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鬆垮下身體。鬆垮了的他很像四星。「老遠看見個姑娘,頭髮那麼黑,腿那麼直,臉蛋子也沒長錯,我心想那麼漂亮個姑娘我怎麼不認識?我不認識還行?咱們得湊湊近去。一湊近,原來不就是你嘛!」現在已完全聽不出他是胡扯還是實話。「來吧,咱們握個手!」握手的時間不長,也沒有任何零碎的親暱。它甚至太正經八百,把她「逗一逗」的心緒完全弄沒了。他的手裡沒有四星的無情中的多情,也沒有淮海的多情中的薄情,只有一種誠實的嚮往。友愛、相知、相識,都是這嚮往所包括的。它甚至還向往一種控制,對於男女間太自然太盲目的彼此間好感的控制。他也許正以這個控制保障了自己對於女性的自由。
「你能來,我真高興!」他說。
霜降想,這純粹是句口水話。他若不喜歡她,能選兩句聰明多的話來表白。她看著他走過去買飲料,連往外掏錢包的姿勢都神氣活現。他們找了個坐處,他彷彿不再是那個於分饒舌的大江。他忽然笑笑:「你看著我幹嗎?」
「你看著我幹嗎?」她馬上還口,笑。
大江笑笑把臉調開,去看舞池,說:「你沒見我穿過軍裝,所以這麼盯著看,是吧?」等他臉轉回來,霜降發現他眼睛不同了;似乎四星、淮海、程老將軍都通過他一雙眼在看她。她吃不住被這麼看。剛進這所天院才半個月,就被這樣看,會傷吧?
又一個舞曲起來,大江拉她。她說她不會,他說大家都混、混混人也熟了,皮也厚了。她與他搭好姿勢,未啟步,她「咦」了一聲,從他軍服領章下面扯出一小根線頭。他說隨它去,那是他自己綴的領章,活路粗,單身男人嘛!她忽然有一點快活,心想他竟連個替他幹這個的女人也沒有。想著她埋下臉,將那根線頭咬斷了。
「呀!」抬頭時她驚叫。驚她那村姑式的、不含蓄的、武斷的殷勤,也驚她闖下的禍。
大江低下頭,看見胸口上印了個唇印。淺草綠的軍服上兩片淡紅實在觸目。「這下漂亮了!」大江說,拿手拂拂它:「我總不能一直捂著它吧?」見她真窘,他說:「等跳起來,轉得像個陀螺,誰都看不見了。還有,你得貼緊我,把它擋住……」他這時的笑痞起來。
他倆跳得東拉西扯,簡直像打架。大江的節奏感壞得嚇人,沒一拍踏到板眼上,他一點也不難受。霜降反而糾正了他好幾次節奏。
「咳,怎麼樣?跳得蠻好吧?」他問。
「天曉得我倆在跳什麼。」她說,一邊去看坐在遠處的四個孩子。不少一個。
「管它什麼。除了我的本行,我這個人對什麼都沒認真過。我唱歌跑調,跳舞手腳不協調,畫畫只認得紅和綠,做詩從來不押韻,不過我不怕。我照樣唱歌、跳舞、畫畫、做詩。我們家的孩子沒一個有特別才能的,尤其在藝術上,簡直一點竅都不開。什麼問題?血統問題。我爹前面小半生還是個泥巴腿,穿著草鞋走到現在的地位。人家叫我們衙內,我們憑什麼是衙內?憑我們的爹有小樓有轎車?但根基呢?他祖祖輩輩的貧窮、節儉、缺教養,當然還有純樸統統結實地長在他身上、他血液裡;這種祖祖輩輩通過血液遺傳下來的東西,不是他的地位能改變的。
他再想附庸風雅也沒用,太晚了。我們雖然都不笨,但畢竟離我爹那個貧窮、缺教養的上半生太近,所以我們只能是這個素質,這副德性,在高幹崽子裡,我們家的幾個算不上頂次的;我爹儘管不懂教育,但他動不動會拔出槍來限制我們幹太缺德的事。」大江變得很雄辯,舞步越踏越錯誤。漸漸,霜降感到他的體溫烘人。他沒有把她拉近一釐米。動作猛起來,他毛糙的面頰在她額角蹭一下,他會笑出個道歉:我可不是故意的。
舞到一個角落,霜降看見一派淺草綠的制服。有人哄:「嘿,程大江!你在這兒操步啊?」
「我呀,練柔道!」他快快活活答道。
幾個軍人盯著霜降,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對呀,好好跟她柔道柔道!
「你閉嘴!」大江道,並不是惱。
「舞曲都停啦,程大江,還捨不得撒手吶?」另一個哄道。
大江剛停下,幾個人同時叫了;「哎喲程大江。你胸口上是什麼呀?……」
大江裝著困惑去打量那兩片淡紅:「這個呀?」他認真指著它:「這你們都不知道,這是口紅印啊!」
軍人們都笑,都朝霜降看。霜降去看別處。她知道自己是那種不會扭捏的女孩。新舞曲開始,大江和另一個姑娘跳去了。霜降惦記四個孩子,回頭看,他們仍好好坐在原處。他們很少出院子,在這種人多人亂的地方,他們既興奮又膽怯,其中一個欲站起,霜降朝他做了個手勢,又做了個臉,他馬上老實了。霜降以笑給了他獎勵,心裡卻後悔帶他們到此地。小保姆之間常相互通融:誰有親戚朋友邀會,其他人會幫忙照看孩子。誰都明白「會親友」是幌子;這個年紀的女孩,誰不搗點鬼。霜降正是不想任何人認為,她也有鬼可搗了。
一個高個眼鏡軍人把霜降拽進舞池。他跳得比大江認真,嘴唇始終在一張一合地默數節拍。
「你爸爸是誰?’跳一會他問。他的意思是上這兒來的都必定有個說得上「誰」的爸爸。當霜降回答自己的父親是個農民時,他像對孩子的淘氣話那樣笑。
「真的!」她帶些挑釁看他。農民的女兒怎麼啦?你把我扔出去?
「說到底我們這些人的父親都是農民,」他說,表示與她的玩笑合作,表示自己也不缺乏這類自我批評式的幽默。「不過是些坐了江山的農民。整個人類是從農業開始文明的,因此人人離他當農民的前輩都不遠。」
他們把自己的父輩看得頗透。像程家的所有兒女一樣,一面批評著父輩,一面最大限度享用父輩的特權。看老將軍仔細拈起碗底最後一粒飯,他們會同情地一笑:
瞧,祖孫八代都餓怕了。他們對自己的父輩那樣輕蔑,輕蔑到了不值得與之認真地做一句爭論,當面全好好好,背地裡:「老爺子懂什麼?」每個兒女背地裡從不叫爸爸,都是張口閉口「老爺子」若要父親在經濟上援助就說:「騙老爺子錢去!」若想得到父親在社會上的支援,就說:「哄老爺子給找幾個老關係。」逢到父親發表見解,他們就說:
「老爺子又打什麼岔兒?」碰上父親發火,或與某個兒女口角起來,幾乎所有兒女剎那間齊了心,相互安慰:「想開點,別跟老爺子一般見識!」兩代人天天都惹彼此不高興,天天都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卻誰也離不開誰。霜降想,怎麼會這麼滑稽?在外面,他們對自己的父親突然親熱也尊重起來,三句話就讓人搞清,他們有個稱得上誰誰誰的父親,於是「老爺子」們又變成了父親。
高個眼鏡己主動介紹了誰誰誰是他父親。不過霜降對這些誰誰誰沒任何知識,既沒被嚇著也沒表示仰慕。他又玩笑地話及程大江,說他是個官場情場都走運的傢伙。他太忙於談話,節拍不數了,腳步馬上亂。他趕緊放棄交談,出聲地數起步子來。這時他們跳到舞池另一端,霜降發現椅子上就剩了兩個年幼的孩子,抬高嗓門問:「放放和嘉嘉呢?」
「那不,」他們一指,霜降看見兩個年長的孩子正模仿大人們跳舞。
「哪來這麼多的孩子?」她的舞伴問。
「我帶來的啊。」霜降答著,一邊去問孩子:「霜降跳得好不好?」
孩子們卻叫:「霜降,我們尿憋死啦!」
「你喜歡孩子?」舞伴又問。
霜降先回答孩子:「我馬上帶你們上廁所!」然後回答她的舞伴:「不喜歡也要喜歡,到城裡總要做事掙錢啊。」
「你是個……小阿姨?」
霜降笑笑說「是」。見一夥人喝飲料,她說:「‘可口可樂’真嚇人,一開砰一聲,像拉手榴彈!」她笑著說她剛到北京那時,頭回根本就沒敢開它。他也笑,但心思全跑了。
晚會最熱鬧時,霜降領孩子們離開了。回到家,樓和院子都已熄燈。東旗在淮海的指揮下倒車。黑色「本茨」
在院子裡顯得大而笨重。「媽的這黑棺材!……」東旗脾氣來了。
「倒!倒!」淮海令人眼花繚亂地打著各種手勢,嗓子都喊裂了:「你倒啊,我這不是給你瞅著嗎?笨娘兒們!」
「淮海,你個流氓跟誰說話呢?少拿我當你那些小娼婦吃喝!」東旗頭伸出車窗。
川南從樓梯走下來,「淮海,今晚牌還打不打了?!東旗,這傢伙輸打贏要,活活一個無賴!昨晚贏了錢,今晚牌桌的邊都不溜!」她又說:「嚷!嚷!把老爺子吵醒,明天誰也甭打算用車!」
隨後三人就誰使用這部車爭起來。這是程家從來不得平息的衝突。有次程司令去參加軍委擴大會議,預計在會議上發言,而發言稿卻與議程對不上號。老將軍讓秘書開了車回家去換,車停在門口沒鎖,秘書剛上樓,車就被開跑了等秘書騎了腳踏車把發言稿送到,會早已散了。秘書在廁所裡找到將軍,將軍一個耳捆子險些將他扇進便池。程司令的警衛員和秘書少有不捱打的,無論打得冤或不冤,這些秘書、警衛員立刻會得到一紙程司令親書的晉級狀。有的老婆在農村,長期得不到城市戶口,或者一家老少擠一間斗室,長期得不到住房分配,往往在捱了一拳或一掌之後,什麼大小新老難題統統解決了。因此那些秘書、警衛員私下對人說:「只要程司令一拔拳頭或一抽巴掌,我直怕他改主意;只要他拳掌一敲定在我身上,我心裡就暗叫‘打得好’!」
第二天早晨,霜降仍到小山坡上檢綠豆,大江仍在小路上長跑。這回他只對她揚揚手,也笑,但笑得很生。他跑了沒幾圈就不見了。霜降走進小門,發現大江手叉腰站在門邊吃:汗背心搭在一邊肩上。背稍微佝僂。她從沒見過這樣不精神的大江。
「你在等誰?」她問。她希望聽他答:等你,哪怕以他一貫的戲謔。
他卻沒有。沒有了他與她一開初的胡攪和搗蛋。他笑得很有分寸,說:「不等誰。等你進來了我好拴門。」
一夜間,他怎麼和她生成這樣了?她裝不察覺地走過去,心卻有一些澀。
「霜降……」他突然叫。她預備他這樣叫的,卻還是一怔。「啊?……」她回身,又那樣略低險,讓眼深下去,讓目光打著彎到他臉上。
「你怎麼事先沒告訴我?」他問,口氣盡力地淡。
「什麼?……」她仍把臉那樣擺著,很快發現沒必要,他根本顧不上她有多動人;他在坡一件事煩著。
「你沒告訴我……我還以為你……我根木沒想到你在我家……工作。當然,這沒關係……」
她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現在的程大江,是更正了他們間關係的程大江;是個跟小保姆從不瞎扯八搭的正派衙內;是個以調侃女傭為恥的少爺,他之所以跟她逗過,甚至調情過僅因為他不知她是誰,他上了一記當。上了她的當,因為她瞞了事實。彷彿她那點痴妄被人看透並揭短一樣道破了,她感到羞惱。她更多的是對自己惱,對那個妄為的自己——它的虛榮、好高鶩遠使她竟敢去做他的夢。
使她真的有一過竊取他好感的企圖。那企圖大膽到了如此地步:她竟以為那道原本存在的尊卑界限是可以偷渡的。
霜降感到一個很好的冷笑正在她臉上形成。她是笑給自己看的,讓自己曉得好醜,從此不再哄騙自己。「那你把我當成了誰?」
她也得把冷笑給他:看你還敢瞎去拈花惹草。看她這個笑法,他話講得更淡,說這院裡常有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來往:哪個嫂子的表姐妹;老爺子朋友的晚輩;孩兒媽的近親遠親。總之,他把邀個姑娘出去玩玩,跳跳舞解釋得很正常、很平常;讓她放心,他對她什麼念頭都沒有。
然後他說:家裡的小阿姨們都被淮海他們帶出去跳過舞。
讓霜降聽起來,那意思是:即便帶個小保姆去跳舞也不是什麼丟人事:即便丟人,也不止他一人丟人。說完這些,他鬆弛下來。他實際上把自已給說服了:你是不是小保姆一點也不要緊,反正我沒對你動過心思。這時他對兩個正打羽毛球的小保姆喊:「臭球臭球!要不要我給你們來個示範?……」小保姆說她們不稀罕他的示範,他回頭對霜降笑笑。
霜降沒有盛接他的笑。你表演什麼?表演你對女傭一律的不歧視?她扭身走開,聽大江邊打球邊和她們耍嘴,成心聲音朗朗的。她走她的路,心想:你有力氣就接著表演吧。
幾天過去,霜降的心已舒服過來,除卻她瞥見他一掠而過的身影。她盡力不去看那身影。也很盡力地,她避免看自己的身影。浴室裡有塊你不得不照面的鏡子,她總虛了眼走過去:不然她會看清一個修修婷婷的女子,光生生地束緊頭髮,衣著很寡淡。她會被那身影鄙薄或鄙薄那身影:就你嗎?就你嗎?你不就是你嗎?你以為你不是你嗎?你多麼不一樣到頭來還是一樣的——你還是個和其他小女傭沒什麼兩樣的小女傭。不管你和不和她們同樣地傻吃傻睡傻打扮;不管你喜不喜歡讀書和想心思,你和她們完全一樣。不一樣的是你掙著一份額外的錢。你那麼欣然地接受了孩兒媽傳來的指令,每天去為四星送三頓飯。你也同徉欣然地接受了四星的央求,每天陪伴他一小時。他花這一小時的錢。在這小時裡你得陪他東拉西扯,替他不斷地變更傢俱位置,忍受他溫存或暴烈的歇斯底里。你當然明白在這十元錢一小時交易之外的更大的謀圖,那是你不可能給予的。四星不是平白無故在錢上吃虧的人。他尚未與世界隔絕到忘記一個大學教授的演講不過十元錢一小時。與他的全家一洋,四星在錢上決不扯皮,落落大方地表現自己的貪婪,正義的冷酷,坦然地拒絕任何佔他便宜的企圖。因此,當他以十元錢一小時償負你的勞力和幾分俏皮溫柔,你知道有什麼正往這交易之外延伸。不是愛情,不是感情,四星已宣告過他對人既沒有愛也不會有感情。你暫時無法斷定被個無愛亦無感情的男人深深摟住是不是該謝天謝地。你也無法斷定無愛亦無感情,僅為了錢和一點憐憫去和一個男人親近是不是下作。總有一天,你想毀掉能容下你的所有鏡子,再也不要聽它對你說:就你嗎?就你嗎?……
那一天,你的那一點點非分之想就粉身碎骨了。等一等,那就是說,目前那非分之想還沒死?起碼沒死個透?
它在哪兒?在你眼裡、唇上、在你無端的笑和惆悵中?它像最無價值的草,只需餵它一絲太陽兩滴雨,它便苟活下來。它苟活在你的到處。僅大江這個名字就夠餵它了。
「大江,電話!」……
「大江你討厭,拿了我的書也不告訴我一聲!……」
「大江,你又不吃晚飯?!……」
這就夠了。似乎每個人都有叫他喚他和他親近的自由,就她沒有。從他識破她身份那天,她就沒了這份自由了。也正因為她沒有叫他喚他和他親近的自由,她仍是和人不同的。甚至他也懂得這個不同。那是在立秋後一個晚上。「霜降……」他叫她。
她一聽險些落淚。她可憐自己這些天來變得多麼憂鬱;只有聽他叫她時,她才知道和承認自已的優鬱。
「誰呀?」她裝出那種沒心沒肺的快樂。「噢,你呀!」
她走上去,心裡胡亂希望著。他站在花壇邊,手還叉著腰。
「就這麼呆站著,一會兒就讓蚊子咬死你!……」她說,咋咋唬唬地。
「我想問你……」他見她的臉迎著他的目光,便把目光移開,同時手指很隨便地勾勾,讓她靠近。有時下午他坐在樹蔭下看書,手指也常常這祥隨便地向外揮揮,叫小保姆們把吵鬧的孩子們從附近帶開,這手勢他做得那樣省力卻不耐煩。霜降突然意識到,他只向小女傭們用它。你有什麼不一樣呢?霜降問自己。
「我想問你,」等她近了點他問:「你到底是誰?」
霜降微動一下嘴,卻改了口似的「哧」地一笑。彷彿他這個問題簡單得或可笑得不值得她答一個字。
「你怎麼可能是個小阿姨呢?!你說說看。你怎麼會來做一個小阿姨呢?」
霜降想,他要再這樣沒道理地問下去,她就抽身走開。他卻不來問她了,去折磨他自己。這樣的女孩,怎麼會是個小阿姨?啊?!」
「小阿姨比你矮,好了吧?我去睡了。」她哄他一樣笑笑。
「小阿姨高矮不關我事。我是想弄懂,」他抓住她的肩:「你這樣的女孩,怎麼會成個小阿姨!看見我們家其他的小阿姨了嗎?她們才叫小阿姨!」她使勁扳開他的手,問他喝那麼多酒要不要緊。
他說他根本沒醉。
她說那就好。那就好好看看,好好認清她。認清一個鄉下女孩,一份天生的小阿姨材料。
他再次把手擱到她肩上,像孩子一樣霸道和委屈:是我的為什麼不許我碰它?他手順著她脖子移到她臉上,她躲,他便越發霸道和委曲。
「別站在這兒,」霜降說,「不然明天就有閒話出來了。」
「那你跟我走。」他拽她胳膊。
「我不跟你走,你自己走。你醉了。好好睡,明天一早就什麼都想清楚了。」
他仍拽著她不肯撤手。她問他往哪兒走。他說就走走。他讓她放心,他既不是淮海也不是四星。
花壇另一側,他驀地停住腳。只要稍稍留心,就能聽見一隻竹扇輕輕拍動的聲音。似乎孩兒媽的每一個夏夜都消磨在這裡:
「去叫她走開。」大江對霜降說,以一種權威性的口吻。
霜降轉臉瞅他,月光中看見他的臉充滿嫌惡,「叫誰走開?……」
「我母親。」他咬著、嚼著這幾個字眼。
「讓我去叫你母親走開?!」
「對。」他手指又那樣輕微地對她揮揮。「因為我想和你繞著這花壇散散步,我得跟你談些話。我不想有人妨礙我,擋在我的路上,還有,我更不願意和她講話。」
這時,竹躺椅「吱呀」一聲,孩兒媽十分悅耳的聲音飄過來:「誰呀?大江是你吧?」
「嗯。」
「他們說你過幾天要回學校了。」
「嗯。」
「他們說你長胖了些。」
「還好。」
「你不想到大使館做武官了?他們都說,你……」
「媽,」大江嘿嘿地笑了兩聲:「您身體又不好,就別操那麼多心啦。」他拿十分柔順的聲音說。
霜降驚訝壞了:她看見他在發出兩聲低笑時,臉上連平絲笑容也沒有;儘管他嗓音那樣和善,他面孔上的嫌惡、鄙薄、不耐煩卻不斷在加劇。她偶然地觸了觸他的手,不料這隻手反撲似的,馬上扭住她的腕子。他似乎尤其害怕她現在離去,把他單獨撇給那個幽魂般的母親。
「他們還說,你為四星的事和你爸鬧得很厲害。四星總有一天要讓安眠藥毒死……」
「媽!」大江提高嗓門:「今天夜裡外面好像不比屋裡涼快。」
「是嗎?我看哪兒都差不多。外頭嘛,不用開電扇,不是省點電嗎?你給我寄的人參太多啦,今一冬吃不完,明年春就得生蟲……」
「您身體還那祥?……」大江話裡透出真切的體貼和關切。霜降卻明明看到他已煩躁得忍無可忍,並由於忍無可忍,他幾乎是痛苦的了。
「還那樣。」孩兒媽的回答滲在一聲似乎是輕鬆閒逸、又由輕鬆閒逸派生出滿足的長長的嘆息中。
大江摸住霜降的手腕,示意她隨他轉身。離開此地。
孩兒媽卻說:「我這就回去睡了,你要想在這兒散散步什麼的,也好有個清靜……」
「您躺著不礙事,我去別處走走去!」他話聽上去十分快樂,而霜降在他臉上看到的卻是咬牙切齒。「媽,您躺著吧,噢?」他死命拖著霜降到後門口,酒勁全過去了。
「你和人喝酒去了?」
「嗯。怎麼啦?」
「沒怎麼。你沒事我就走啦?」
她剛轉身,他又扯住她。這回僅僅是扯,沒什麼熱情。「唉,我剛才對你挺無禮的……」
「你沒有無禮。」
「我說小阿姨這個那個的……」
「沒關係,我就是個小阿姨嘛。」
「你不像……」他笑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可笑。
「我跟他們說:你不是。我說你開玩笑說自己是個小阿姨,其實不是……」
「那我是什麼?」
「是個大學生,就算從小城市來的。」
「你就這麼告訴你的同學的?」
「他們不信,取笑我調戲小保姆。」他截住了更惡劣的話。霜降想象得出那是些什麼話:程大江沒材料屈駕去睡女傭啦,正房沒娶先收偏房啦。她還能想象他怎樣不願被這些話毀,急得滿嘴是謊。現在謊怎樣也沒扯圓,他找她來了。他找她是求她一同扯謊:他們約好去水庫游泳野餐,都約女朋友。「你告訴他們你是個女學生,他們會信信。」
霜降想,還要什麼鏡子?這人比鏡子更忠實地反映著你是誰。又豈止他,每個人都可以在你面前和四周像鏡子一樣矗著,在那裡面你連個修修婷婷的少女也看不見,看見的只有一具真相:一個小女傭。對著一具小女傭的真相,你怎麼有那個勇氣和力氣硬說自己是個女學生?霜降沒那個勇氣更沒那個力氣。
她對他說:「不。」她說出這個「不」字時自己也吃了一驚:這是頭一次在大江面前沒有搔首弄姿、沒有發嗲。
聽他一路吹著口哨走了。她拒絕也好不拒絕也好,對他都無足輕重,他不會有太久的不快樂。她想要快樂,但她不想要因快樂而生的不快樂。他再不會叫她,她再不會有被叫的快樂,因此她也不會不快樂了。起碼不會有怕不被他叫,怕引他不快樂的那種不快樂了。
霜降順著花壇往女傭們的屋走去時,發現孩兒媽的竹躺椅不見了。儘管大江沒有明確抱怨她的礙事,她仍是知趣地讓了路。有次東旗帶了個男朋友回來,晚飯後她吩咐某個小保姆去請孩兒媽走開,她好與那男朋友散步。另一次是淮海,他和老婆想陪著孩子在花壇周圍玩捉迷藏,事先也叫小保姆去請孩兒媽讓地盤。川南更爽快,吃晚飯時她宣佈明天要來一位追求者,希望大家給點面子行行好,不要在院裡「流氓土匪」地相互罵,她尤其威脅淮海,要再毀她的幸福她哪天非在他寶貝女兒的牛奶裡下耗子藥不可。最後她關照到孩兒媽,「媽,您明晚是不是另找個地方擱躺椅?不說別的,就您這臉色,我都沒法跟人家解釋!」似乎從夏到秋,孩兒媽那張躺椅就這麼出出沒沒。
快樂了的霜降忽然想到,孩兒媽或許是這世界上頂快樂的人。從很早很早,她就從一次徹底的不快樂中徹底快樂起來了。她的情人被她的丈夫除掉了,她放心了。她所能預想的最壞一件事已發生過了。她從此不必再去想自不自殺,逃不逃走之類的事了。再不必去討好丈夫、孩子、傭人,去等著他們來喜愛自己、敬重自己了。她甚至不必擔心人會去打擾她;她躺在那張竹躺椅上,一點點地吮唆很長一段快樂:她在那個文弱秘書懷裡做了一回真正的少女。他是那樣走進來的,她是那樣迎上去的,頭一回,他們就相互看得太長,看出了他們日後的故事。他們就這樣看、看,看得一句話都不用講了。她是自卑的:我已經這樣不好看了,你還看我什麼呢,我的乳房哺育了一群孩子了。他也是自卑的:我沒有地位,你愛我什麼呢?
我可能連一個孩子都不會給你。你會的、你會的、你會的。像她的丈夫沒夠地要她一樣,她也沒夠地要他。人們只毀掉了她徹底的不快樂:心悸、冷汗、垂死掙扎一樣的交媾以及交媾之後死一樣的疲憊,快樂卻被遺漏下來。她躺在竹躺椅上,讓快樂像他一樣觸控她,每個觸控都是首次的、初夜的,每個觸控都讓她感到自己是秘密的、嬌羞的。
霜降在脫衣上床時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也變得那樣秘密和嬌羞。大江碰過了她的肩、臂和腰肢。她把他得罪跑了,沒了的真的是不快樂,快樂真的被遺漏下來。快樂一旦被啟開,便跟他沒關係了。它在悄然中觸控她,她感到自己秘密的、嬌羞的身體本身便是快樂。一個一旦被發現就永遠不離棄她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