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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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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隊長感到臉上很光彩。這個小小演出隊在省城毫不起眼,甚至連上乘的劇院都沒進過,可眼下處處受寵。他再也不提當年「流寇作風」那類話了。這種東奔西忙的巡迴演出生活使他精神煥發,勁頭十足。假如能帶上他的小半拉兒和大半拉兒一塊到處跑,那他對生活就沒什麼可抱怨了。

劉隊長安頓了陶小童住院,剛走出病房,忽然又折回去。因為他想起口袋還揣了幾塊冰糖。這是臨出發前小半拉兒給他準備的,他怕父親出門犯氣管炎。劉隊長把冰糖留給了陶小童。

小半拉兒是個孤獨的孩子,連他的哥哥都嫌棄他,對他嚷:「你上學幹嗎總跟著我?我才不願人家知道你是我們家人呢。你那樣子真丟我臉!」令人欣慰的是,這孩子並不計較人們對他的態度,他甚至對自己的模樣也從沒灰心過。相反,他似乎總是充滿喜悅,對一切人都懷著單方面的友好願望。但他的孤獨只有父親能看破。

小半拉兒也只有在父親這兒,才能得到充足的情感。每逢劉隊長領隊巡迴演出,無論到哪裡,再閉塞的地方,小半拉兒都能想方設法把信寄來。他最近又寄來一封長長的信,說他上學怎麼威風,再不挨人揍了,因為有「顆勒」。那狗個頭已長得像頭豹子,連書包都是它替小半拉兒叼著。

小半拉兒信裡還敘述了一件重要事情。演出隊出發後,有天夜裡,一幫蟊賊打聽這院子沒人,從牆頭翻過來想撈便宜。冷不防殺出個「顆勒」。「顆勒」這狗從來不叫,見了生人就緊盯著,然後跟上去,一旦發現行跡可疑便上去撕他。「顆勒」跟他們血戰了大半夜。小半拉兒說,那場面特別壯烈;賊娃子一見這麼兇的畜牲,也搞不清它是什麼,全嚇傻了,任那狗隨便咬,咬得他們滿院子亂跑。但他們跑不出去,大門鎖著,牆頭又高。「顆勒」守在牆根下,誰往上爬就把誰扯下來。後來他們就用磚頭棍子跟「顆勒」幹,狗特別機靈,沒挨幾下。有個小子卻帶了把菜刀,趁「顆勒」仰身撲起來的時候,在它胸前砍了三下。「顆勒」帶著傷還把他咬個半死。後來炊事班長帶人趕來,「顆勒」才渾身是血地倒下。

小半拉兒信中說,「顆勒」是世界上最英勇的狗!這一仗「顆勒」雖然勝了,但也吃了大虧,胸前被豁開個大口子!幸虧它毛厚,胸大肌十分發達,才沒傷到要害。

小半拉兒還說,若不是他及時搶救「顆勒」,它就犧牲了。他用根縫衣針把狗的傷口嚴嚴實實縫上,又抹了藥;狗很懂事,知道人在救它命,針穿進穿出時它疼得渾身眵嗦,卻一動不動!

小半拉兒最後讓父親放心,賊娃子全被俘獲,送派出所去了。「顆勒」卻快不行了,送它到門診部治傷,但沒人理會。儘管這樣,每到小半拉兒上學的時間,它還掙扎著爬起來,想給他叼書包。小半拉兒寫到此處顯然哭了,信紙有的地方打了皺。

小半拉兒是個多情的孩子。孤獨的孩子都多情。

一早,變魔術的董大個鬼頭鬼腦地對團支書說:「你昨天夜裡在喊一個人。」

「哦?」團支書笑笑,因為他夜裡從不做夢。

「你昨天夜裡喊一個人的名字!」

「去你的!」

「就我一個人聽見了,我不告訴別人,你喊的是一個女的!聲音不大,不過那聲音聽著就讓人感動!」

團支書看著他的臉:他眼窩和鬢角及鼻溝還留著昨晚演出的化妝油彩,因此像個丑角。董大個詭笑起來,伸手在團支書方方的後腦勺上捋了一把。

「我說夥計,是那個歲數了。」他又往前湊湊,「我納悶,你爹孃沒給你找個公社婦女主任什麼的?」

團支書推開他:「你閉嘴好不好!」

董大個心花怒放地退到一邊去。過一會,團支書惴惴不安地又跑回來:「你快說,我到底喊誰的名字了?」

董大個料定他會再追問,簡直快活得要死,閉著眼說:「你好好反省一下吧,你成天打誰的主意。」

他瞪眼想了一會,老老實實地說:「我沒打過誰的主意,你是說咱隊的女兵嗎?我真沒打過她們主意。」

第二天夜裡,董大個把團支書推醒了。

「你又喊了。」

「……剛才?」

「我要不推醒你,你非得把所有人都喊醒不可。你現在想得起來,你喊的是誰嗎?」

團支書像犯了罪似的耷拉下腦袋。他已完全明白他喊的是誰了。他頭一次發現自己也會做夢。他還發現自己這些天總是有所牽掛,夢裡,他才知道牽掛著誰……

陶小童在一週後便下樓散步了。她走到樓梯口,發現有個小老頭兒趴在地上正摸什麼。他異常瘦弱,動作遲鈍,穿著白底藍條的病號服讓人想起奧斯威辛集中營。

他感到有人來了,趕緊退縮一步,做出讓路的樣子。陶小童吃驚地看到他並不是個小老頭兒,是個很年輕的小夥子,嘴唇上的鬍子長得還不像樣。

「你找什麼?」她問道。

「呃,棋子兒。」他把她當成護士,做出害怕的樣子。

「你眼睛看不見?」

他馬上說:「我是二十五床,外科的。」

「我來幫你找吧?」

他奇怪了,護士講話沒這樣柔和的。他問:「你……不是護士呢?」

「不是。我也是住院的。你眼睛怎麼了?」

「醫生講,傷到腦殼,眼睛就受影響。」他摸著牆根,顫顫巍巍站在那兒。從背影看,人人都會當他是個小老頭兒。

陶小童幫他尋找那顆棋子兒。他臉上浮著討好的笑容。

「我剛才在樓梯上絆了一跤,一盒棋子都落了。我撿了半天,還差個‘連長’。」他下的是軍棋。

陶小童終於發現那顆棋子的著落,但無法拾。它落進了痰桶,正浮在一灘挺濃的痰上。她勸他放棄這顆棋子,而他堅決不肯,硬要下手去撈。

「這不是我自家的東西,是我到樓上向一個娃兒家借的。少了一顆,他硬不饒我。娃兒家嘛,又是個小癱子……」他當真把那顆棋子撈上來,陶小童一陣噁心,急忙走開了。他摸索著進了水房,在那裡沖洗。第二天陶小童又在樓梯口碰見他。這簡易樓的樓梯極不規則,因此他又跌了一大跤。

陶小童忙上前攙扶他。這回他像老熟人一樣跟她拉呱起來。

「我們一塊傷了七八個呢……一個當時就犧牲了!一大塊石頭落下來嘍!跑?你跑得贏!……還有幾個傷不重,現在都出院回家了。我們那地方只要負了傷,都批准探親假。」他似乎對負傷還有點求之不得。「我傷好了,也回家!」他黑黑的臉很窄,笑起來嘴巴幾乎橫貫兩腮。這使他笑的時候像個傻孩子。他還對陶小童講了許多施工的事。

初期失明的人,特別受不了寂寞,逮著誰就要跟誰嘮叨沒完。許多瞎子算命或許就是為找個永久的談話理由和談話物件。瞎子和人交談,他並不希望對方多插嘴,也不在乎對方的表情,哪怕對方滿臉不耐煩,也不影響他的興致。對方只需時不時哼一兩聲,作為他每段話的支撐點,就夠了。

他正談到興頭上,一個護士走過來,叫道:「二十五床!」

他立刻老實了,極膽怯的臉轉向聲音來源。那護士上來攙著他快步走去,嘴裡說著:「你瞎跑什麼?不是規定你臥床的嗎?」

「二十五床」不敢像護士那樣輕快邁步,身體重心始終拖在後面,十分惶恐地半張著嘴。

陶小童忍不住跟了去。他已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兩手平放於膝蓋,好像在等著拍照。

他的同屋是個重慶兵,馬上招呼陶小童進來。「二十五床」聽見陶小童沒走,失明的眼睛忽然飛出一道神采。

重慶兵說:「這個狗屎醫院,丁點兒耍頭都沒有!」他問陶小童:「你會不會下棋?」

不等她回答,「二十五床」十分情願地跳下床,滿地摸鞋,一邊說:「我再去借棋!」過了一會兒,他興沖沖揣著一盒軍棋回來了。

陶小童看著他茫然的笑臉,心裡一緊一縮的。剛才重慶兵對她說,「二十五床」情況不妙,已作了一次腦外科手術,過兩天還要做一次,做不好會死的。他還糊里糊塗活得蠻快活,天天合計回家探親的事。

鋪開棋盤時,重慶兵說:「噯!你不是有李子嗎?去去去,拿出來招待招待!」他對「二十五床」說話用極不耐煩的口氣。城市兵總喜歡當著姑娘面虐待農村兵,這是一種風氣。樓上有個農村兵被病友支使去向護士討二十個便盆,結果討到一頓臭罵。護士長跑去查問,那幾個城市兵不僅不認賬,還當著一群女護士要把農村兵捆起來,說他成心耍流氓,逗得女護士個個心花怒放。

「二十五床」從床頭櫃拿出一包李子,跌跌撞撞走回來。他說這些李子是油庫工地的戰友們送給他的。李子全都又青又小,他卻十分珍愛地捧著。重慶兵取笑他,說平常無論怎樣動員他,他都不捨得拿出來吃。

就在他把李子往床上一倒的剎那,陶小童臉色一下變了。她分明看見兜李子的破軍裝少了一枚領章。

「你咋個了?不好了?……」重慶兵關切地問。

她勉強拾起一顆棋子。她又回過頭,那少一枚領章的軍裝驀然刺痛她。「二十五床」用一把鋸條磨成的小刀,摸摸索索地削著李子皮,削完統統放在一隻茶缸裡;陶小童明白,那是給她的。

她不敢看他,是怕在這張太單純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絲的邪惡,或是怕自己的目光帶有哪怕一絲絲殺傷力。她不敢看他,是怕一切固有的好惡是非會一下子亂了次序;或是怕他幾天後萬一死了,自己會像做惡夢一樣想起他的形象。

她漸漸懷疑起自己,懷疑自己的女伴,懷疑蔡玲那一聲大喊,統統不是真實的。這張稚氣未脫的臉,這張簡單甚至有些傻頭傻腦的面孔,怎麼可能就是窗子上那張可憎的「大白臉」呢?……

可那枚領章明明在她這裡。它的新舊程度和那件破軍裝上的完完全全是一對。它是證據,這不會弄錯的。陶小童坐在自己病床上發呆。

她同屋有個女孩,十四五歲。躺在對面那張床上從來沒見她動過,已經這樣躺了半年。一段生命停止在那裡,發出淡淡的臭味。彷彿還沒有死就已經開始腐爛了。來守護她的父母常被護士訓斥,或差使著幹些髒話。這對農民夫婦對護士們的惡劣脾氣毫無反應,進進出出,不聲不響,臉上帶著並不讓人愉快的阿諛。

這所野戰醫院的護士們都有一副奇怪的大嗓門。她從「二十五床」的病房裡出來,有位年長的護士就對她好心好意地嚷嚷:「這些當兵的都不是東西!聽說那個油庫工地見不到女的,保密,家屬都不準去探親。你不要理他們!見了女的,他們眼珠子發藍!」

夜裡,對面床上的小姑娘「噝噝」地微弱呼吸著。她父母就睡在門外走廊上,鋪張席。每隔一兩個鐘頭,母親就替病人把導尿瓶裡的尿倒出去。這小姑娘太不自愛,一個知青用一套軍裝,就換走了她的貞操。後來作下孩子,請了一位江湖巫醫墮胎,導致大出血也不敢送醫院,藏到差不多死了,才來求救解放軍。護士們對她一家兇來兇去,是出於對這類事固有的厭惡。

陶小童忽然覺得那「噝噝」聲很吵人。她睡不著,想著怎樣處理「二十五床」的事。他無疑是本案被告。蔡玲咬定是張「大白臉」不過是嚇糊塗了。在那樣的驚恐中,任何一張臉都因觸目驚心而顯得奇大。從油庫工地出發,當夜全隊在一個縣招待所宿營,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蔡玲又發出一聲慘叫。女兵們全被她嚇醒了。「窗子上,有張大白臉!」蔡玲邊叫邊往後退,撞得人仰馬翻。偏偏又是她看見了「大白臉」。

「你到底看清沒有?」大家問她。

「我鼻尖都跟他貼上了,會看不清?」

結果是這麼回事:不知誰頭天晚上將化妝鏡子放在窗臺上,蔡玲撩開窗簾想看看天色,不想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由此她們開始對蔡玲產生懷疑,她把一切臉都看成「大白臉」。她們曾一致把他想象成一個強悍的敵人,這印象其實被驚嚇中的幻覺誇張了。就連陶小童,在撲向他、抓住他的剎那間,也把他看得高大而可怕。

誰料他竟這樣弱小,這樣年輕,這樣……易於對付。

應該告發他嗎?不管怎樣,他畢竟幹了件很不體面的事。這種事尤其不能被女孩子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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