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揪住十四歲的女孩,嘰嘰亂叫著。
找到一名替罪者,大家頓時感到安全了。
我麻木了,不再掙扎。我的同類不過是高階靈長類,在進化中或許有偶然的退化。不能對他們要求過高。不必對他們抱什麼希望。
我捱了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沒想到十四歲的女孩挺經打。突然,一個聲音壓住一片嘈雜:「住手!」
與此同時,一個身影插在我和廣大群眾之間。逆著燈光,看不清他的臉,但我憑直覺感到用不著害怕了。這是個寬肩膀、中等身材的男青年,白襯衫束在細細的腰裡。使人感到,要打,誰都不在他話下。
「你們幹嗎欺負一個小姑娘?!」
他北方口音,聲音很硬朗。
「她破壞!……她是現行!……應該把她捉起來!」
「住口!」
人們莫名其妙了一會,真的住口了。
「不是她!我看見的,不是她!」
「為什麼不是她?」
「不是她就不是她!我證明!」
「你……是幹什麼的,包庇她?!」
那人不開口,像是很隨意地從挎包拿出一件衣服,抖開,穿上。這下大家老實了。還有人傻里傻氣地尖叫起來:「喲,你是解放軍呀!」
過了一會兒,堵塞良久的車站就流通起來。我感到一種無可言喻的幸福,真的,我從來沒這麼幸福過。我決定不去上海,不到父母那兒去了,因為這個城市有「他」。
我的肩膀始終保留著很新鮮的感覺。那是它頭一次被一個男性觸控,何況這男性是個英武之極的軍人。我說得清清楚楚,他在保護我的時候,右手碰到了我的左肩。那個動作在一瞬間使我產生錯覺;似乎他會一把抱起我,衝出人群。
十四歲的女孩憑著肩膀上新鮮的感覺,在車站周圍尋找。我太蠢了,竟沒跟他說句什麼,我像個傻丫頭一樣瞪眼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裡。我幸福得完全傻掉了。
我找啊找啊。好像我生來就在找個什麼東西。長長的隊伍通過檢票口,我在隊伍裡找到了他。他緩慢地隨大流向前挪動,緩慢但不可挽回地要離開這座包含著我的城市。
我猶豫地跟隨著他。他偶然回頭,看見了我,並沒有表示什麼。當他一再回頭看見我時,顯得有些不安了。我固執地跟著他。他微微一笑,笑得像未成年的男孩一樣發窘。我那樣緊盯他不放,真像打他什麼歹主意似的。
我居然一口氣跟他進了站。他終於被我打動,正式向我轉過身。我想我的髮辮和新布鞋畢竟使我有了討人喜愛的模樣。
「再見吧!」他朝我伸出手。
我的手在他的手裡真細小得慚愧。我不願他的手離開。我不願他把我當個孩子。我不願他走。我不願事情剛開始就這樣打住。我不願對他講那句傻話,更不願把這句傻話憋回去而事後後悔。反正,我不願。
火車開了。火車才不管我呢。他從視窗探身向我致意,他完全沒想到在這座途經的小城裡還會有人誠心誠意地送別。
我納悶這個形象怎麼會眼熟。我從來不清楚自己要找什麼;但一旦這東西出現,我斷定找的不是它。我始終沒看清他長的什麼樣,但我斷定我已經永遠記住了他。他早就在我的臆想中或夢想中出現過,像現實中一樣模糊而肯定。我沒有看清他,但我感到他英俊極了。
在車終於開得不見影子時,我輕輕說了句:「哦,我愛你。」很可能我什麼也沒說。
「血壓上升了。」
「心跳四十五。」
「穩住,就有希望。內出血估計還沒止住。」
「明天趕到醫院,來得及嗎?」孫煤的聲音。她上氣不接下氣,剛把她的血——她的健康勻了一部分給我。
孫煤在俯身時,我清楚地看見她胸口那塊光滑而鮮豔的皮膚。我說過,我對她那完美的身體簡直驚訝透頂。她當時在一盞特別燈光的照耀下,完全像假的那樣無可挑剔。我最最驚訝的,是她對自己裸露的身體全不在乎,聽之任之。真是怪事,天下竟有把自己一切隱秘不放在心上的姑娘。她那時是我的班長,我不敢對她評頭論足,對她的行為發表異議就更不合適。
天亮了,我看見這座大山,這座與我有著不淺的交情的山。它險些永遠收留了我。
在下雨。我被蓋上了雨布。前面要上公路了,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正等著我。
赭紅色的泥漿又悄悄淌下來。人們鬆了一口氣:到底搶在泥石流之前下了山。
可我突然想起一個嚴重問題。
從我遇救到此刻,並沒有見到團支書王掖生。難道人們把他忘了?他是和我一塊衝進險區,在我倒下去的一瞬間,還看見他完好地活著。可他現在哪裡去了?或許在我之後他也倒了黴、讓石頭給砸得稀里嘩啦、眼前正頑強地躺在哪裡給自己的一生做結論。雨來了,他不知道接踵而來的是下一場泥石流!
「怎麼啦?陶小童?!」孫煤心急火燎地湊近我問。「你哪裡難受?……是傷疼?!……主任!你看她!」
許多白東西一下子團團將我圍住。
我在儘可能地扭動,我想對他們叫喊:團支書還在山上!但他們全都驚恐地盯著我,以為我在垂死掙扎或無理取鬧。
不能把團支書活活丟下!不能讓泥石流活活埋了他!你們明白了嗎?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不明白。「快!抬上救護車!」
渾身傷疼與焦急使我大汗如洗。可他們不明白。雨越來越大,大山似乎發出一種騷動不安的聲響。
「快快,抬上車!……」
孫煤到底比別人瞭解我,一個勁問:「你要什麼?你怎麼啦?」我用盡全力扯住她白大褂的一角。
團支書當時的行動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瞞住大家跑去勸阻我:我當時大概英勇得過頭了,連他都感到不近情理。他要阻攔我的英勇,但他說不清為什麼要阻攔,也說不清為什麼要瞞住大家。只有我知道,我是在最後一瞬間懂得了他……
總之,他現在還無可奈何地躺在那裡,在山上,在石頭縫裡;很難受很疼痛地躺著。沒有道理把他撇下!
但沒有人懂得我的意思。除了語言,我不具備其他表達手段。還不如白蟻和猴子,它們的群體成員之間通過十個到一百個不合語法規則的訊號進行交流。又一場更壯觀的泥石流要爆發了,遙遠的高處傳來悶聲悶氣的隆隆聲。可團支書還在山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被撇在山上,撇給泥石流去收拾了!
我感到我的手指漸漸鬆弛了。有種解脫了的感覺,說不上是愜意還是痛苦。我和這個世界被什麼東西剝離了。這次我有了經驗:這不是死,叫休克。
我討厭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