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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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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書能賣出多少錢吶?」多數人對議論錢有很大的勁,「還不是他過去的部下用部隊文化基金來買,再策動全體當兵的當官的都去買;幾百萬軍人,一人買一本就是幾百萬本!誰敢不買呀?皇上給了屎你也得吃不是嗎?你把他那自傳放到書店試試,擱到要長綠毛也沒人碰它一下!

「靠那點稿費修出個游泳池恐怕還沒有他的澡盆大!(人們已傳聞程司令給自已修了個‘貴妃池’)還不能擺著?這批老傢伙今天拆了圍牆修柵欄,明天拔了李樹種桃樹。不定哪天他們又想幹什麼了呢!」

最終人們會回到最切身的間題上:「現在看看吧,幼兒園上百個孩子也得給他讓道;挪遠了地方,每天接送孩子有多麻煩!……」

「告他!」

「告得贏他?」

「告不贏也告,過過癮!」

「告不贏你就倒楣啦。上回告程四星的那個參謀後來怎樣?程四星被宣判了、戴了手銬了,半年不到他老子就把他保回家歇著了,什麼手銬啊、公審啊,都是做戲!那個參謀呢?當年就被調任,第二年就脫了軍裝回老家了。

告他,他馬上搞一夥人拿放大鏡在你檔案裡找紕漏!

很多時候,他們還會流短蜚長到程家兒女;程淮海打小就去撩小姑娘大姑娘的裙子,連他妹妹川南他都不饒。

川南看樣子嫁不掉了,越老的處女越作怪。哪來的老處女啊?程家過去的老保姆傳出來故事,說那個川南是半個白痴,淮海跟她做了什麼。她光榮似的巴不得人人都知道。

程四星呢?他是蔫土匪,什麼壞事他都下得了手去幹,幹什麼都不露聲色。

「聽說當時中央要拉幾個高幹子弟開殺戒,平平民憤,四星就是一個。初判出來,程老頭子說:我兒子要真有死罪,我是服國法軍法的,作出一副包公不殉私情的面孔。

只要他能沽名釣譽,他什麼幹不出來?他可以親手殺了他兒子演苦肉計!再說殺掉一個他還有八個,他在乎那一個?」

「程四星一向受程老頭子虐待。看不出來嗎?四星長得有些像那個秘書!」

「怎麼會的——程夫人跟秘書的故事是程老頭子疑心出來的,恐怕他自己有成把抓的情婦,找個藉口把夫人廢掉。」

「故事不故事,反正都是那院裡的人傳出來的。都傳程家有過第十個崽子,沒出月子就死了。那個才是秘書的種。除掉了孩子、秘書,程老頭子開始懷疑其他孩子也有不姓程的。九個兒女,就四星相薄,又文弱,老頭子就看他不順了。程夫人死都咬定四星是老頭子的。怎麼辦呢,只有容他活著。」

「程四星怎麼會不像程老頭子?我怎麼看他怎麼像,那雙眉就是他老子的。再文弱,再蔫,他幹什麼都像他老子一樣心狠手辣。只是比他老子棋高一著,頭回打擊經濟犯罪,他一得風聲就代表他那個半官半私的公司捐了五十萬給兒童劇場,幾家大報馬上發了訊息。緊跟著,他又捐給殘廢人基金會,其實那時候他知道有人己經在盯他那幾把不開的壺了。換了程老頭,他第一沒魄力犯那麼大案子,第一犯了案子他也決不捨得捐這個幾十萬、捐那個幾十萬。他寧可捐親兒子出去。」

「誰知是不是親的。他怎麼不捨得捐程東旗、程大江?」

「他恨不得把程大江做成塊獎牌掛在胸口上。他到處跟人說他小兒子上軍校是自己考的,考上後、一直不跟任何人提到他父親是誰,屁呀!頂多同學裡頭暫時猜猜他的謎,軍院那種地方檔案多嚴謹,別說程大江的父親他們在頭一分鐘就清清楚楚;他父親的父親是誰,他們要不多久也搞得清清楚楚。程大江若想瞞掉他老子的身份,恐怕是他嫌老頭子名聲太大又不都是好名聲。」

「前陣程大江回來過假期。這小子臉上看倒是正正派派,像個人模樣。見了臉熟的,他還點個頭,笑笑,有回一輛軍車在營門口撞了個老太太,他手掐著老太太斷腿上的動脈,抱老太太上了車,弄得他一身血。程家有個積陰德的,往後老頭子一蹬腿,總不會招人恨得把那院子點了。」

「聽說是這回程老頭子跟他吵翻了,倆人以後準也不認誰了。」

「程家這種誰也不認誰的咒賭得太多了!上回程老頭子大罵程東旗做洋人媳婦,捉了女兒回來,逼娼為良,要她守那個裙帶婚姻的諾。那對不也鬧到父女相互不認嗎?

後來大家都還姓程。你當面罵程老頭子試試,程東旗肯定跟你玩命。有回一個女人賴在軍營門口,說是程司令二十年前答應過要娶她,那時她在貴陽的軍區首長樓做服務員。二十年程司令一點音訊不給,給的就是六十元的匯款。那女人坐在門口哭天搶地,警衛片的兵上去拉她、她就威脅要脫褲子;拿槍嚇她,她就把胸拍得嘭嘭響,喊:

開呀開呀,二十年前我就想死沒死成。東旗恰巧進營門,見了她笑起來,說什麼什麼娘娘你怎麼在這兒吶,好多年沒見啦,來,我帶你回家。她把那女人裝進車——她那天正開了她爸爸的車,直接送到公安局收容所去了。女人手裡捏的那張匯款單,據說是程司令親書的,當然被她撕了要麼燒了,反上那女人再到營門口來鬧的時候,什麼證據也沒了。東旗這下氣粗粗地對警衛營長說:一個女瘋子,誣陷首長,詆譭我父親的名譽,你要不官辦,我就私辦了。女人就此沒了,再沒人見過她。不知被官辦了還是被私辦了;也不知被怎樣「辦」掉了。程東旗不是不明自,她被父親捐了出去,捐到那樁聯姻裡去了,但她恨她父親跟你恨他父親絕對不一樣;她怎樣恨都行,你怎樣恨都不行,你一恨,她馬上就姓起程來了;馬上就忘記她父親壞她的名聲,毀她的幸福了。」

當這些話在耳邊聒噪時,霜降想模糊聽覺都辦不到。

這些就是最適宜被人聽進去,又被人傳出來的故事,不必誇張編纂一聽進去再傳出來,話自身就變。僅僅孩兒媽與那秘書的故事就有好幾個版本,並且程家院裡的版木和院外的版本絕不一樣。院裡大致承認孩兒媽有那筆風流債:

院外則懷疑她或許無辜。院裡對孩兒媽鄙夷,院外更多的是同情。

有天晚上霜降對四星冒出一句:「人家說程司令不是你的親父親?……」一說完她就後悔。雖然她與四星已很親近,但這話冒出來,她就定了心等四星惱。怎麼會出來這麼沒檔子的話呢?當了女傭若學會嚼舌頭根,再學會偷嘴和扯謊,一輩子就是女傭的命了。霜降相信自己的壞不屬於女傭。她趕忙將眼一垂嘴一抿,去掉了那種女傭的典型表情——她們一嚼舌就會像吮田螺、嗽鴨腦殼一樣擠眉弄服、滿臉跑著味道。

四星卻沒有很強烈的反應。他擺撲克牌的手稍一頓,擺得反而更流利油滑。「他是我老子。兩年前他偷偷找醫生驗過我的血。不然他早就借別人的槍把我斃了。」四星笑起來,眉垮著,像笑最蠢的笑話:「我怎麼會不是他的種呢?還用驗血?我打心底裡明白我是他的。我小時候,家裡那個廚子殺雞老殺不利落,我兩根手指一鉗,雞脖子就斷廠。鉗的時候心裡有種奇怪的愜意,身上的一股狠勁毒勁一下子跑了出去,那一剎那我不是我,是我爸爸。」

他伸出兩根手指,用力空空一鉗,看著聽糊塗的霜降:

「看看,他現在在不在我身上?每當我發狠、在學校裡想往人最痛的地方來一下,我發現我不是我自己,是他在我身上。」

霜降覺得他的聲音和模祥都立起來。

「看她他在我身上嗎?」他兩根手指漸漸長起來,鉗住霜降的下頦。霜降驀然看見,他果然在他身上。有兩根蒼老許多的手也一模一樣地伸長出去,老年性震顫也沒妨礙它們的準確和力度。它們並沒介伸向她,伸向夾竹桃枝子。

有回它們像四星那樣一鉗,一枝筆桿斷了。那時他正好好地教她寫字,胳膊從她身後環到她身前。霜降開始躲四星的手;四星不值得地這徉拼命似的躲,她躲的是在他身上的那個人。「我知道,你看見了:我不再是我,是我父親。

我心裡一有那股狠、想毀個什麼,想弄死什麼,我就知道他在我身上。也許我其他兄弟姐妹有不姓程的,但我知道我絕對姓程。」

他手縮回去,停了半晌,才又去摸牌。

就是那天,他問她:「老爺子碰過你嗎?」他那樣抬起頭,像是滿地攤著牌向他告了什麼密;他的眼在說「怪不得」。他話倒問得清淡,眼卻說:怪不得你從我身上認出了他。

霜降就在那天意識到自己非常非常地不幸。一些觸碰把另一些觸碰所引發的秘密而嬌羞的快樂馭逐了。她動了怒去否認,對四星,也對自己。

「你瘋啦?怎麼這樣去想你父親?他論歲數能做你爺爺了……」霜降眼淚也要出來了:「我是什麼東西?你也碰得,他也碰得,是吧?」她的淚讓四星頭一次不帶輕浮地溫存了她。

其實那天晚上她不是否認,而是帶著抵賴的承認:我是什麼東西!你也摸得,他也摸得!淮海就這樣理直氣壯地、充滿不平地大聲問:「四星和大江碰得,就我碰不得你?」那回她在樓梯上與他撞上,他順手拍拍她的臉。他在她躲他時那樣磊落地揚高嗓門,假若有第三者在場,他準拉了他來評理。他那毫無鬼祟的放蕩使你對自己看了個透:你就是這麼個東西,人人摸得。他似乎還告訴你:男女之間就這麼回事;人人都想碰,人人都想被碰,人人都在抵賴這個「想」。相互「碰」的事時時發生,不過有明暗而已;暗碰就需要什麼東西遮在面上,比如愛啦、理解啦。什麼愛呀、理解呀都是對「碰一碰」的抵賴。男女無非是碰來碰去,碰長碰短,這樣碰那樣碰。

有了大江的碰,你就認為你鮮嫩得別人再碰不得?霜降從心裡將自己全身打量著。大江的碰,也只是「碰一碰」,也許比淮海的更簡單,連男女的含意都沒有。你全身嬌羞的、秘密的快樂有什麼來由呢?沒有了快樂的來由,那麼不快樂的來由也對稱地消逝了。她卻仍對四星、對自己抵賴:那個老年男性沒碰過我!

他那樣將身體樂在她背後,那不叫「碰」;他僅僅在教她書法。

他泡在浴盆裡,讓她揉搓他的背,那不叫碰;他僅僅需要個幹清潔或保健的勞力。

那麼那回呢?她照例跪在浴盆中洗刷它。她納悶,這隻浴盆她每天都刷得極精心極賣力,一點汙漬都不放過,而第二天又會有大量的、牢牢粘在四周的,似乎陳年老垢的汙漬可供她刷洗。她得刷到渾身的汗溼透身上的短褲褂。她專為洗刷浴盆換上它們,它們舊,已薄得透明,來蘇水已將顏色腐蝕斑斑駁駁,門被輕叩幾記,沒等她反應,程司令已進來了:「今天熱啊,小女子,空調出了故障。」

他從來不在她刷浴盆的時間進來。在異常時間出現的他也顯得異常了。他顯得很大,大得團身跪在浴缸中央的霜降戶覺小了許多。

「你現在要洗澡?」她覺得自己也異常,不然他怎麼會那樣看地。

將軍忙擺手。「你熱成這樣,就在這裡洗個澡吧。」他和藹地說。他沒有問你:洗不洗?好嗎?怎麼樣?所以他不等待你說「好」或者「不」。他轉身出去時說:「我這個澡盆喲,就是在洋人那裡,也算先進喲。」

他替她關上門,「咔嗒」一聲,證實了它的嚴實。她仍是跳起來,瞪著這扇無瑕無疵的門找它的門栓。忽然想到門栓只屬於那些鄉下的門:木的、鐵的,義粗又重,防賊防盜防野貓子,這裡哪來門栓?防誰呢?她卻感到有更不勝防的東西要防:要把所有的意外都防在門外。她找到的只是一枚鈕釦似的東西,一按,它也「咔嗒」,卻較之前一個「咔嗒」弱,欠果斷,理虧似的,半推半就似的。

她一步步退回來,眼盯著門脫衣服。門好好的,門外的一切都如常。那枚小鈕釦果然有門栓的功能。她仍是用雙手護著身子,跨進浴盆。這時門一聲不吭地開了。那個小鈕釦不是門栓?或許她不懂怎樣使用它?

將軍站在開著的門外,很慈愛地看著她。

她「啊」了一聲,像那種狂嘔的人發出的又悶又深的聲響。她用盡力將自己摺疊得緊些,讓上半身和下半身相互掩遮和保護。

「這是新的毛巾哦」將軍走近她,不與她大瞪的眼睛交鋒。

他將毛巾擱在浴盆沿上,臉上帶著笑離去了。笑是笑她小孩子式的小題大作;我這麼個年紀,稀罕看你嗎?他又替她關好門。

她看看盆裡的水漲高,卻仍將自己抱作一團,像只防御中緊閉的蚌殼。她對白己說:沒事沒事,他只是送條毛巾。她抓起毛巾,開始擦乾身體。門卻再次無聲息地開了。這次她已站在浴盆外,失去了水的掩護,無助無望得像條晾在岸上的魚。

「這是好的香皂哦。」將軍根本不去理會她眼裡有多少不解、驚恐、憤怒和委曲。他一步步逼近她,沒有半點理虧。

她再次蹲下,非常狼狽、尷尬、可憐巴巴地對他說:

「請您出去,我已經洗完了。」

他說怎麼沒聽見水響就洗完了;哪會洗這麼快;該好好洗一回嘛。

她怕自己忍不住會對他講些刻毒話,甚至竄起給他一記一耳光。但她寧可不報復他;她不願再暴露一次自己的身體。

將軍對她的不友善無任何計較,像對待一個瞎鬧脾氣的小毛孩,他又笑出一個上帝般寬宏平和的笑:你看重的、當真的東西對我算得上什麼呢?我這雙閱厲滄桑的眼裡,還有什麼新奇和秘密呢?……

「去,再好好洗洗。」將軍認真,嚴肅地指著浴盆,他曾經無數次這樣指著什麼:去,把那個碉堡給我拿掉;去,把那幾個俘虜給我斃掉;去,把那支先頭部隊給我幹掉。他同樣認真嚴肅地說,像霜降這樣的小女子,到城裡必須克服古板、羞怯的毛病。不然怎麼能全心全意為他這樣的首長服務呢?他這次出去沒有再替她關門。

她手腳錯亂地把衣服往身上套,連走過去掩門的時問和膽子都沒了。但當她的眼睛偶然一抬,從那面橢圓鏡子裡看到了將軍的臉。

它真正是張很老很老的臉。

既是一張很老的臉,那上面的所有深刻線條都在強凋他年輕時的鐘情與無情、勇敢及殘暴。老臉上,那種無望徒勞的,對於青春及美麗的貪戀;這貪戀之所以強烈到如此程度。是因為它意識到一切青春和美麗正與它進行著永訣——歲月、年齡,不可挽回的衰老與漸漸逼近的死亡活生生扯開了他與她。

一瞬間,霜降靜止在那裡,似乎一絲兒不可思議的憐憫與諒解出現在她心深處。就讓他衰老的眼睛享受她一瞬。

他並沒有碰她。他僅僅看了她,那不叫碰。不然將軍怎麼會當著一群小女傭的面拍拍她的頭——她正與她們聚在一塊幫廚房撿韭菜,大聲說,「小女子骨頭懶了,兩天沒給我擦浴盆!」又順手拍拍其他小女傭的頭:「個個都懶、都懶;都不肯讀書寫字!」大家又怕又興奮,還有感激似的;將軍怎麼一下子對我們這樣親切可親!最後他對霜降。「今天你再偷懶,我就有生氣嘍!」他聲音帶著笑,帶著慈愛,甚至毫不掩飾的偏愛,沒有任何不健康不正常的暗示:沒有任何值得他避諱或愧疚的。他的態度彷彿在告訴所有人:我是特別喜歡她;她好看、可愛、個別,討了我的喜愛。怎麼啦?我不可以喜愛一個女孩子嘛?你們不喜歡或假裝不喜歡證明你們心裡有鬼。

將軍的明朗比出霜降的晦澀似的。她懷疑自己把事情想岔了。她還懷疑鏡子裡的老臉是她驚恐出來的錯覺。

所以當四星再一次警覺,問她「老爺子有沒有碰過你?」的時候,她否認得堅決多了:她在抵賴,就像她抵賴程大江一度在她身上引起的無望的快樂。

揚長而去的大江沒有再出現過。只有一回霜降恰巧接了他的電話。他像是根本聽不出她的聲音,客套而居高臨下地說:「勞駕叫程東旗來接電話——我是程大江。」他連「你是誰呀?好像是霜降吧?我聽出你是誰啦!」之類稍微親暱的話都沒講。當霜降告訴他,她剛見東旗開了車出門,他說了聲謝謝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那一天,她都在一種似愉快卻更像感傷的情緒中,兩次換衣服梳頭髮,一舉一止都有了目的。她沒在電話上問:「你在哪兒?」因此她儘可以想象他就在身邊,或者,會突然出現在身邊。她還可以去感覺—無論他遠或近,他的一雙眼睛時時朝她看。

那一天,她不禁停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把一雙想象中的眼睛盛在自己眼睛裡去看自己,那個輕問仍出現了:

「就你嘛?就你嗎?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孩;值得去輕佻、溫柔,或風流幾夜的小女傭?……」她急忙從鏡子裡抽出身子。但她在所有人眼裡都隱約讀到這個詰問:東旗、淮海、川南,所有人。包括院外的人。

院外的明著問:「那個領程家孫子的漂亮妞兒是準啊——不就是個小保姆嗎?」

「還能幹淨得了?姓程的男人個個是雁過拔毛!」

雖然霜降潑起來會拿跟朝他們翻、但她越來越早地來幼兒園接孩子。有時她會找個地方避開人,等到所有家長領走各自的孩子她再出現。這時一陣孩戶的哭喊傳進遊戲室,霜降辨出那是四星兒子都都的聲音。她趕緊跑到視窗,見都都和兩三個男孩扭成一團。都都個頭大,打得卻很不得法,被比他矮小許多的對手佔盡便宜。一位老師坐在樹陰下打毛線,嘴裡喊著「不準打!」人卻沒有一點趨勢要起來拉架。霜降跑出去。

「他們打我們都都,你怎麼不管呀?」她扯開孩子們,同時問那老師。

「我不是叫不準打嗎?」老師仍是慢吞吞懶洋洋。這是位上年紀的老師。據說當時四星、東旗他們在這個幼兒園時她就做老師了。那時她給孩子們排「孔雀公主」的節目,四星永遠演王子,東旗永遠演公主,無論他倆多麼無表演才華,甚至無表演興趣。她甚至鼓勵孩子們叫他倆「王子」、「公主」,她自己帶頭叫。那時飯碗有紅有藍,所有孩子都向往紅色,而每天飯碗發下來,只有四星和東旗的是紅的。老師看看霜降:「再說是都都先動手打的別人。」曾經永遠是「別人先動手打的四星!」曾經永遠是「東旗哭啦——誰欺負她啦?」

霜降替都都整理扯散的衣服,都都隔著她的肩向那三個男孩哭喊:「你們敢打我!我爺爺是程司令!」

「就敢打!」男孩們喊回來:「打死你!」

都都再次宣告:「我爺爺是程司令!……」

霜降拉著他往外走時心想,爺爺是程司令比爸爸是程司令怎麼就差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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