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平時稍晚,霜降抱著個大紙箱到四星屋,進門就對他宣佈:今晚她和他一塊吃;吃火鍋,她邊說邊開啟紙箱,取出備得精細的料,一碟碟擺開,擺一隻碟她看四星一眼。
然後她摘下雨披。
然後四星抱了抱她有點溼的身體。他說:你頭髮上盡是水,他走過去拿了條毛巾:來。他解開霜降的頭髮,替她擦。她一下明白他是生來第一次幫人擦頭髮,告訴他:
頭髮不能豎著擦,要這樣搓著擦。他就搓著擦。
霜降轉頭看他,她看見一個禿頂的,微胖的,實心實意在喜愛她的男人。她立刻問自己:你喜歡這男人嗎?自己答:不,但我喜歡被人喜歡;我得識察他有多實心實意。
霜降將四星的一隻小電鍋代替火鍋。
四星看她忙。她說你幫我調下芝麻醬吧。他問:怎麼凋?就這樣順我調的方向調,反了,它會瀉。四星的動作規矩得呆氣。霜降看著他,心裡納悶這種感人的寧靜是怎麼來的。難道她會被他引出一種感情?它裡而沒有愛甚至也沒有喜歡嗎?
他像猜透她感覺似的,喃喃地說,第一次他找妻子他要漂亮的,第二次他還要漂亮的。
她有點緊張了,問:第二次啦?唯呀?
她慢慢說:你呀。你還不知道嗎?
我是你家小保姆,人家要醜化我倆了!
隨他們去。我不愁那個。我愁我現在在服刑,不能娶你呀。
霜降想,他話裡沒有激動、沒有熱情,最重要的是;沒有遊戲。
你願意做我妻子嗎?
等你再有七年刑期滿,你那時準不要我了。你那時又是程家少爺了!
七年?我會等七年?我那麼任人宰割?
那你怎樣?霜降聽出他話裡又有了曾經的殘忍。
我知道我該怎樣,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他低下頭吸唆粉條,但霜降看見他又笑了。他這回真正是對自己笑,為自己的一樁密謀在笑。
她覺得她離他笑的謎頓時近了。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他話避開:你願意嫁給我不?
我連個城市戶口都沒有。
我給你買個戶口,我有的是錢。你讀什麼書,進什麼大學,費事,買個文憑不就成了?這世道,什麼是真的?
他寬宏地嘆息一聲。
都不是真的?
都不是。
你說你對我也不是真的?
這樣下去有希望成真的。小傻孩兒,什麼東西都要時間久了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能一開始就認定什麼是真的,一旦你發現它不如你想的真,你就失望了,指控它全是假的;如果你不那麼當它真,發現了一點真,你就感激不盡。我和你,我今天能發現那一點真,全歸功於我當時的不當真。哲理到這一步的四星忽然問霜降:我芝麻醬調得對吧?
晚飯後,四星就著一個呵欠問霜降:「在這兒睡嗎?」
問得那麼自然平淡,把其中的異常和不好意思全淡光了。
就成了很樸素的依戀,一種習慣上的依戀。
多天後霜降意識到四星那平淡自然卻執拗重複著的問話有著神密的征服力。她從一開始就不覺得它刺耳和乍然,漸漸地,它的自然平淡使她忽略了它本身的意義——不在這兒睡嗎?它是這麼信賴和體己。再往後,她到了這樣個邊緣:他若再添些懇求,她一定和他一塊躺下了。他卻從不懇求。彷彿她終究屬於他,還貪什麼急什麼?
這天他終於改了種說法:不陪我一起睡嗎?霜降不動了。她在自己心裡突然發現一點真,一定是四星曾說的那一點。原來愛和喜歡都可以沒有,只要有了這點真就可以和一個男人睡覺了,就可以和他過起來了。
四星從衛生間出來,嘴角掛一點兒牙膏沫。他問她睡左邊還是布邊,低下頭鋪毯子時頭頂那塊禿亮亮的,坦蕩蕩地亮。他像個老丈夫了。那平淡自然使她感動得有些心酸。
她開始脫衣時有人敲門。
她馬上抓回衣服往身上套。「誰啊?」四星問。
「睡了?四星?」是孩兒媽的聲音。
「沒有。等著。」他起身朝門走。在他開啟門時霜降扣好最後一顆鈕釦。
孩兒媽說她託人買了一種藥水,塗了會長頭髮。四星笑著問幹嘛非要頭髮?孩兒媽說:唉,怎麼看以沒頭髮?
你爸和我都有頭髮,不是遺傳的禿就能治好。試試這藥。
四星接過藥。母子就這樣一裡一外地談。最後孩兒媽說:
自己不好上藥,讓霜降幫你吧。
四星嗯了一聲。
孩兒媽問:她在你屋嗎?
四星啊了一聲。不想回答的問題他現在都這樣「啊?」,像聽不懂,也像不置可否。人們說,噢,四星讓安眠藥弄遲鈍了。
孩兒媽走了。霜降明白她來做什麼。
「四星,你媽是來提醒你的。」霜降躲開四星搭在她脖子上的手,他還在維護那已奄奄一息的寧靜。「她來提醒你不要犯糊塗。你明明什麼都知道,不然你怎麼會……吃那麼多安眠藥!」
四星定住,眼睛和麵部肌肉又呈出曾經的神經質。他當然被提醒了:半年前那個頭髮散落的霜降對他失口喊出:「你們程家老的少的都作賤人啊?!」……他當然被提醒:父親巨大的陰霾籠罩著他的性命甚至他內心最隱秘的一點欣慰——這個叫霜降的少女。他當然被提醒了那夜他證實霜降身體上已烙下父親的指痕,他開始積攢安眠藥。
既然一切都被瞬間提醒了,長長一段寧靜淡然便成了虛偽。
「我知道你沒錯。」過了好一陣,四星似乎恢復了正常思維:「我父親要做什麼,他就敢做什麼,我常想殺了他。
我知道我殺不了他,他鎮著我,捏著我的小命兒。」他扳過霜降的臉,「要是我是自由的,你不會落在他手裡的,我可以馬上娶你,帶你走。」
霜降淡笑一下。和你走?去哪裡?去作惡?她說:我還是一個人走的好。你媽已答應我走了,等下一個接替我的小保姆一來,我就走。
四星慢慢點頭:「你走吧。」
「我先試試考學校,這一年我也存了些錢,供自己唸書勉勉強強夠了。考不上,我就找個地方去做工。」她沉著地說。
「去吧。」他抱緊自己,彷彿沒指望抱她也沒必要抱她了。「我們這種家庭可怕,都是瘋子。連倫理天條都沒有的。還好,還好——我總算沒有……欺負你。我沒有太惡劣,對吧?你走你自己的路去吧,小鄉下妞兒。」他苦極了地笑一下,輕極了地摸摸她頭髮,眼裡有淚了。
過很久,他問:「他有沒有……」
沒有。她回答。她明自他不敢問下去的話是什麼。她看著驀然遇救脫險般的四星,心想,事情反正一樣。程度不一樣,性質是一樣的。她心地的乾淨反正是沒了,靈與肉的乾淨反正是沒了。她仍然按照吩咐去那間書房,仍在他欺負她時朝他笑,這笑是最不乾淨的。
「你聽著,我會帶你走。我會去找你,隨你去哪兒。
從你第一次跑進我屋,我就想:你才是我的轉機,不然怎麼會那麼突然就出現了。什麼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一年前那個夜裡,你絕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兒。在醫院的三個月,我躺在那兒想透了緣故這倆字。」
霜降從四星屋裡出來,走到院裡,孩兒媽仍躺在她的竹椅上。霜降突然來了種奇想:她從不是對這院裡人的生活側目而視,她在安排著什麼。由於她諳熟人性,暗暗順一條條人性理下去。不正是她第一次傳話叫霜降去將軍書房的嗎?不正是她調遣霜降給四星送飯的嗎?不正是她半年前不準霜降辭職而突然又同意得那樣爽快?她似乎在玩環形的多米諾骨牌式的報復:兒子報復老子,女人報復男人,長輩報復晚輩。
她或許不是誠心這樣玩。
她像個女巫,在下意識地玩中她不向著誰。
然而她玩的結果是倫理報復了道德,喜劇報復了悲劇,冤孽報復了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