還攥著他的手,完好的那隻。太暗,不攥著我看不見他。他後來抽出手,去掏煙。是菸袋,這一帶老農抽的那種帶毒辣氣味的菸草。如填裝火藥一樣被他填在煙鍋裡,然後慢慢地,很技術地去點。硝煙就冒起來了。賀叔叔過去是不抽菸的,他一直是個沒有惡習、缺乏弱點的人。他借抽煙一口口深深嘆息。
我只能看見他的側影。瘦削幫了忙,使這個側影很不錯。我們不時搭兩句話,不時笑一笑。我問他還記不記得在上海火車站那個以木盆擺渡逃脫洪水的女乞丐和她靜悄悄的嬰兒。他笑,說他不記得了。我說,你還給了他們四十斤糧票呢!他說:我給了嗎?
他笑了,我也笑了。
他說,我是給過糧票給逃荒的。
他又說:你知道為啥?
我說:你別說,看我猜得對不對!就為《紫傀》裡那個母親吧?
他說:那是小說呀,小夥子。
我說:真是你母親嗎?
他說,你小時候聽這故事還哭了!有一點點驕傲和不忍,他又笑了。他又溼又熱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髮辮,撫慰一番童年的我。那個小女孩很習慣他的撫摸。小女孩還沒學會憎恨;從他對她爸爸的勒索和盤剝中,一點點懂得憎恨。還沒從她媽媽向他的乞討中學會忍受,也沒從她爸爸當眾的變節中學會蒙羞和愧怍。他撫摸的是那個小女孩。
我在他手掌的撫摸下一動不動。內在的,卻是一股哆嗦。有無盡的感觸在他那兒;他的手摩娑在我被麥收太陽曬得如麥芒一樣枯和焦脆的頭髮上。彷彿由於力量過足它變得輕極、亦柔,融化了掌心上苦役結成的老繭。我不能動彈,不再是童年了,不能再在如此撫摸下自在。
有一種如願以償在我心裡。新異的一番滋味在我體內,我暫時還不能反應它是什麼。像個嬰孩初次嘗試除了甜味之外的一種陌生,不友善卻十分有趣的美味,那嬰孩整眉皺臉一時還不能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它。
我牽著賀叔叔的手從另一條田埂走回家。他的瓜棚。
已經下平夜了。我倒在床上便睡著。凌晨來得特別早,窗紙在我睡去不久就自了,透出看瓜老漢貼的剪紙。我躺在草蓆上那個賀叔叔留的人印上。他的體嗅和汗水長久地蝕著席面,他的身高和體寬,準確地在席面卜投下一個形影,一片微黑顏色在草蓆中央,蓄積了三個夏天的灼熱體溫和忍耐。我就睡在那個印記上。它給我保護,讓我感到安全。草蓆還有很重的燈芯草氣味,和很重的賀叔叔氣味混合。原來他自身就帶著草味的。我趴在那上面,那燈芯草編織成的一層皮肉,熟韌而略帶黏性。
我的一邊是書垛起的牆。一本字典給翻得紙頁全膨發起來,似乎還受過潮又曬過,整個地裂露在兩片深綠硬殼封皮之外,一種飛張之勢。牆角有一個暖壺,一肩的塵土,不知賀叔叔是隔過灰塵倒水來喝,還是壓根把它從過日子裡省略掉了。這裡什麼也沒有,連個收音機也沒有。
或許他是高興沒有它的。
我坐起來,褲子和上衣都向上捲去。就那樣臉頰上帶著清晰深刻的草蓆印痕,走出門去。門給賀叔叔關得很嚴,用力拉開時整個棚子都給掀起一下。
賀叔叔睡在那條線毯上,在離瓜田十多米的地方。連堆柴草也沒有。他躺得卻很伸展,舒適,完全沒有落荒者的猥瑣。
我和他從來沒有一個交流的辦法,也役有資格交流。
我們只知道我們在彼此心裡都佔一些地方。我在他身邊坐下去,並不面對他,用打哈欠之後淚汪汪的眼睛呆望他。
這個少女從來都是眷戀他的。他是一個好看的中年男人,並在吃盡苦頭,曉得厲害之後變得更好看。更有形有色。
從很小,女孩子就得到灌輸,好看就是他這樣的高度、膚色、力量、出生背景。她從小就得到那種審美尺度:那樣的音容笑貌叫做純樸,那樣的目光叫做做主人公。還有美德和理想,都在他的舉手投足中,少女一直是愛他的;她的時代把她造出來就是讓她去愛他的。她此刻想把頭埋到他頸窩裡。他的長輩式的巨大擁抱是她從小就渴望的。
真的是和那些傳遞情書,使個眼色的感覺完全不同的。可我不知我希望什麼。我只知道我希望一個接觸,需要觸碰;那祥的觸碰,他十分捨不得似的。
他或許會同意收留我。我會求他:就把白天混過去,我們只在夜晚啟用我們的真實身份。十八年活下來,原來這女孩一直藏著此番心計。她真的就想這祥和他待下去,混下去,走永遠的瓜田夜路,牽著他殘缺或健全的大手。
他輕動一下,蓋在他身上的線毯向下滑一點。是冷的感覺。我想替他蓋嚴實,露水激著,他會生病。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呆看,沒法在夢幻裡完成現實中的動作。一個屬於願望的未來的動作。我在未來的樣子我可以看見,繫著本地女人的紅方格子頭巾,在男人睡著時悄然把她一生的溫情都給出來。她只看他一下,他受的痛苦、委屈和他早白的頭髮她都懂得,都憐惜。一個最成熟最會享受男人的女人,像那乞婦一樣,擁有異常誘人的飽滿胸部。
我坐在旱晨的清涼中,眼睛很慢地眨動。其實一切都在昨夜開始了。他難道不知道這個女孩子長成一副嶄新模樣到他面前為了什麼嗎?還可能為了別的什麼嗎?接近和觸碰都借了其他名義發生了。那件事早就在進展。他抽了許多煙,才漸漸睡去。一個在三年寂寞的田園生活蓄積了愛和慾望的男人非常吃力地睡著了。
太陽露出個邊,我起身回瓜棚去。我在幾步之外回頭,看見他躺得如同地平線。孤苦清新的流放生活在他眉宇間蘊生出一種純潔。它或許最早就是他的。社會帶來的,都斷在這兒。如此的純潔,在一箇中年男人身上,那麼動我的心。
整個白天我都在嗡嗡的蒼蠅聲中睡覺。賀叔叔敲了幾次門,也有一次輕推開門,長久地看了我一眼,把門又掩緊。我聽見看瓜老漢同他胡聊。拍著硬紙殼做的蒲扇。聽見老漢哼八百年相傳的逃荒調。我對周圍發生的都有知覺卻都不參與。我聞到看瓜老漢特意為賀叔叔和他「侄女」
做的豆麵條。那種不帶油味醬油味,有一點野地青氣的晚餐。暈眩的長睡忽然退去。
就著賀叔叔打來的半盆鹽鹼很重的水洗了洗臉和脖子,重新編結了髮辮,我到棚外和賀叔叔、看瓜漢一塊吃了飯,便上路了。賀叔叔送我,揹著我的黃帆布包。他在我身後走了一截,又到我前面,回頭來打量我。他笑著說:唉,還是個娃娃。
你不知道他那句話裡有多少情感。鍾愛到極致的無可奈何。他是看著女孩長大的,看著她薄薄一片胸脯上有一天淺淺聳起兩個小丘。很小,讓他看一看都捨不得。看著她為此而有了要害似的,從此有了點陰暗。他在前面幾步等她跟上來。她磨蹭著,推說睡得渾身沒勁,走不動了。
他說:誤火車嘍。她索性站住了,給他看她很成人的眼睛裡凸起不捨的眼淚。她和他還有最後一個機會調轉頭,往回去。離別後他們在這世上就不再有親愛。他對她一向是那麼親的一個人,有可能甚於她父母,因為他身上潛伏著一個男性,潛存著她最根本的那個需要。
頃刻間我拗不過自已了。
他慢慢走到我身邊,看著我低頭飲泣,一手拄著一棵很幼的泡桐。他明白少女對他是怎麼一回事,但他表面上裝著他完全沒往那兒去想。還帶點恐懼和受寵若驚:就他這條早早白了頭的漢子——地位和權力如同當年橫空飛來那樣又一夜間飛去。他還有什麼去和她這樣一把青春等值?他束手無策,兩手在身上摸了摸,沒摸到任何可為她拭淚的東西。
他問,聲音很體己的:你咋了?
我搖搖頭。
他把手伸過來。沒有任何男性對女性的,只是長輩對晚輩的。他捏了捏我溼漉漉的臉頰。退回去十年,他是同樣一個做法。他微笑,微微苦澀,讓我看見他的迫不得已。我看見他網在皺紋中的眼睛,深處有最後一道防線。
他從昨天這女孩剛出現就明自她的來由。這女孩是痴的,是不要命的。她在最後這一刻擺脫了她始終用來做遮擋的無邪。禁忌不存在了。
他又說:你看你,還是個娃娃。
還能說什麼別的?他這句話是暗語,把他對她六歲、八歲、十歲、十二歲的全部感情,都表達了。然後,他還願一樣垂下手。再次說:要誤火車嘍。
我跟著他,垂著頭,在一分鐘的小火車站上,火車誤點誤得沒譜。最後幾個滿頭長癤子的男孩也收了西瓜攤走了。只剩下一個老太太和兩隻細瘦黝黑的燒雞。賀叔叔過去買了半隻,拿一塊報紙託著捧過來給我。他肯定把所有錢買掉了。他的九根於指頭一起捧著那沒什麼具體分量的珍食,一夜失眠的黯淡從他臉上倏然退去。他看著我吃。
他看著他的孩子吃,自己一口也不碰。我要他一塊吃。他大聲答應著,敷衍著,仍是一口也不碰。
我們等在煤渣鋪的站臺上,累了就蹲一會。一盞日光燈是陰冷的藍灰色,它是蟬聲扎耳的悶熱中惟一令你涼爽的東西。
火車快進站的時候,整個世界雪亮起來。我看出他忽然抱一線希望。我不知那希望是什麼,但它明顯是個希望。希望是個被幸運和痛苦擱在半途的茫然表情。他希望一列火車不停;那時代火車反正常常這麼幹。他希望我能拽他一道走,走一站是一站。他希望我把性子使到底:突然不走了。他希望我最終把那句話說出口:賀叔叔,我和我父親跟你,從此了結了。我不知他希望什麼。可能僅僅希望我走向他懷抱讓他抱一抱。火車停了,一個人拿著手提喇叭大喊大叫:停車一分鐘。
在一分鐘的希望裡,我走到離他只有一尺的地方,相互的汗氣先一步進入了對方的生物感知。他和她只有性別,沒有其他。沒有背景,輩分。她所希望的僅是一個動作。動作成為一個記號。一個惟一的物證。女孩所有的需要都濃縮在這一個需要裡。他卻沒有動。雙臂充滿抱她的感覺卻乖在那兒。我又看到他那奇異的純潔在嘴角上、眼梢上。
我現在看著小站上的兩個人,看憎恨怎樣就飛快地變成了少女的初戀。
明白。
恨與愛是相互的假象。我十八歲時和許多少女一樣慣使自己的感情。再不合理也聽任它。少女們心裡暗暗崇拜和愛戴敵對部落的征服者。正是敵不過他使她們著魔於他。征服之後的權力和統治,讓她們的迷戀愈來愈深。原來最深的迷戀是從憎恨那裡來的。憎恨,卻無力聲張。十八歲那年我一年都著迷於夏天的那場相遇,瓜田夜晚和小火車站。我感到它含有比愛要重大的東西。愛與恨為彼此形成的禁忌,被它破除了。還有背叛,為自己部落棲牲的同時背叛了它。真是一種悲壯的感覺。
是:他是征服者。
征服了所有的城市。城市階級。我爸爸。
他身處的逆境已無關緊要。他或者得意或者失意,他的征服已被證實了。他可以毀我,卻沒有毀,這使他更楚楚動人。那可敬可愛之處就在他能夠毀滅而不願和不忍去毀。這不忍使我發瘋般愛起來。一切都賴以他仁慈而原狀存在。
你說對了;我的敵意和愛戴不肯相互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