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用那一記耳光來擺脫自己。不惜破壞自己人格的和諧。那個意外的卑鄙舉動,那個叛徒之舉,實際上是他在掙脫白已。他從來沒明白這點,用了這麼多年來為此舉動思索反省。
對他說:舒茨,給我一次機會,我要做一個正常的人。他知道有一個傷痛,卻又不知傷在何處。其實並不只我一個人。假如他愛的是另一個和我年齡相仿,來自社會主義中國的女子,他都會感到她那無法探知的傷痛。我們的整個存在就是那無所不在的傷。因此那傷並不存在。我在自我矛盾,我知道。非母語,自相矛盾以致含混不清,都得到了原諒,我總在你臉上看到你的原諒。你的不驚訝,你的眼睛有時像聖像的眼睛那樣不驚訝,司空見慣。
其實語言從來沒有準確過。語言的含混使南希和克林頓,使律師們不失業。
我可以躲在我的英語用詞不當的後面,對舒茨說:那個開頭開得不好。我們那個開頭。在你的大辦公桌上。
你把權力、利害全壓上來。如此開頭怎麼行?你算計好了,酒埋伏已久。
他?把它的殺傷力歸結到我非母語的偏差上。他不計較我用詞過猛。一向原諒,像你。
他說:好吧,就算開頭不盡完美。但我們現在在深深相愛,不是嗎?
我說,是。
他說他為我已斷了一切後路。他說許多好事的開頭都不夠美好。
哪止「不夠美好」?不是量,是質。是本質的不好。
你在佔一個急於求職的四十五歲的女博士生的便宜。本質是性騷擾。
他還是堅持原諒我,笑,皺紋劃出痛苦。他總說他喜歡我說英文時的幼稚可笑。一個沒頭沒腦地呷呷的孩童。
語言的稚氣使我身上幻化出一個年輕許多的我。那個假象使他信以為真,他甘心信以為真。因此他在享受一份假象的青春同時必須原諒。他把我語言中的無輕無重,過分直接都當成那幼稚的整體,他無法剔除其中一部分不善和不遜,那些刺痛他和令他無法下嚥的。
他笑笑說:注意你的用詞。
我笑笑說:你覺得是修辭問題嗎?
他說:想想一輩子要聽你這樣不知輕重的話,真無望。他讓我明白他那父輩的寬厚之愛,他的皺紋告訴我別的什麼。它們在告訴我:我也在敲詐。
讓我們別談這個了。他可憐地說。擁抱和擁抱的一切後果使進了死衚衕的談話歇在那裡。我在他第二次上來時感到自己不是那麼好掙脫的。我爸爸在四十五年前通過我媽媽給予我的這個「我」,可不那麼容易掙破,逃離。無法停止做「我」,無法破除我爸爸,我祖父的給予。那奴性。那廉價的感恩之心,一文不值的永久懺悔。
那不也是個好的開頭,賀叔叔和我爸爸。
……讓我喝口水。我過分缺邏輯嗎?
突然忘了我想說什麼。核心,失散了。
我是說過。我從四月的遊艇上開始了愛情,迴避去看那開頭。我認真地告訴了他一次:我愛他。這三字只有第一次講是認真的。他沒聽過我講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