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想知道徐北方在他的屋子裡幹什麼。他那間小屋令人神往又令人狐疑。
有人向隊長通報了一件極秘密的事,有關徐北方那間小屋的。
隊長一聽就犯了高血壓。他想,對徐北方這小子他偏袒得太過分了。他煩惱地在屋裡踱步,又把團支書叫來,表示對徐北方不能再姑息下去。
「我不行了,堅持不了……」
「求求你別動!最關鍵的兩筆!」
「你瘋了,那麼大嗓門?」
「求你別動,珍惜時間,姑奶奶!」
「天太熱,你看我這汗!……」
「手再往前伸,最好讓血管突出來!」
「……哎,你過來幹什麼?!」
「我不會碰你的。畫畫的時候我絕不碰你。你現在對我不過是靜物,或寫生物件……」
「別人要知道這事,準說我是個浪貨。」
「他們愚昧。」
「這事肯定會被人發現!」
「別動!別跟我聊天!」
「你畫這畫有用嗎?」
「不知道。」
「肯定沒用!」
「管它呢。別跟我聊天!……」
「不聊天我就要困了。你困嗎?」
「……」
「哎,你說什麼叫失去貞操?我這樣叫嗎?」
「……」
「我肯定倒楣倒在你手裡。你說你們學校幾十個人畫一個女的,那女的後來哪兒去了?還有人願意跟她結婚嗎?」
「別說話!」
「我困……要是人家知道我自己送上門,準說我死不要臉!你們幾十個人圍著一個女的畫,那女的臊不臊?那女的肯定嫁不掉。你們畫畫的都是流氓!」
「胡扯,我可沒碰過你!」
「反正我以後不來了。」
整個樓被突發的哨音驚得一陣顫慄。
團支書底氣很足,連續吹二三十聲哨子不換氣。哨聲短促有力,足以驅淨所有人的睡意。
劉隊長在黑暗中顯得塊頭很大。樓上樓下騷動起來,大家對這事很熟悉,隔一陣子搞那麼一次緊急集合,有人認為倒挺解悶。
陶小童邊打背包邊想,肯定是那兩個渾人的事敗露了!她探頭往院子裡看,果然見劉隊長和團支書全副武裝,氣勢洶洶。看來真要逮人。這下好,他倆的蠢事算幹到頭了。
蔡玲是全隊打背包標兵。她背起背包就跑,只是睡得懵懂,記錯了門的方位,頭「咚」地磕了一下。這一磕她才醒了一大半,想起班長的床上毫無動靜,便叫:「班長!班長!緊急集合了,快起來!」
班長還在帳子裡紋絲不動。她顧不上她了,跌跌撞撞跑出去,她總要搶第一名。
隊伍漸漸列齊了。大家睡眼惺忪地互相打探,出了什麼亂子,隊長顯得這樣氣急敗壞?他兩腿叉得很開,手背身後,這是他大發雷霆的姿態。團支書還在沒命地吹哨,更搞出人心惶惶的氣氛。人們依稀猜到,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人到得差不多了。
「立正——稍息!——各班班長——清查人數!」
陶小童急出一身冷汗。彭沙沙在那裡大叫大嚷:「咱們班的班長吶?!」一幫女兵群龍無首,都在前顧後盼。只有陶小童一個人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想隊長這一招也太狠了,分明想叫那倆人日後活不下去。她想撲過去替那倆人求饒,給隊長磕頭搗蒜。一片亂鬨鬨的議論。陶小童幾乎要昏倒。這時有誰昏倒就好了,她想,那樣肯定大亂,一亂就有轉機。
劉隊長得計,他深更半夜把大夥折騰起來就為這個。他百事馬虎,就在男女問題上最較真。他曾一再告誡部下,這方面栽跟斗頂不值,可惜了名譽,可惜了前途。他愛才,但越是有才的人他越不容忍他們在這事上放肆。他培養一個人才容易嘛,為了徐北方的提幹名額他跑細了腿,像晚輩對長輩似地跟幹部科的小幹事們陪笑。為小半拉兒媽媽的調動,他都沒使過那麼大勁。徐北方提出為工作方便,必須住單間,也是他批准的。不圖別的,只圖這個美專生乾點真活兒。不料他幹出這種好事!劉隊長傷心透頂。
這時,人們一齊扭頭,因為徐北方精神抖擻地出現在隊伍末尾。與眾不同的是,他沒打背包,而是把被子像斗篷那樣很帥地披著。他大聲說明自己的背包帶不幸失蹤,只好這樣隨隊伍開拔了。劉隊長驚得一怔,剛想說什麼,一個銳利的女高音突然出現在隊伍另一端:「報——告!」人們又一齊把頭扭過來,見孫煤衣冠齊整,背包打得一絲不苟,挺胸收腹地站在那裡。
劉隊長立刻和團支書交換一個眼色。
人們感到這倆人的遲到多少有點蹊蹺,但誰也沒拿準什麼。因為人人都眼睜睜看見她與他從兩個方向跑來,這幢樓是不可能上下串通的。
陶小童詫異得幾乎叫出聲來。這怎麼可能?除非那屋有個洞,直接把班長從樓上漏下來。
劉隊長起先是吃驚,而後是沮喪,接下去不知該幹什麼。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但他又未抓住把柄。一股無從發作的怒火冒上來。
「孫煤!身為班長,為啥遲到?!」他不甘心就這麼放過他們。
「下次一定注意!」孫煤「啪」的一聲,來個漂亮的立正。
「不像話!」他咆哮。
大家從沒見過隊長的大圓臉上,有過這麼可怕的表情。
「是!」孫煤答道。
隊長氣餒了。「你和你,」他指了徐北方又指孫煤:「下去給我寫檢查!」
「是。」回答得別提多爽氣了。只要現在混過關,下去宰他們都成。
「好吧,你倆入列!」隊長命令團支書把隊伍拉出院門,來了個強行軍。徐北方你小子既敢披著被子來見我,你就披著被子給我跑。誰掉隊都行,就你小子不行。我就這麼懲治你,為啥懲治你心裡可太明白了!
徐北方一再喊報告得不到答覆。跑到後來,他急了,大喊一聲:「老子不要這被子了!」
他果真把被子扔到路上。團支書替他拾回來,頂在頭上跑完全程。
蔡玲回到屋裡剛拉開燈,班長孫煤又把燈拉滅了。僅剛才那一瞬,蔡玲已看見一根背包帶從樓上視窗垂下來。但她生性不愛動腦子,很快把這事忘了。樓上樓下兩個視窗不過相隔兩三米,對曾跳過傘的孫煤來說,可太不在話下了。只是剛才動作過於緊張,胳膊磨破了皮;那根背包帶也太細,勒得肉疼。孫煤一夜未睡,這場驚心動魄的風險夠她後怕一輩子。第二天劉隊長悄悄問蔡玲:「緊急集合的時候,你們班長確實在床上?」
「嗯。」她肯定地點著頭。
「確實?」
「我喊她,我說:班長,緊急集合了!你沒聽見!快起來!」
隊長不耐煩地打斷她,甩甩手走開了。
蔡玲想,隊長什麼意思嘛?難道我是瞎子?床上躺著人我會看不見。她一遍遍回想,認為自己是有把握的:班長的蚊帳掖得仔仔細細,被子裡分明是班長優美的曲線,還有床前那雙拖鞋。
缺心眼的蔡玲怎麼也不會想到,那是班長精心佈置的「空城計」。她從西藏買回一個撣床用的黑色耗牛尾巴,往枕頭一放,活像一堆頭髮。用這麼簡單的辦法,就把老實的蔡玲哄住了。
不過孫媒永遠不再用這法子哄誰了。這次冒險搞得她心力交瘁,她可受夠了。再說,緊急集合的第二天,隊長就派團支書進駐徐北方的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