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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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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正演男聲小合唱,名字叫《八路軍來了燒開水》。歌詞一共就兩句:「八路軍來了燒開水,鬼子兵來了埋地雷。」新兵們一到宣傳隊馬上也學會了這支歌。因為這隊裡的人走路、打飯、上廁所都唱這支歌。炊事兵也會唱,有人說,他們做出那樣千篇一律的飯菜與這歌有關。

陶小童手忙腳亂地換衣服。小合唱在為她拖延時間,「八路軍來了、八路軍、八路軍……」他們開始四部輪唱。這樣顯得八路軍人多勢眾、神出鬼沒、前赴後繼。這個歌唱多少遍向來取決於後臺需要。有次一個演員鬧肚子,蹲廁所去了,他們就沒命地傻唱。唱到第十遍「八路軍來了」時,觀眾席裡有人喊:「你媽來了!」

陶小童早顧不得那本書了,她把它塞進化妝箱的一大摞棉紙下。下面一個節目是大型魔術。本來魔術屬「四舊」,不能演,但表演魔術的董大個很懂行情,從櫃子裡變出樣板戲中的幾位女主角。舞臺上被掏了個洞,陶小童等人要先在洞裡埋伏好。洞上鑲了塊活板,就這麼點竅門。結果陶小童還是誤了場,沒來得及到洞裡去埋伏。

董大個毫無思想準備。本來他一撩布簾,頭一個變出的是由陶小童扮演的白毛女;樂隊奏起溫柔的旋律,卻蹦出個滿瞼怒氣的小常寶。演小常寶的彭沙沙對董大個大叫:「叔叔,我說!我說!……」把他嚇得直往後退。接下去,秩序全亂了。魔術師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下面將變出誰來,他可負不了責。

演出結束,開現場小結會,劉隊長大發脾氣。他說這個隊存在嚴重的「流寇思想」。在劉隊長大為痛心的時侯,徐北方一點也不慚愧。他出的事故不比陶小童誤場小。節目裡有《沙家浜》選場《奔襲》,唱詞中有一句:「此一去——呀——」那位郭建光總要「呀」出故障來,隊長便派他每次藏在幕後幫著「呀」。徐北方專職舞美,嗓子卻隨便多高都能唱上去。而今天露了馬腳,該「呀」的時候徐北方卻不見了。觀眾不明白其中奧妙,見這位英雄人物傻張著嘴,一點聲也沒有,便鬨堂大笑起來。

那時徐北方正躲在一節水泥管道里。這一帶修「人防」工程,巨大的水泥管道堆得到處都是。他聽見郭建光沒「呀」出來,也樂不可交。他要不鑽到管道里,早被哨兵活捉了。他不知怎麼七拐八繞才把哨兵甩掉,同時所有的書也被甩掉了,不然他沒法跑快。

陶小童卸妝時,他湊過來,從挎包裡拿出兩團白東西:「看,不錯吧?」

她看清其中一個是維納斯的石膏腦袋。另外一個,據他說是大衛的中段:一塊最著名的肉大肌。接著他又從褲兜裡掏出一隻手和一隻腳。她大吃一驚:這位勇士那一小會就肢解了兩個「大名人」。

「不要跟思想意識差勁的人沾。」徐北方一走,團支書就對陶小童說。他也在卸妝,幾色油彩被卸妝油一攪拌,象糊一臉豆腐乳汁,本來長得很馬虎的五官,差不多什麼都沒了。團支書王掖生是教導員認為唯一有希望的人。

「我跟你說,出點錯不可怕,因為這是小問題。」團支書說。

「嗯。」

「你懂我的意思嗎?」

「嗯。出點錯不可怕,因為這是小問題。」

他滿意地點點頭:「但思想根源是大問題。」

「嗯。」

「要狠狠挖一挖,毫不留情。」

「嗯。」

「現在你知道咋對待自己了吧?」

「知道了。狠狠挖一挖,毫不留情。」

團文書不想馬上放過她,但又無話可說了。不管怎麼說,這個小女兵挨批評的時候很沉得住氣。

陶小童悶頭走開時,團文書又想起一句話,便追著她說:「對待缺點千萬別灰心。」

陶小童坐在帳子裡,找了幾條語錄反覆背,就在她頭腦最清醒時忽然倒下睡著了。但不久,她又被一陣相當輕的腳步驚醒。她不止一次發現班長孫煤的奇怪行徑,她從不敢對別人講。有天夜裡同屋的蔡玲也被驚醒,她卻說陶小童大驚小怪:班長起夜有什麼可操心的?偏偏陶小童比別人想得多,有天夜裡她就眼睜睜坐在帳子裡等,起碼等了兩個鐘頭,也未見班長回來。她懷疑班長搞不好得了夢遊症。她還漸漸發現一個規律,班長的毛病不是天天夜裡發作,而是隔三天來一次,很準時。

這時孫煤無聲無息地下了床。她光著腳,先走到蔡玲床前張望一會,又來打量陶小童。她把臉貼在帳子上,湊得很近往裡看。陶小童嚇壞了:深更半夜,班長要檢查我什麼?她死死閉住眼,裝睡。等她再睜開眼時,發現班長在往腳上套鞋子。然後又把被子整理老半天,但並沒鋪整齊,聽說夢遊的人動作不很準確。她倒把蟻帳掖得相當仔細,象怕被子挨蚊子咬。最奇怪的是她蹲下來擺拖鞋,擺了一隻正,一隻歪。

接著班長就從窗子翻了出去。翻得一點聲響也沒有,動作簡潔熟練。從落地的輕盈程度看,她穿的是雙軟底舞蹈鞋。陶小童認為,繼續對班長的病情聽之任之就不夠朋友了。她起身,先到班長床前看了看。這一看嚇壞了:帳子裡還像躺著個人!被子的曲線,帳杆上掛的衣帽,床前一雙看上去放得很隨意的拖鞋。

她站了半天,渾身冰涼,鬧不清是救自己還是救班長。她真想叫醒蔡玲。但蔡玲對人家的事都不感興趣,她只是全心全意維護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睡眠。蔡玲最感興趣的是跟人換東西。所有東西在她眼裡都能迅速比較出優劣來。新兵連頭一天,蔡玲就換走了陶小童的棉衣。孫煤上來干涉:「你怎麼會眼饞別人的東西?不害臊!」

蔡玲有一對深棕色的眼睛,很溫順。似乎世界在她眼裡永遠可愛。她並不因班長的斥責惱怒,甚至毫不計較。她終於心平氣和地拿著陶小童的棉衣走了。以後人們發現她在做這類交易時總有足夠的耐心,簡直鍥而不捨。過了幾天,她又看中了陶小童的褥子。

班長孫煤大叫:「別換!你的好,傻瓜!」

發服裝那天,管理員錯把寒區的褥子給了陶小童,因此比一般的厚。但她經不住蔡玲那真誠羨慕的目光,心想讓別人滿足一下也是一種幸福,就決定換給她了。

大家都責備蔡玲太過分了。

蔡玲仍不惱。她在佔便宜時竟顯得無比厚道。徐北方管她叫「伯利恆小鎮」1來的姑娘。她表情單調,安詳,從山區小鎮來參軍時,所有行李是裝在一隻竹揹簍裡背來的。孫煤見蔡玲又一次得逞,突然問道:「我問你,蔡玲,世界上最難吃的東西是什麼?」蔡玲說沒吃過。孫煤說;「你當然沒吃過——最難吃的是虧呀!對不對,陶小童」

1耶穌誕生的小鎮。

蔡玲似乎沒聽懂。她緊抱著換到手的褥子感到十分踏實——每當多撈點什麼,她就顯出這副聖徒式的可愛表情。她認為一切好東西都該歸她,因為她最知道疼愛好東西;好東西放在她手裡比放在任何人手裡都合理,都保險。

等陶小童來到院子裡,發現班長早沒影子了。院子很黑,只有徐北方的窗子投下一根亮線。他就住陶小童頭頂上。此人在隊裡無法無天,每夜作畫到深夜,可沒人知道他畫些什麼。每晚上熄燈號響畢,劉隊長務必在院裡喊:「熄燈!都熄燈!」其實喊的就是他。他後來搞了副厚窗簾,就把隊長糊弄了。住在他腳下的人知道他不僅沒睡,而且遠比白天活躍。有天夜裡,他畫得高興,一跺腳,把樓下天花板上一個白瓷燈罩給震下來,差點砸了蔡玲的腦瓜。蔡玲發現這東西能當個蠻高極的痰孟,就一點牢騷也沒了。

她前院後院找了一大圈,回到樓前正和一個人撞上。倆人都嚇得一蹦。「是陶小童啊?!」

她也看清此人是彭沙沙。

「你知道現在幾點?」彭沙沙啞著嗓子問。

陶小童見她手裡拿掃帚:「你瘋啦!深更半夜你掃地?……」

「真的呀!」她笑起來。她的笑聲特象咳嗽,「我以為是早晨了呢!」

湖北兵彭沙沙發現一個竅門:越是幹自己份外的事,越容易引起別人好感。好比農村,老實種田吃不飽,一搞副業馬上就闊。拿到此地來說,舞臺上儘可以混一混,掃地衝廁所卻得用心用力。誰一旦幹了許多不屬於自己份內的事情就肯定撈到榮譽,這可能是個永遠靈驗的訣竅。陶小童傻就傻在這裡。但彭沙沙決不會把這個訣竅告訴她。

「那你起來幹嗎?」彭沙沙不放心地問。她總是心驚肉跳,生怕誰能比她更早起床,搶在她前面掃地。

「我上廁所……」陶小童不假思索地說。班長若真有夢遊症,頭一個就不能讓彭沙沙知道。所有最糟糕的事情都能使她倍受鼓舞。

彭沙沙拖著掃帚走了。她要把掃帚藏個更保險的地方。她每天花很大工夫去發掘別人藏的掃帚,再花很大工夫把自己的掃帚不斷轉移。她僧恨那些偷她掃帚的人,為此她總是去偷別人的掃帚。掃帚本來是夠多的,可這樣一搞,氣氛總是很緊張,所以她一再提高警惕性。

陶小童走進樓後的浴室,裡面砌有一排排可愛的小浴盆,成年人使用它很不好受,但改建是不可能的,沒那筆錢。她拉了一下開關,燈是壞的。這浴室雖不適用,但極考究,雪白的瓷磚直砌到天花扳。能上這個幼兒園的,絕不是尋常百姓家子孫。最次的家長,也比劉隊長官大。劉隊長是老資洛,可正經當個什麼長,這還是頭一次。

陶小童想,除了男廁所和男宿舍,一切地方都找遍了。她最大擔心就是班長會一頭栽到哪裡,著涼傷風。

班長孫煤是個明朗而健康的人。陶小童若把她這種奇怪的病講給別人聽,準保所有人都斥她說胡話。她美麗而活潑,走到哪裡都帶著一團鬧嚷嚷的歡樂。陶小童因誤場受了批評,孫煤笑嘻嘻地戮著她的臉蛋說:「你活該!傻瓜蛋。」過一會她又笑道:「你和他鑽到桃樹林子裡去啦?」

陶小童又急又臊,她卻洋洋得意地大笑起來。「我逗你的,我知道你跟他去偷東西!他本來拉我去,我不理他。對這事我才沒興趣!他有點喜歡你,對不對?……好哇,你心裡有鬼,臉紅啦!」她就用她的笑狠狠把陶小童折磨一番。她的笑是一步步緊逼過來的,讓人來不及防守。

她回屋時,發現門關緊了,她走時明明留了條}}c她蔽了敲。

「誰呀?!」

陶小童驚呆了,裡面竟是孫煤的聲音!她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搞不好得夢遊症的是她自己。

門開啟了,走廊有燈,她發現班長滿臉倦容,確實象從很沉的睡眠中驚醒的。她和她的眼神對視一會,那是一剎那連她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較量。班長竟什麼也不問,什麼也沒說。她也保持著沉默。

陶小童躺著,覺得整個黑暗的空間是個大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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