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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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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霜降在後院河外的小山坡上檢綠豆。小保姆們每人分了一口袋生蟲的綠豆去撿,再檢得仔細,每天晚餐的綠豆湯裡仍有不少胖胖的白蟲浮著。程司令最恨人亂扔東西,所以大家只有辛苦賣力地撿豆子,眼開眼閉地喝豆湯一抱怨說豆湯裡有蟲,他問:毒人啊?他說紅軍過草地那時,能找到生吃就是打牙祭了,什麼蟲他沒吃過?蝗蟲、土蟬、大螞蟻,飯桌上的人趕快喝湯喝出響,以免聽見他的無竭無盡的紅軍故事。

一會兒聽見沓沓沓的腳步。大江出現了。不管夜裡睡得怎樣晚,早晨他從不間斷長跑。「嘿,你怎麼在這兒?!」

他腳步不停也不減速地問道。「你住我們家?」

「你什麼都管?」霜降說。不像頭回見面,她靦腆得嘴都開不了。拿著那麼大的勁兒,就是為那點非分之想。現在程大江的故事聽多了;他是誰,她是誰,霜降已無數次清清楚楚地告訴過自己;沒了非分之想,一身勁兒也瀉下來。

「我們家的地盤兒啊,我不管?」他已跑到彎道處,拼命扭過頭朝她喊。他那麼多的頭髮,那麼多的肌肉,那麼多的健康與活力,跟他比,四星根本不算是條命。

「你們家的?」霜降也喊:「看看這是牆裡還是牆外!你們家想多大就多大,跑馬圈地呀?……」

大江想駁她,來不及了,轉彎把自己轉不見了。兩三分鐘,再次跑出來,腳步均勻得像機械。「不簡單不簡單,還知道跑馬圈地!……」他笑道:「告訴你,不管牆裡牆外都是我們家——我爹是這裡的司令,不是我們家是誰家?怎麼樣,沒脾氣了吧?」

完全辨不出他在謳歌還在漫罵。霜降把撿好的豆子盛進一隻塑膠袋,站起身。這時整個軍營被無數沓沓沓的腳步跺著,到處在「一二三——四!」果真是這樣嗎?只要這小院裡的老爺子手指動動,一整軍營的沓沓沓的腳步就會踏向這兒或那兒。別說槍炮沓沓者也跺得平這兒或那兒。霜降從未進過軍營,這時她忽然納悶自己怎麼會在軍營裡;在這個由人組合的一架巨大機器裡。一時她想不出,這架機器每天沓沓沓運轉是為了什麼,和她曾經的生活、她的鄉村鄉親有什麼相干。

她開始往山坡下走。坡下的瀝青小路修得很精緻,兩邊栽有冬青,也修剪得極不馬虎。這匹小山坡並沒被囊括程式家院牆,但很少有程家以外的人出沒。任何靠攏這道院牆的人,不管有意無意,都會被遊動哨兵喝住,要是喝而不住,下一步就是鳴槍響。

大江的臉越來越紅,「我這是第幾圈啦?」他問霜降。

「我怎麼知道?我管著嗎?」霜降說。她還惱著什麼。

惱自己的非分之想,或惱大江張口閉口「我們家」,那目空一切,那到了欺負人嚇壞人程度的優越感。

「你當然得管,就是你和我拌嘴,我忘了計數!」

「我和你拌嘴?!我可真稀罕和你拌嘴!……」霜降自己也不懂:怎麼惱得收不住了。

大江不跑了,停下來伸胳膊伸腿。「唉,你不是北京人吧?哪兒人?」

「鄉下人!」

「鄉下人好哇,」他又笑出一嘴飽滿的牙,嘴也不一高一低了。「那幫人(他指指程家院)個個都是鄉下人。我也半個鄉下人。我們老爺子小半生都是兩隻泥腳杆,祖祖輩輩挑不出一個不穿草鞋的:想想看有多驚險,要是我們老爺子當年安分些,不鬧革命,這一院子人現在還在山旮旯裡,兩腳杆子泥。老爺子鬧革命還真鬧對了,給自己鬧下這麼個小院,這麼個大院!」他說著開始做俯臥撐。「你來幫我個忙好不好?」

霜降看看他,想又什麼把戲來了。她真想看透他,這個叫大江的少爺。似乎他做少爺做得心滿意足又怨氣沖天。

大江停下動作,看她斜著身從坡上顛下來。霜降今早梳了根辮子,她曉得自己怎祥打扮怎樣好。她也曉得自己心又不老實了,又讓她全身拿起勁兒來。

「你是不是想在這裡遇上我?」大江笑著問。她否認。

仔細想,像是記得誰說起大江每日晨跑夜讀。但她堅決否認她來這裡是為了會他,對自己,她更得否認得徹底,她還告訴自己:他把殷勤和主動都賴到你身上了,千萬不能再理他。她卻管不住自己的眼,它們還在朝他閃,閃得她一陣悲哀和煩亂,想,那點痴妄竟如此頑強。

「幫我捺住我的腳,」他對她說。「最後投勁的時候得有東西壓住我的腳。」他臉已由紅變紫。

霜降想著「不理他不理他」,手己捺到了他腳上。他說:「使點勁!要不,你坐在我腳上。」她知道那會更不成話,但人已坐上去。他一動,她也一動。她身體裡面外面都在一動一動。她看見他腹上兩排方方的肌肉,肚臍很整齊,再往下有些淡淡的茸毛。怎麼可以留神到這一切?她慌得吞口唾沫。彷彿她突然間懂得一種痛苦,那來自女人天性的痛苦。

大江結束了鍛鍊,站起來,她嗅到他身上的健康,就像她能嗅出四星身上的失眠和監禁。別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歡四星。那個長久無聲的擁抱讓她感到被死抱過一回。

四星幹嘛要抱她?似乎他那死一樣的擁抱將毀掉所有活的、熱的擁抱。

大江並沒有擁抱的企圖。只長久地看她一會,他問她還記不記得他的邀請。

「啊?」霜降驚醒一樣,瞪圓眼。在她的詞彙中急促翻查「邀清」的定義。

「星期六,跳舞,忘啦?」他的神情說:竟敢忘了?!

她說她可能沒空。她說她不會跳舞。她說她去不得大場面,去了就傻。他像聽不懂她,只重複:七點半。北京飯店,我等你。她想他這點和四星很像:別人同不同意不關他事,他反正已做了主。怎麼又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歡他。你噁心他。霜降明白她喜歡誰。

她更明白在這院裡喜歡任何一個男性都是走倒運。

看著坐在山坡下讀書的大江,她想她不會去跳他那個舞。她是誰?他是誰?

星期六下午,霜降早早把四個孩子從幼兒園接回,又給他們洗了澡、換了清潔衣裳。從三歲到六歲的四個孩子都服她管,道理很簡單:首先他們的爹媽沒守在身邊,他們沒勢可仗;其次霜降在做他們所有的把戲,如逮蟈蟈逗蟋蟀;霜降的故事從來不是拖長聲調「從前啊——」;加上霜降會把襯衫往褲子裡一掖瞬間就在草地上豎起蜻蜓,過後問:「我肚子沒露出來吧?」孩子們過去管所有的保姆都叫阿姨。管霜降卻只叫霜降。有次四星老婆(現在明白她就是六嫂)端著已融化得嘀嘀嗒嗒的紙杯冰淇淋喚她的兩個孩子,他們卻像瞅個陌生人,然後全偎向霜降。六嫂立刻眼淚汪汪起來。院裡人人都知道,程司今下過令,不準四星老婆接近孩子一步。

這一下午霜降被孩子們推著央著,也出不來故事了。她對自己說:看你心裡吵得,你又不去跳舞。翻來翻去就那幾件衣裳,六嫂給的兩條連衫裙倒不舊,但一城女人似乎都穿這花色款式,穿臭了街。幹嘛翻衣服?不是不去北京飯店嗎?孩子們仍催她講故事。她險些笑出來:他們讓她撲了太多癢子粉,一頭一臉白,一幫小曹操似的。

霜降自己也洗了澡,四個孩子圍著玩她的溼頭髮。這時,一個小保姆跑來,說程司令叫她去,有要緊事。

霜降小跑著穿過院子。滿花壇大煙花開得沸騰了,要溢位來似的。淮海正給幾個小保姆照相,小保姆個個把自已穿扮成了「花壇」,站在花前花後,花得人眼累。淮海嘴裡不乾不淨地調笑著,不時還跑上去,親自動手擺弄她們的身姿,託託這個下巴,擰擰那個腰肢,「嗨,小胸脯挺高點兒!」說著伸手去觸更要害的部位。東旗坐在樓上走廊看書,肩上盤著只大貓,見此情形朝樓下喊;「淮海你少無聊點!」

這一院子人每天最多上兩小時班,錢卻不少掙。站在樹蔭下的淮海老婆抱著膀子哧哧直笑。

東旗縮回頭,大聲道:「二百五!」不知她指誰。

霜降進門時見程司令正抱了枝杯口粗的巨大毛筆在寫字,地上鋪了一張與地毯差不多大的紙。乍一看,以為他在抹地板。「報告!」霜降大喊。

老將軍抬頭看她一眼,未應,濃眉一蹙,像是因被打擾而不悅,又像再次記不起她是誰。

好大一會,他問:「什麼事?!」

「她們……,」霜降一詫:「不是說您叫我有要緊事嗎?」

「我叫你?我叫你做什麼?!」老將軍不再抬頭,極其專注地寫完最後一筆,然後將筆杵進一隻大桶,裡面盛了半桶墨汁。他歪了頭,手叉腰。神情嚴峻地欣賞寫就的字。

「怎麼樣?啊?」

霜降想他大約在問她。他卻馬上又說:「這麼大的字,非壯了膽才能寫。」他慢慢深深地點頭。「是吧,小女子?」

這回是問我了。霜降趕緊笑,說這字真大呀,首長寫得動這麼大的字吶!

「批評批評:這字寫得夠哪級水平?」程司令問。

「我哪懂啊。」霜降一縮下巴。心想憨就憨些吧,瞎講話,恭維錯了,才會得罪老爺子。

「你們學校沒教過書法?」

「我們是小鎮上的學校嘛。」再有幾秒鐘,他若還沒事,她就告辭。他忽然抬頭了,看著她,眼光頗猛甚至毒。也是忽然地,他嘿嘿笑起來。

「你真是個土生土長的鄉下小女子?」程司令管姑娘統統叫「小女子」。而且,當他叫「小女子」時,露出那柔和、委婉、拐彎抹角的湖南鄉音。幾十年地征伐,五湖四海地紮營,漸漸培養出他的一門能體現他身份地位的南腔北調,惟有他吐出「小女子」三個字時,人們尚可能被提醒:這位顯貴人物身上殘存的一點動人的泥腥。

「你—半點也不像,起碼不像我那個時候的鄉村小女子。」程司令目光定在了霜降身上。

「我在鎮上住了好兒年,我父親在鎮上當過消防隊長。

我們那個鎮大,像個縣。後來不是改革了嘛?有田種比掙工資好,我父親帶我們全家回了鄉下。我還是兩頭跑著,在鎮上讀了高中。怎麼啦,首長,鄉下姑娘就不興穿牛仔褲呀?」她想撒撒嬌試試。程司令卻仍盯著她看。「您沒事我走啦?我今晚答應帶四個小孩出去玩。」去哪兒?北京飯店?這時它倒成了她的借門。

「別忙走。」老將軍似乎猛地收回神志。「從那個櫃子裡取幾張紙,」他說,「鋪到桌上。」他手動動。

霜降一一照辦了。她留意到老將軍今天是一身便服:

牙白色、帶有同色小細格子的紡綢褲褂,質料高檔,只是洗後未熨,前襟比後襟短了一截,並且被摺疊的痕跡非常惹眼。這類質料的衣服似乎不該被摺疊,更不該按西式服裝摺疊:那寬大褲腿土現出制服褲般兩條筆直褲線,看去不順眼,不倫不類。將軍的髮式也特別,耳以下被剃得極乾淨,剩下的白髮被仔細吹過,仔細分成「三七開」,像是壯勞力的光頭與過時的摩登分頭的生硬組合。「把紙鋪平,拿‘鎮紙’鎮上它。然後研墨三七二十一下。好。」

霜降完成一個動作,將軍才頒佈下一道命令,所以想一下搞清他整個意圖簡直是妄想。與他處長了霜降漸漸明白:他儘可能推遲你理解他根本意圖是為了防止你的分析、拒絕,截斷你的連續性獨立思考,支離你的思維邏輯,從而使你在不理解他意圖時已執行了他的意圖;在你理解他的意圖而想逆反這意圖時,你已完成了、成全了他的意圖。「好,現在選那中號羊毫。」

霜降感到自己乖得像木偶。

「蘸上墨。」這時程司令走到她背後。「寫吧。」

霜降側過臉,見將軍目光十分柔和。「讓我寫?」她以筆尾端點著自己鼻子。

「小女子!」將軍捏捏她肩:「寫個字就這麼大驚小怪?

寫!你自己的名字總會寫吧?」霜降飛快書下自己名字,為使那隻捏在她肩膀上的手省些力。「不錯!這字相當不錯!」他把她肩撐得更緊了。她扔下筆,嬉鬧地跳到一邊。

她看見老將軍那隻空了的手仍鼓滿力。那手瞬間的靜止使她想到它什麼都揉得碎、毀得掉。

「你這字是沒一點功夫,不過,字胎子好。字不過百天功夫。怎麼樣,我收你做徒弟吧?」程司令在霜降寫下的名字四周寫了,大片「霜降」。把她自己那個「霜降」

圈死在裡面。他寫,霜降往門口移,嘴說您要沒事我走啦?一定誰傳錯話,害得您字也沒寫安生。她看看門又看看老將軍。他仍在揮雲舞鳳地運筆。還有三步,她就能從此地逃掉。

突然地,將軍筆一擲:「站住!什麼名堂?」

這聲吼讓霜降幾乎感覺自己中了彈。剛才還在將她有頭有面款待的將軍剎那間不在了,出來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又兇又老,雙頰顯得臃墜,鼻孔那麼大而黑。不久霜降將發現他的喜和怒並不是他情緒的兩極,而是緊鄰著,似乎僅隔一層透薄的紙,一觸即破。

「你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不請自來,想走就走?」程司令說著便昂首闊步地踏到他方才寫的巨大的字上,踱了一個來回,不時投給霜降一兩瞥狠的、甚至嫌惡的目光。

霜降反省不出自己怎樣惹了他,惹出他那麼大一股怒氣。

將軍發起脾氣來也是大手筆:在很大的屋踱,屋被他越踱越小,小的不夠他踱了。他的步子像在三軍儀仗隊前面走,像在眾志成城的百萬大軍前頭走。

最後他大踏步朝她走來,勢頭彷彿連她也一塊踏過去。他的腳步剎得很陡,很利索。她躲不掉他那股熱呼呼的呼吸,它帶著老人腑臟裡沉澱淤積物質的氣味,一種豐富而混沌的氣味。它新新陳陳,混有多年前紅米南瓜、草根樹皮、蝗蟲土蟬大螞蟻的氣味,還混有不久前國宴的氣味以及當天午餐中油煎蠶蛹的氣味。嗅著它,霜降帶著敬意和恐怖地想:他腔內是一個時代,一片江山,一部歷史。那部歷史教育她:沒有他,以及他這樣的老人,就沒有她,沒有新中國。

他的手再次落到她肩上,她不再動。她強迫自己去平息身心內那股強烈的異感和不適。

「你得學書法,必須學。每天起碼到我這裡練習一小時。我決定教你了。」他把「決定」二字嚼得重重的,像他在餐桌上嚼一顆碩大皮堅的蠶蛹。她不知這個「決定」

是厚待還是虐待,反正其他小保姆沒一個被他「決定」

的。她這下明白了,四星也好,大江也好,做事說話中帶的那股「決定」意味,都是從這兒來的。他「決定」他他們,他們去「決定」別人。

既然是決定,霜降便將頭點得相當殷切。

將軍又說:「你還必須讀書。必須讀。」他手一劃,指四壁書櫃。

霜降更點頭了。她一點也不煩讀書,在家讀書添灶,把兩個辮梢都燒禿了。使她不安的是,她哪點區別使將軍如此「決定」她,她知道自己好看,聰明,討人喜,但也不過一個小保姆啊。「年紀小,不讀書將來做什麼?!」將軍往語氣上加大分量,像反駁她的反駁,她一個字的反駁也沒有啊。若敢,她會問:將軍您自己吶?據說程司令本人並不讀書,儘管他的藏書是座富礦。其中任何一本他都沒讀過。他藏書甚至不是為了後代,因為無論他兒孫中的誰碰了他的書被他察覺,他都會咆嘯。連他的小兒子大江隨手翻翻他的書,也被他喝得坐不得站不得。他的書僅是他的物質財富,他對這財富的貪戀是因為他祖祖輩輩都貧乏於此。他愛它們,正因為他不可能真正佔有和支配它們,而僅僅是物質上的擁有。霜降為她突然獲得的特權震驚——他居然邀她來侵犯他這塊無人敢涉足的聖地。她感到擱在她肩上的手漸漸順她脊樑滑下去,最後停在她腰部。這隻手的自信與霸道使人不敢去懷疑它在倫理道德上的正當與否;這隻手的力度與熱情使人無法看透他真實的衰老程度。

「你是個不一般的小女子。」將軍說,或說他「決定」。

他表情全無。但目光卻溫存許多。手滑過腰與髖的弧度,又回來,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弧度會這麼好。它來回了幾次,驚羨那弧度的青春和美麗。「要好好讀書哦……」

沒什麼。他的年歲能做你外公了,她這樣想。終於不行了,她出聲地笑起來。只要這樣笑,她身子就可以亂扭或縮下去。那些鄉下婦人都這樣笑。

她知道這笑有多蠢。她知道這樣一笑就能把身土無論多少靈氣都笑光,笑成那種鄉下傻女人。而將軍卻不感到太敗興,也慢慢笑了。牽起一個嘴角——他也會這樣的微笑,它卻僅僅表現他無可奈何的驕縱。

電話鈴響了,她想,這下好了。

將軍抓起話筒,聽也不聽就說:「一會兒再打來,我現在有事。」掛上,它又響。將軍看它一會,「決定」給予理會。他的表情還似乎「決定」了它是淮。

「說。」他對話筒道。完全明白誰在說、說什麼似的。

「……你以後不要再跟我提這件事,你提也沒用,根本沒有商量餘地!……缺他吃了還是少他穿了?他住得跟半個皇上似的,還要自由?你去告訴他,他什麼都能有就是別想有自由!他拿了目由就一天到晚去造孽。……你不要再跟我算兒女賬,這一套我早就不吃了!你再去告訴他一遍:我現在不是他老子,和他沒私情好講。他除了服國法還要服家法,再告訴他:想要錄影機,辦不到!電話?他做夢!他有再多錢,沒我的准許,我看你敢給他買!要自由,要錄影機,要電話,要每天出來活動三個小時,你問問他是誰?他是個不折不扣在服大刑的犯人!做個犯人能活得這麼遊手好閒,舒舒服服他還不知足?!……大江那個小雜種要敢去找他聊,我可以立刻請他回學校!才兩年,他就蹲不住了?叫他別忘了,按原判他該蹲二十年真正的大獄,幹二十年苦工,吃二十年的‘八大兩米’!……」將軍此時突然意識到霜降的存在,朝她揮揮手。

霜降趕緊一步撤到這個燥熱自在的世界。遠處近處都是大喊大叫的蟬。她呆立一會,忽然發現自己已不再喜歡這院子。她不喜歡得那麼強烈,以至她想馬上離開。在一切麻煩甚至罪孽統統展現給她之前離開它。與此同時,她發現自己被一個極不熟悉的嗓音吸引著;她從未料到這個家庭裡竟會有這樣一副典雅、圓潤的嗓音。這是將軍書房緊鄰的一間小會客室,曾經將軍會見他關係親密的軍界朋友都在這裡。他們在這裡曾放肆到紙上談兵地設計過軍事政變,那時裁軍百萬的草案剛擬出。後來他的這類朋友前後腳地都走了,都是被一張張國旗黨旗裹了去見馬克思了。「見馬克思」是他們對死的打趣,儘管是句俗套陳話,但每當他們彼此提及它,仍朗聲大笑一陣,像是很難避免的一種條件反射。即便人間仍剩下一些,如程司令這類在裁軍後不再授銜的,也活得悄然了許多。程司令是他們中最不寂寞的一個,每年至少有四五次靠得住的機會去維持人們對他的記憶:第一是靠「將軍櫻桃」,第二是靠他的書法,第三是一年一度他在老人網球比賽中的表演,第四是到幾所著名中學做「紅軍長征」或「革命傳統」的報告。有沒有第五個機會去提醒人們他的存在,那要看他是否能成功地惹下一件禍事或製造一件軼聞,至少至少,在哪個雲集大眾的場合罵一次娘。這間小客廳自兩三年前就荒蕪了。霜降從半掩的門看進去、積塵中坐著一個女人,烏黑頭髮齊在死白脖須上,僅憑這點,霜降立刻斷定這背影是孩兒媽。她握電話的姿態也是潤雅的,這院裡找不出第二個人像她這樣將臉輕微依偎在話筒上。程司令剛才接的電話,是一牆之隔的孩兒媽打來的。霜降驚訝這對夫妻人為的、但卻是心靈的天各一方。

「……四星已經連續失眠三十六天,他請求給他注射冬眠靈!這幾天他天天在靠冬眠靈入眠。你知道什麼是冬眠靈嗎?那是癌症晚期病人無法忍受身體和精神兩方面的痛苦,不得入用的鎮靜劑。……因為我也用過,所以我知道它。我一直想死,你是清楚的。你當然沒有明講、但我明白,你對我死活無所謂,只要死得不引出閒話。你懲罰了我一輩子,不過我希望你只拿我這個人來懲罰我,不要拿我的孩子來懲罰我。四星會被你折磨死的,假如他長期靠冬眠靈來維持睡眠……對,這就是我說的——殺他的是你而不是冬眠靈,因為是你把他活活關進了墳窯,對,那就是墳窯。你斷絕他與活人的一切往來,那就是墳窯。四星現在只剩個人架子,頭髮也禿了。你自己一頭.頭髮還那麼稠,去看看你兒子什麼樣吧!

霜降進院子這麼久,頭次聽到孩兒媽講話。她字正腔圓,聲音裡有種動人的韻律,並顯出她的近乎完美的教養。若不是親眼見親耳聽,誰會把這麼美的聲音歸究到那麼個邋遢女人身上去呢!孩兒媽所穿的每件襯衫都是皺的,每條褲子都不合體,每雙鞋都被踩沒了後跟。在人們印象中,她永遠是那個毫無髮式的髮式;從未見她抽過煙,但她右手的食指與中指卻有兩片焦黃的指甲。

「現在我才明白,」孩兒媽抑揚頓挫地說:「一個人生成一副殺人不眨眼的性格,對誰他都會殺人不眨眼。」

孩兒媽從哪裡來?一定不是穿草鞋從泥巴屋裡走出來的,霜降想。孩兒媽的父母是醫生,在西洋國家學的醫術,又回到中國來開診所。在醫生家庭特有的悄聲細語和潔淨中,孩兒媽被生出和養大——人們是這樣傳說的。孩兒媽是從學生的平底皮鞋中拔出了她蒼白的腳,穿上了草鞋。和許多支援抗日的學生一塊,她朝聖一樣到了延安,那裡有所大學叫「抗大」。她沒有做成「抗大」學生,十七歲時,做了程軍長的第三房妻子。人們傳,程司令的第二個妻子離開程司令時對孩兒媽說:「我受過了,輪著你也受受。」

在晚飯桌上,孩兒媽與程司令依然和全家太太平平坐著。霜降留心地,甚至擔憂她旁觀這對老夫妻,什麼異常也沒有。半小時前那場對話沒留任何痕跡在他們舉止神態中。她僅僅發現,當將軍夾起一顆被煎成深褚色、肥碩閃光的蠶蛹時,孩兒媽停了筷子,停了咀嚼,阻乎也停了呼吸,等著蠶蛹在他堅實的齒間破裂的輕微聲響。這一聲響使孩兒媽既戰慄了一下亦鬆下一口氣。以後的日子裡,霜降發覺將軍每頓飯必吃蠶蛹,他的牙齒每破碎一顆蠶蛹,都會引起孩兒媽的戰慄。

程家吃晚飯的時間,小保姆們像過節或放假。這時她們可以用電話,可以在衛生間裡聊天,一面開著淋浴。夏天衛生間是避暑聖地。霜降進去時,幾個姑娘驚叫起來,隨後是笑。笑得大有內容。

「你們在瘋什麼?」霜降問。

她們笑得一時空不出嘴來說話。這群農村女孩都長得不難看,除了沒站相、坐相、走相、吃相、身材勻稱些的那個姓李,都喊她「李子」,跟她女主人學著不僅塗紅手指甲,也塗紅腳趾甲。她女主人是五嫂,淮海老婆。

「不跟她講!」李子說:「她才來,講了把她嚇著!」李子是院裡資歷最老的小女傭,自視保姆頭目。她跟淮海有「親一口、親一口」的關係,這點她落落大方地認賬。

一個姑娘忍不住:「李子她……」雖然李子威脅要踢死她,她仍是又嘻哈又比畫:「李子剛才還學,……學給我們看,……淮海在床上怎麼……唉喲媽吔!」

霜降戳一下李子的肋:「編的吧?」

「編?雷轟死我!」李子潑勁出來了「這個院子的故事你腦子想破都編不出來!下午我去找淮海,報一個星期的菜賬。我一敲門,他就喊一進來!推開看見床仁不只淮海一個人,還有個女的,生臉,倆人都沒穿衣裳。我嚇得直講對不起,要跑,淮海說:‘這鄉下妞,老子不臊你臊什麼?’他倆真是一點都不臊,在我臉前頭跟鶴子翻身、鯉魚打挺一樣!……」姑娘們笑著在她身上捶,一邊叫:

「怎麼不學了?學呀學呀!」

「淮海叫我報了菜賬,又叫我到五牛鬥櫃上自己去拿錢。

我剛出門,正碰上五嫂下樓。她多咱上班多咱下班全隨她自己高興,說回來下午兩點就下班了,我想這回要死了。

她剛跟準海結婚那時候,防淮海防得賊一樣:常常在床上撒點菸灰,要麼擱幾根頭髮,一般淮海午睡都在沙發上,就是往床上躺也躺不到裡面半拉去。她哪次回來,那些頭髮菸灰都沒了,她就哭鬧要尋死。這回還得了,讓她活逮了!她走到門口,不急著掏鑰匙,把門窗打量幾眼,轉臉問我:‘裡頭是準?’我嚇得講不出話來。她敲敲門,我拔腿就跑,生怕跑晚了她連我一塊宰。我剛到樓梯口,聽見淮海在裡面拿一模一樣的嗓門喊:‘進來!’五嫂進去了,我聽了一會,什麼事都沒出!不是有鬼了嗎?我趕緊到樓下收了曬乾的衣裳,裝樣給他們送衣裳去。敲門,還是淮海答應:‘進來!’進去一看,人家三個人好好的在吃西瓜,那女人又年輕又漂亮,看著她不像個娥子,身上只裹了條毛巾毯!你說這故事能不能叫人懵?死不要臉的淮海活活一個花賊,到處搞些漂亮丫頭回來,就憑他在電視劇組當個混吃混喝的副導演。導什麼演?‘搗眼’差不多!」

小保姆一窩子笑,罵李子嘴粗。

「他們做得我講不得?!」李子還嘴,唇齒極其鋒利。

李子從十五歲開始做女傭,十年下來,她認識了全北京的大小保姆,中南海里的保姆也有她姐妹。說話、招式油滑卻土氣十足,處處作出滿不在乎,什麼世面都見過的樣子。見霜降也大大瞪著眼,她說:「你看,我知道她要嚇著!五嫂人綿和,少心少肺,淮海哄她:你鬧什麼,我有多少女人你都是東宮娘娘:五嫂再不鬧了。晚飯前,淮海偷開了老爺子的車送那女人走了,五嫂揪著我問:‘淮海有沒有偷我東西送她了’我說我哪裡曉得。她說:‘他一貫揹著我拿我的東西做人情,我進口的內衣內褲有一抽屜,我根本沒數。有次我在那個專門放新內衣的抽屜裡撒了撮菸灰,回來一看,菸灰果然沒了吔!’」

這時東旗的聲音在門外喊:「有夠沒夠啊?水是要錢的!」淋浴馬上都被關上了。東旗又說:「什麼事笑那麼狂?又在講我們家人好話,是吧?!」

少女傭們紛紛穿衣服,難備散夥。霜降抓住李子問道:「你下午傳話,說程司令找我,七扯八搭的,他哪裡找過我。你們以後少跟我開這些玩笑!」

李子叫過另一個小保姆,說是她傳的話。

「是孩兒媽叫我傳話的!」小保姆說。

「孩兒媽?別神經了!」李子搶白。人都知道,誰一把火點了這院子,孩兒媽都不會問一個字,人也都知道她跟程司令的怪誕關係。

小保姆急得賭咒:「孩兒媽親口跟我說,程司令馬上要見霜降!我還格外問了她,是不是新來的、長得俊俊的、俏俏的那個。因為我也奇怪,程司令從來不跟保姆講話,要麼通過孫柺子,要麼就當著我們面訓他兒女,說他們沒管好自家小阿姨,你們不記得?有時你明明跟他站得面對面,他偏偏對他兒子媳婦大老遠地喊:去叫你家小阿姨把走廊給我再打掃一遍!……」

不等她講完,東旗進來,插上電源吹頭髮,就像她誰也沒看見、看不見一徉。這個大衛生間的電費是歸國家,所以院裡人熨衣服、吹頭髮都在這裡。

上了公共汽車。霜降心怵起來:孩兒媽想拿我做什麼?甚至有一種感覺:孩兒媽僅是一縷未散的魂,屬於個多年就死去的人,她徘徊人間僅是來清理她生前的滿腹心事。是還願或是報復。拿我報復嗎?報復誰?我僅僅是個十八歲的小女傭,我可沒有在這個家庭中攀附而上的痴心;更沒痴心對大江。他邀了我,我應了,只不過想看看大地方和大地方的人。

霜降開始悔:我竟上車往北京飯店去了!就是知道大江在逗我,我也依順?我痴著什麼?我果真對他不知天高地厚地痴著?車停在一個站上,霜降對四個孩子說:我們不去北京飯店了;北京飯店不好。

四個孩子沒一個拽得動。對他們來說,公共汽車好,北京飯店更好,程家院外的一景一物統統好。

程大江並沒有等在門口,剛剛八點二十分。他逗逗你的,你還真識逗。恐怕他根本就沒來,早忘了那個煩了她兩禮拜的邀請。霜降領四個孩子進了門廳,眼四下尋,終於發現一個穿短袖軍眼的背影正和一夥人聊得熱鬧。她從未見過大江穿軍服的樣子,但她一眼認準那就是大江。大江穿上軍服就該是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寬寬的、稜角分明的肩膀——雖然她不得不承認這副肩膀和他的個頭搭配有些比例不當——使軍服格外體現出軍服的優勢。她還想,大江著軍服還是大江;軍服一點都不讓人感覺他被這種強調共性排斥個性的服飾統一到一個集體中去,相反,他那麼顯眼地凸突在那裡。

霜降安排四個孩子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孩子門被這個充滿紅男綠女的大場面震住了,一時顧不上給她找麻煩。

她買了四個紙杯冰淇淋,塞給他們,他們連聲音也沒了。

舞曲開始了好幾回,沒幾對人正經上場跳。到場的所有女性都從頭到腳披掛上了,霜降是其中惟一穿牛仔褲的。

她掏出一支一塊錢買來的口紅,程家所有小保姆都用這個檔次的口紅,對著四個孩子中最年長的女孩塗抹起來。女孩監督她不至於塗得太豁邊。「霜降好不好看?」她退後一步,問孩子們。孩了們齊聲說「霜降醜死了!」

她笑起來,明自那就證明她頂頂漂亮。孩子們常在喜歡她喜歡得不可開交時,對她說:「霜降壞死了!」她朝大江那邊望了望,走幾步,又轉臉對孩子們:「你們不準亂跑!」他們一致喊:「就亂跑!」她放心了,同樣明白那是他們協同合作的表示。

她這時心不那麼重了。一大廳的男女,誰和誰是認真來做什麼?不過你逗我我逗你,大家熱鬧高興。受個男人邀請,你就在那裡驚心動魄,不是鄉里鄉氣是什麼。她對著手舞足蹈的大江背影拿了主意:你逗我,我也逗你。

原打算穿過半個場子去招呼他,他卻回了頭。他們一夥人中誰先瞄見她,把她指給夥伴們:有個美妞兒不知衝誰來了!大江從他們中抽身,快了腳步迎向她。她有個感覺,他不想她走近他們那一夥。不知是過分鄭重還是對她遲到不滿,他連翹一隻嘴角笑都顯得吃力。霜降突然發現,他神態裡沒有多少逗逗她的意味;他的冷峻與熱切都是她意料之外的;她對下一步會發生的沒了準備。她停下,他幾乎在同時也停下了,似乎都等著對方來完成最後幾步迎候。

「嗬!」大江道,臉依然沉著:「這是誰呀?……」

她想,他要開始逗了。那麼逗吧。她於是還嘴:「你管我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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