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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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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許許多多的人擁塞在河這邊的公路上。裝載我的救護車由於警報長鳴,所有車都為它讓了道。它現在開到最前面,只要舟橋合攏,它必將頭一個衝過去。看見了吧,我的情況就這樣嚴重,所有人為搶救我都做了讓步。

按我身體提供的各項引數,他們斷定我的生命還有幾個小時,至多十來個小時。這點時間還夠他們幹什麼?我認為他們這樣玩命地搶救我沒必要。真的沒必要。他們這樣幹是他們這一行的教條。

他們搶救我或許因為我不是個一般人物?擁塞在道路上的所有人都向這輛車裡垂危的女英雄致意。我知道,他們肯定向這輛救護車行了注目禮。他們欽佩我就像我曾經欽佩別人。一個長長的時代,每個段落總有那麼一些人矗立著,作為時代的支撐點。我就是一個。我並不是大言不慚的人,我的確在獻身的一刻毫無雜念,滿懷虔誠,並找到一種氣概,或說是英雄特有的內心境界與自我感覺吧。就像在舞臺上扮演英雄一樣,感覺找得不對就白搭,偶爾找到感覺是很舒服的。感覺是一股氣,融會貫通。在舞臺上找不到感覺你簡直就沒治。

他們曾說我沒演出「兵」的形象來。說我沒勁沒勁,一點力量也沒有。沒有那種令他們自豪的大老粗勁頭。我覺得這是我的先天缺陷。我請教過不少人,學他們的一招一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比如變魔術的董大個,他演英雄人物的要領在亮相。他說相要亮得毒、亮得猛。為了這一毒二猛,他的經驗是完全屏住呼吸,讓氣全憋在胸裡。有次他客串李玉和,憋了一口氣等著亮相,結果那一鑼敲遲了,他差點憋暈過去。我不行。我一上臺就飄飄忽忽,把什麼都忘了,只想著給人留一個優美的印象。事實證明我不適合塑造英雄人物。

可現在我蠻過硬,死到臨頭,一聲不吭。許多人從現在開始把我看得了不起,一個女英雄。我沒工夫推敲,這事是否有點滑稽。

孫煤又爬上車來。她來來回回地跑,總是傳達同一個訊息:舟橋還沒合攏。我納悶,什麼原因使她放著現成的電影明星不當,又幹起護理來。大家都說她比「田春苗」長得好看。她要演電影非成大名人不可。

孫煤看著我。我呢,也看著她。我的眼神很呆,她呢,依舊有神。我不欠她什麼情分,看來她在我最後這點時間裡也不想和我算總賬。就這麼看著看著,我覺得她揮手撣下一顆晶亮的東西。別是我看錯了。我想,是我倆講和的時候了。

徐北方現在還關在那黑房裡。他要能請個假來看看我多好。我要乾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他和孫煤的手拉過來,再緊緊捏到一塊。我要用最後的力氣幹完這事。等著瞧吧,這事準讓我幹得相當漂亮。

救護車外一片混亂的緊張,或叫嚴肅的混亂。各種聲音匯進我這雙有所特長的耳朵:它的形態對一切聲音接收得過分有效。我覺得吵鬧得無可忍耐。工兵要修路,救護團要搶救,話務兵要架線,炊事兵要做飯,各自都有理由妨礙別人。好像整個救災大軍都集聚在我的車外。我到底沒有找到解釋,為什麼我對聲音會如此敏感。

從門被推開的聲音我就判斷出,進來的不是阿爺。父母風塵僕僕,從上海趕來,這回沒什麼說的了,他們決定帶我走,徹底走。阿爺去砸石子,他每天要到天黑才收工。

父母對我進行血統教育。這時我十四歲,對自己的來歷已不感興趣。這個謎我猜得太久,好奇心早就耗盡了。

父親說:你阿奶當年的行為很不像話。

母親說:對呀對呀,她也太風流了。

父親說:你別插嘴。你沒什麼資格管我們家的事。

母親說:好極啦,以後你少把你死去的娘那些餿事情講給我聽。你們傢什麼東西。

父親說:你閉嘴。讓我來跟小童講。小童,我們不是講你阿奶壞話,她年輕時……

我覺得父親的表情像個女人,像個盤嘴饒舌的上年紀女人。我聽完後一點也不吃驚,相反,我覺得阿奶特棒,真不簡單。想想看吧,她在富有的丈夫身邊,公然去愛一個窮學生,憑這點,她在九泉之下就該受我深深致意。阿奶懷著幾個月的身孕從家裡偷跑出來,去尋那學生。她只見過他一面,是在一次募捐會上聽了他講演。她找到他時,他已經被警察逮走。她等著,一直等到他死在大牢裡。阿奶當時失去一切希望,再回丈夫那裡已不可能,她就在人地生疏的情況下分娩了。這時有個青年來看望她,並把她接到自己家住,這個青年是死者的同學。阿奶並不愛這青年,孩子滿月後,她便悄悄離開了他。她回到故鄉,見滿城張貼尋找她的啟事。她萬念俱灰地回到家裡,丈夫卻因思念她死了。

父親說:你阿奶這時候才知道好歹,才曉得後悔了。

不過我認為阿奶不一定後悔。她只是遺憾:她深愛一個人而被人更深地愛著;她為了去愛那一個卻毀了這一個。

故事沒有完。許多年後,那個曾救過阿奶的青年忽然找上門來。這人其貌不揚,憑他在政府裡任一個不起眼的職位,就想娶阿奶。阿奶被他的誠心打動,便不冷不熱地與他來往。後來他辭了職,帶著幾十箱子書住在阿奶家裡。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合了。

這個人就是在馬路上敲石子的阿爺。我那善良、懦弱的老阿爺。

母親說,你阿奶死了也有兩年了,我們仁至義盡。現在他(指阿爺)知足了。這次我們正式來給你遷戶口。

其實她和父親早在阿奶生前就開始挖牆腳。那時我八歲。上海舉行全國少年詩歌大賽,我中了獎。父母那天都到了場。我領了獎品後走到他們面前。我很生疏,他們也感到生疏。他們一時竟沒找出話來對我講。只記得母親古怪地朝父親笑了一下。我猜她是說:早曉得這孩子長大這麼出息,小時我們該對她好點。從那時起,他們就絞盡腦汁要收回撫養權。

阿爺沒下工,父母趁機先把我攻垮。但我十四歲了,要我就範也不那麼容易。

阿爺終於蓬頭垢面地出現在門口。一見父母,他一雙眼睛立刻掉進兩個深深的坑裡。

接下去的三天,父母兩頭忙,分別跟我和阿爺談話。他們十分嚴厲,要一老一少放明白點,正視前途:我和阿爺相依為命的日子是過到頭了。

我妥協了。阿爺壓根沒對這事抱什麼希望。最殘酷的是,父母還要造出一個假象:是我自願離開阿爺的。他們讓我當著阿爺面宣佈這種選擇。

我表示一切都按父母安排的去做。只能這樣了。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頭一次想到「命裡註定」這類詞。阿奶阿爺和我,我們能聯絡在一塊乍看極偶然,其實全是必然。我不妥協還能幹什麼?

隆重的「選擇」儀式在阿爺空蕩蕩的客廳裡舉行。這裡過去擺滿令他驕傲的大堆書籍。我站在中央,阿爺坐這端,父母坐那一端。馬上要由我自己發出我背叛阿爺的宣言。父母這麼幹夠絕的。這麼幹他們開脫乾淨了。他們狡猾、虛偽,阿爺哪是他們的對手!

「小童!現在爸爸媽媽不勉強你,你自己做出決定:今後留在這裡,還是跟我們回上海?隨你便,你說實話好了。」

我不偏不倚地站在「三八線」上,看著自己的腳尖,精神在過大刑。一會兒,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很快在地上聚了一小灘水。

「你說話呀!爸爸媽媽決不勉強你,完全由你自由選擇!」

有一陣,我突然想衝過去和父母拼掉。我此刻一點也不覺得他們生下我有什麼功勞。我恨他們。他們正當年富力強,有足夠的智慧和精力對付一老一少。他們在老的和小的之間顯得那樣自信和霸道。我真的恨他們。他們控制著孩子的命運,從來不把孩子的感情當回事。他們漫不經心地行使自己法定的權力,要怎樣就怎樣;孩子的真切悲哀被他們看成挺好玩的事,而孩子的反抗全被當作無理取鬧。我咬緊牙關,不然我真的會照我想的瞎說一通。我還有一絲理智:父母是得罪不得的。

我想,我還是老實點吧。眼淚在我腳前越聚越多。按預先排演好的臺詞,我這時該說:阿爺,我考慮了很久,還是跟爸媽走的好。一方面上海學校好些,再說您年紀大了,又在被竄查,照顧不了我。我走了,會常來看您。您也能去上海看我,不是還像沒分開一樣嗎?

這段話,父母設計得天衣無縫,合情合理,可我怎麼努力也張不開口。

阿爺始終安詳地坐著。他比我轉彎子轉得早。我想他天生是個受氣包。

「小童!你講話呀!不是讓你自由選擇嗎?有什麼哭頭!……」母親快沉不住氣了。

我哭得頭都暈了。我怎麼這樣倒霉?

父親胸有成竹地說:「讓孩子自己選擇嘛,我們都不要強迫她。」

「不要讓孩子為難了!」阿爺忽然提高嗓門,「你們折磨一個孩子幹什麼?」沒想到老頭子原是有脾氣的。他使我們三人都吃了一驚。

「這怎麼是折磨呢?」母親說,「小童,你快講話!」

「怎麼不是折磨?!你們就忍心讓她哭成這樣?小童,阿爺領你心了。你不必為難,跟父母是對的。哪個孩子不跟父母呢……」

我忽然長長吸一口氣。三個人都靜下來,盯著我,像三個下了大注的人盯著要停下來的賭盤。

我絕望地看看阿爺。阿爺似乎明白自己不應再奢求什麼。但他仍懷著一絲兒僥倖,這一絲僥倖使他看上去不堪一擊。

「阿爺……」我泣不成聲。

父母露出穩操勝券的神氣。

「阿爺……我、我哪兒也不去!我就……陪著你!」

說完我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到現在我也沒搞清那是真的暈倒還是我裝出來的。我的確覺得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我大概裝得非常逼真,把我那毫無醫學常識的父母嚇得夠嗆。那樣嚇嚇他們如今想起來還極稱我心。

這次休克是耳朵首先甦醒的。我聽見「嚁嚁」的聲音,起初以為是蟋蟀什麼的,後來它越來越響,我才聽出是哨了。見我醒了,那些聚攏在我眼前的面孔慢慢散開。休克,是讓我一遍遍演習著死亡。到時候,我就可以信心百倍在對死亡說:好了,來吧。我準備就緒。

「嚁嚁」的哨音使醫生們煩躁至極。他們罵舟橋連是笨蛋,從早幹到晚,橋還合不攏。一定是河水太急,這場災難使一切都變了態,一座看上去挺牢固的橋幾天前被河水沖垮。孫煤總是悄悄地為我做著一切:撤下那根管子,換上這個瓶子。她把這些事做得很細緻。我對自己說:好好看看吧,記住這個形象。她在我最後的印象裡未必惡劣,甚至美好起來。我知道,這正是她巴望的。

我說過我不想再管班長的閒事。可她把我調到另外一個寢室。她隨隨便便就給我來這一手,這可讓我受不了。這一來我斷定她心裡一定有鬼。

我想把這事跟誰談談。我頭一個想到了徐北方。

不知怎麼回事,這段時間我越來越想跟他待在一塊。我一看見他就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活,同時又察覺到這快活不很正當。十七歲的女孩子不該有那些不明不白的念頭。

我常常躺在床上,在入睡前踏踏實實想他半小時。一想,就想起那雙聰明的眼睛。那是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嵌在與眾不同的額骨下,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有人反映他在側幕裡常對舞臺上的女演員擠眼,孫煤立刻說:絕沒有這回事!那人又說:你叫喚什麼,他就是跟你擠眼!我不相信徐北方幹過這種不雅的事。我偶爾回頭,倒見他常常對著我出神,一雙眼睛很茫然並帶有某種憂鬱。當然,他也常常看孫煤,但那眼神要單純得多,僅僅是對一個完美物體的驚歎。我認為誰對孫煤的美麻木不仁誰就是白痴。

但我摸不透他這個人。他有時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有時我對他近乎傻氣地瞎殷勤半天,他表現得卻是渾然不覺。我拿不準他到底喜不喜歡我。有次我在洗衣臺碰見他。夏天的中午,這裡沒人。他問起我的日記是否慘遭批判,我頓時流下眼淚來。這不怪我,是他那親近體貼的樣子使我大受感動。

「你真傻,幹嗎要在日記裡寫真話?」

自從我作詩的才華被遏止,我就開始寫真正的心得了。我老老實實地記錄了我的一些想法和對別人的一些看法。不知怎麼,有人又不客氣地開啟看了。彭沙沙悲忿地指著我說:「好哇好哇,你說我入團是掃地掃來的!還說咱們班許多同志,打手電在被窩裡學毛選沒必要……」

「她說是裝裝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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