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危險越去不得!」
「為什麼?」
「老藏民的事情……」他又飛快地擺頭。
我說:「他要死了怎麼辦?」
「死了誰都知道怎麼辦。」
「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就算是吧。」
「你不管人民死活……」
「就算是吧。」
我氣瘋了。這時正好唐站長從衛生室經過,我叫住他。衛生員搶先說:「打死我也不去。」
唐站長輕描淡寫地說:「不去拉倒吧。」
我想我這雙分得頗開的眼睛這時肯定聚到了一起。我就那麼把站長死死盯著。好哇好哇,這就是我打心眼裡愛慕的形象!我就那麼盯著他,用我的黑白分明、並不美麗的眼睛。我要盯到他害臊,感動,或理虧。
可他一點都不在乎。「這種閒事你別管。」他好心好意對我說。
我垮掉了。真可怕,人就能在一瞬間隨著自己精心塑造的東西垮掉。我傷心至極,看著這個陌生人。他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那熟識感、欽佩感、愛慕感驟然消失殆盡,連同他的英武、俊拔一塊消失了。我別提多失望了,費這麼大勁尋找、並認為終於找到的,不過是個誤會。我心目中那個標準軍人的底版一下子全然曝光。望著站長走出去的背影,我想:他並不怎樣魁梧高大。
我自作主張拿了打蟲藥和其他一些藥品,給了那病孩子。我這才知道,受那場驚嚇太多餘:這個藏族漢子是當地鄉黨委書記。坐他的馬,就像在省城乘司令員的小臥車一樣保險,同時應感到榮幸才對。
當晚給兵站作告別演出。正唱「八路軍來了……」忽然衝進一個警衛戰士。緊張地對唐站長嘀咕幾句什麼。站長臉一沉,馬上跟他出去了。不一會兒,他回到飯堂,對演員們大喊一聲:「停!」
劉隊長從幕條後探出身間:「啥情況?」
「出事了!」站長挺凶地一揮手,「警衛班集合,都給我上崗樓待命!演出隊找地方隱蔽!他們又要打兵站了!」
我們哪見過這陣勢,簡直像爆發了世界大戰。從視窗望去,山坡上一溜火把,隱約可聽見雜沓的馬蹄聲。火把漸漸逼近,已能看見那些被火光歪曲的臉。
電閘扳開了,一個溫暖的兵站頓時落進夜的山谷。唐站長摸黑走到我們中間,讓演出隊連夜撤走。
「那合適嗎?……」劉隊長道:「到底怎麼回辜?!」
「我也搞不清!」站長說,「你們今天給一個小孩治了病?……肯定給他吃錯了藥,他們找上門算賬來了!這事發生不止一次了……」
我這才知道禍是我闖下的。這下我跑不掉了。
以團支書為首的幾個男兵說,要撤女兵撤,他們留下幫兵站抵抗。女兵們一向恨自己沒生在戰爭年代,了不起的事全讓劉胡蘭等人幹完了,現在好了,可出事了,怎麼甘心撤?
唐站長好歹把演出隊弄上了車。車剛要開,又有人跑來報告,說他們的先頭部隊已堵了大門,車恐怕開不出去了。
聽說全國鬧武鬥的年頭,這個兵站就出過一次事件。那次有個得嚴重肝腹水的老鄉,已奄奄一息,衛生員送了藥去,但第二天人就死了。結果他們就來包圍兵站,並揚言要放火把兵站燒掉。最後兵站抵擋不住,讓他們衝進來,混戰了大半夜。後來他們打餓了,弄走伙房所有的饅頭和熟肉,才興高采烈撤走。這一仗傷了兵站不少人,幸虧衛生員藏在大米箱裡,不然準讓他們宰了。
這時我才諒解了衛生員和唐站長。
沒想到我闖下這麼大禍,把兵站和演出隊全坑了。
藏民在兵站門口越聚越多。一名警衛戰士從崗樓跑下來對站長說:「不知怎麼搞的,他們一個勁唱歌!」
「發什麼神經!誰唱歌?!」
「藏民啊!把我們都唱糊塗了!」
果然,歌聲越來越響,聽上去竟無敵意,甚至充滿歡樂。但我仍感到恐懼。所有人都被這歌聲搞得毛骨悚然。
當年鐵木真的部隊進攻時,馬隊排成鰲齊的方陣,每個騎手都用奇特的喉音連續發出短促的吼聲,那吼聲可怕極了,先就把你的精神嚇得潰散。
但藏民只是唱唱而已,並不往兵站內侵犯。演出隊陸續從車上下來,仍保持警惕。唐站長這時跑來宣佈:解除戰備!這群藏民是病孩子的姐姐領來感恩的!
我一露面,就被病孩子的姐姐認準。跟著我就被藏民包圍了。所有火把扔在地上,聚起幾大篷篝火。他們力氣極大,我被拽得東倒西歪。他們把我拉到火邊,我看見一隻血淋淋的整羊。
亂鬨鬨的人群突然有了秩序。一個賊亮的女高音領唱,其他人團團圍住篝火開始跳舞。不一會兒,兵站和演出隊也加入了這種原始的舞蹈。伴奏的弦子是幾根羊腸線繃在一隻罐頭筒上,拉起來儘管很動情,但總有些像羊叫。舞蹈永遠繞著一個圈子,永遠重複一個動作。我跟在唐站長身後跳,驚訝他的動作竟做得如此地道。我的心此刻充滿寧靜。
奇怪的寧靜。我頭腦清醒了,眼前的唐站長是個挺不錯的人,但他決不是我刻意求慕的那個男性,那個救了我,又把永恆的魅力留在我心裡的標準軍人。
「不要想什麼事,要平靜。」
這時孫煤對我說。她知道我在想事哩。她能看透我就像我能看透她一樣。
我還是想抓緊時間多想點什麼。糊里糊塗、連總結都不做就死掉,是圖省事,是對自己不負責。什麼事都得有個總結,不然就沒頭沒尾。我還來得及想很多事呢。
車猛顛一下,孫煤馬上緊張地看看我。我還受得住。他們說我脊柱受了嚴重損傷,因此我的下肢像不在了,但並不感到十分疼。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車停下來。外面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
「讓開讓開!先讓我們過去!」孫煤喊道,「我們有急救傷員!」
吵嚷聲越來越大,還夾著各種汽車喇叭。
「讓開你也過不去!……」一個人說,「前面舟橋連在架橋!」
幾個圍繞我的醫生一下散開,紛紛跳下車去:「怎麼回事?這橋要架多久?」
「他們講是講三個鐘頭,我們已經第五個鐘頭了,影子都還沒有!恐怕還要十個鐘頭!」
十個鐘頭我是無論如何等不及了。
「我去找舟橋連!」孫煤說著就跑遠了。
緊接著,我們這輛車拉開刺耳的救護警報。我想,何必為我一個人把局勢搞這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