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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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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臉盆站在他面前。平常他看小半拉兒總是十分順眼,一到發脾氣,就發現他果真特別的矮。當他看見小半拉兒奮力舉著那盆水,想努力達到使父親得心應手的高度,他的心軟下來,氣馬上消了。當他又看見小半拉兒的毛衣袖子拖拉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線頭時,幾乎想抱起他來大哭了。他匆匆抹掉臉上的肥皂,迎接首長去了。首長要來參觀他們為那場重要演出排練的新節目。

劉隊長要嚴肅地跟首長談一談,是否能將那兩個大學名額收回去。但首長沒來,演出也延期了,因為「講用會」出了件大案子。

「講用會」的代表已陸續報到,突然來了幾名警察,把會場包圍了。十分鐘後,警察逮走了一名「代表」。包括陶小童在內的全體代表都傻了,親眼見警察不客氣地把那「代表」塞進吉普車。後來才知道,那個「代表」實在胡鬧,有天跑到火車道上,費死勁把鋼軌鋸了個豁子。然後自己在地上又翻又打,拿石頭敲自己腦袋,還掐自己脖子。弄到皮開肉綻總算來了火車。一車人性命讓他救下了,他被浩浩蕩蕩的人群抬進醫院。搶救了個把禮拜,這傢伙還不想醒,沒完沒了在病房裡嚷:「停——車!抓……壞人!……」醫生想,這人腦瓜雖然血嗤呼啦,有點可怕,但裡面並沒有傷啊,怎麼會這麼多天神志不清?但報紙已出來了,人家是「劉英俊式的英雄」,「英雄」是不能瞎懷疑的。出院時,這傢伙神氣了:部隊也不讓他復員了,未婚妻也有了,是個漂亮的小護士。不過公安局始終在偵察那個逃掉的「壞人」。他們確實看見現場有兩個人的腳印。但仔細推敲:怎麼塑膠鞋腳印全是左腳;解放鞋的全是右腳呢?原來他一隻腳穿一種鞋。用他們的行話叫「單人作案」。完了,這傢伙剛趕上一天大會的好伙食,就上某個地方吃素去了。

陶小童跟團支書說,萬萬沒想到「先進分子」裡混著這種人,把好好的一個「講用會」給攪了。

團支書是公認的各類「先進分子」,每回參加種種‘代表會」「講用會」,他就被大家不假思索地推選了去。這次他費了許多口舌,才說服眾人,把這分光榮讓給了陶小童。

關於他夢裡喊陶小童這事,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向她道歉。可事到臨頭,他又覺得這話說不出口。就像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姿態彆彆扭扭,心裡窩窩囊囊。他始終認為夢裡喊一個女子是件很不像話的事,無論如何要道歉。但他一張口就進入了這種膽戰心驚的必然狀態。正中午,院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在擦槍,過兩天全隊要參加一場大規模軍事演習。她正巧路過,他就喊住了她。

「你知道嗎?是我不同意。」他說。

「不同意什麼?」她奇怪地問。

「是我不同意你作為黨員發展物件。」他停頓一下又說:「我不同意你,你有意見嗎?」

「沒有。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同意你嗎?」

「不,我知道我還不行……」

「對對對,」團支書熱烈地打斷她:「你進步很大,不過你還是跟別人不一樣。」

「還不一樣?」

「對,你總有自己的一套。」

「自己的一套?」

「因為你有自己的一套,所以你看不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我不同意。」

她一個勁點頭。這種時候不要多想,更不要多說。任何辯解都是蠢話。

接下去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搓著一雙汙黑油膩的手。他想起剛才喊她時要講的不是這番話,是別的什麼。但他忘掉那些迫切要講的話了。最近,他越來越多地出現這種手足無措的局面。他跟徐北方同屋,為了不妨礙他,他儘量不回屋裡去。而徐北方仍舊嫌他妨礙,也從來不在屋裡待,把顏料搬到佈景倉庫。他寧可挨近廁所也不願挨近他。這就使得倆人過得很緊張,總要探明對方不在屋裡,才肯回去。他想不通這是怎麼了,跟這群熟人在一起竟會漸漸陌生。他感到這群人也越來越不需要他,除非下水道堵塞或垃圾成災。他方方的後腦勺出現在人群裡顯得不很協調。他過分嚴肅,認真到了蠢頭蠢腦的地步。他的樸實和正直把別人的生活也搞得缺乏情趣。他的信條強加在別人身上,就顯得又生硬又殘酷。與他的老實相比,大家寧可要高力的滑頭,即便隨時上他一個小當,也挺舒服。

老實說,他喜歡陶小童。所以喜歡她,是因為她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目前這念頭是越來越明確了,念頭越明確,他便越慌張。是向她表示愛情呢,還是給她做思想工作,他始終猶豫不決,因為要同時做這兩件事是決不可能的。有時他想挨近她,或做一個表示親暱的動作,但他總拿不定主意。因為做思想工作就得使倆人保持一定距離。所以,挨近她,還是保持距離,又成為他和她單獨相處時的難題。

接下去他頭腦一熱,做了件值得終生懊悔的事。實際上,從這事發生後,陶小童就再也不來理睬他了。

陶小童被團支書那一番熱情嚇壞了。她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她匆匆忙忙,四處尋找徐北方,希望她那顆受了驚嚇的心能在他那兒得到安慰。她這時的感覺像一個受了人欺負,或遭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

聽說宣傳隊要隨大部隊出發,去搞一場各部門配合的軍事演習,徐北方的肝就出了毛病。他在化驗單上小動了一筆,把某項資料的「1」改成了「4」,便得逞了,住進了衛生所的觀察室。他把顏料和畫架統統背來,三頓飯由護士伺候著吃。要不是每天往他體內注射一些他壓根不需要的藥液,他真想在這裡混到老。他無論如何要躲掉這場長達二十天的軍事演習,不然就會錯過大學的錄取通知。他相信劉隊長最終總會放他走的。他白天矇頭大睡,夜裡杷一日三頓的藥片統統扔進抽水馬桶,然後通宵達旦地畫畫。因為他被懷疑有肝病,這病室原有的三個病人在一天之內全出了院。

衛生所的觀察室是針對徐北方這類有病,但查不出確鑿病狀的人所設。因此所有住進來的人都似病非病,有的活蹦亂跳,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觀察室沒有健全的各項制度,所以宣傳隊不斷有人來看望徐北方。但所有人來,他都不搭理,被子嚴嚴實實矇住頭。有人擔心他悶死,剛一撩被子,他立刻用發紅的眼睛噴出一句髒話,嚇得誰也不敢招惹他了。大家公認他病得很重,其實他比伊農舒服得多。伊農為了躲避演習,竟一連好幾次直挺挺地往後栽。伊農最怕演習中各種各樣的號譜,他從來就背不清楚。

伊農隔著被子向徐北方傾訴他的滿腔怨忿。劉隊長竟把兩個大學名額之一給了彭沙沙!當時全隊都像捱了一悶棍似的呆了。然後,一群人跳起來,纏住隊長:彭沙沙怎麼啦,她比我有文化?既然大家都沒文化,憑什麼讓她去?……伊農在病房裡對蒙著被子的徐北方氣急敗壞地嚷:他當年考南開大學,那些考題拿到現在,連中央委員都得考趴下!

劉隊長一再向大家作解釋:彭沙沙出了事,處境不好。女兵們急了說:出了那種事倒撈到福氣了?咱們都出事去!彭沙沙喜氣洋洋地站在一邊,看著大夥鬧,好像隊長遭此大難跟她毫不相干,她的確認為自己撈著了福氣。事情的結果是劉隊長被大夥鬧得犯了高血壓。

徐北方對什麼都無動於衷。只管蒙緊被子,想減輕一點人們對他的煩擾。他病房的門開著,誰進來都不反對。晚上,他正想起來活動活動躺累的筋骨,只聽一個靜悄悄的腳步走進來。

陶小童站在床前,一聲不響。

徐北方十分納悶:今天來的這位怎麼如此之靜,既不東拉西扯,也不強行撩被子,那樣專注地在看什麼?看得他隔著被子都發臊了。

陶小童輕輕搬過一隻凳子,在他身邊坐下了。她沒喊他,也不知該幹什麼,只是痴痴地守著他。她心裡正生出一種很不妙的東西,就是那種溫柔的東西。他一動不動,頭捂得很嚴實,手和腳卻露在外面。他修長的、一看便知是異常靈巧的手,十分微弱地一屈一伸,像用這個動作告訴別人,他沒死。

不知過了多久。天暗下來了。

陶小童發現那隻手企圖往被子裡縮,她一下捉住了它。它慌亂了,或是受了感動,因為它明明感到對手的纖弱與溫存。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有些忸怩和靦腆。

「是我呀。」過了一會兒,她說。

他的手緊攥了她幾下,彷彿說:知道就是你。

「讓我看看你,好嗎?」

他一點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因為他是一副糟透了的樣子。

她撩開被子,嚇了一大跳:這個人她哪裡認識?鬍子頭髮連成一片,他躺著,它們卻站著。清癯的面目,這下什麼也看不清了,只見枕頭上毛烘烘的一團。只差一匹瘦馬,他就成了那個憂鬱騎士唐·吉訶德。

他皺皺眉:「我這裡是不是怪噁心的!」

陶小童勉強笑了一下。他這樣子當然要敗給高力。因為他不願打高力,他的四個徒弟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即便孫煤沒跟他吹,見他現在的樣兒,也得掉頭就跑。但他蒼白的臉上有一雙無比智慧又高度天真的黑眼睛,僅這點就很值得陶小童動心。她是惟一能看懂這雙眼睛的人。她忽然覺得,再這樣手拉手就不合適了。假如不是團支書的突然襲擊,她決不會這樣冒失地來找他。

「我走了?……」她站起來。

他卻說:「還記得我抱你嗎?那天晚上你說了那麼多傻話。」

沉默了好大一會兒,似乎都意識到這沉默有問題。一種大難臨頭的預兆使倆人一動不動,儘量屏住呼吸。

「我走了……」她又說。

「你知道嗎?聽了你那些傻話,我好幾夜都沒睡著,又難受又舒服。」

「你反正不把那些話作數……」

「有時我冒出一個念頭:真像你說的那樣,沒誰也不錯。」

「我說的哪樣?」

「讓我來重複太無恥了。」

「沒關係。」

「你當時說,你喜歡我,愛我,還問我怎麼辦。」

她又沉默了,而心臟比一個打鐵鋪子還吵鬧。

她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當初就問過你呀。」

他大吸一口氣:「假如你現在看著我還順眼,就愛吧。」

她又一次說:「我真的要走了,不早了……」

他顯得狂躁了,忽然又把被子蒙緊,手露在外面。「你走之前,再握一下我的手。勞駕啦。」她剛伸過手,那隻手就撲上來。過了一會兒,她的手被帶到一張灼熱的嘴邊。她有點想掙脫,但又被這從未遇見過的奇境所吸引。突然,他像掙扎一樣爬起,衝動地站在她面前。

下面需要一個勇敢的舉動,就有了一切。

「你,抱抱我!」她終於把多年悶在心裡的願望喊出來。

他抱住了她。開始有些遲疑,很快就坦然了。「我的天!」他說。

他們像一對純情的傻孩子,毫無想法趕緊緊擁抱著。半天半天,倆人才適應這個突兀的飛躍,才意識到他們擁抱的姿勢有點笨拙,有點可笑,下一步該幹什麼?總不能永遠這樣抱下去。

於是陶小童得到生平第一個代表愛情的吻。正式的、深深的、真正的吻。他灼熱的嘴唇長久緊壓著她的嘴唇。這一吻讓她感到活著實在不冤枉……

這一夜,徐北方沒拿畫筆。他躺在那裡,反來複去咀嚼「愛情」這兩個字。他感覺到,一次真正的愛情到來了。這是一次貨真價實的愛情。他激動的同時,又十分後悔:這事該早些發生。其實它發生得很早,極早,或許在那張乾乾淨淨的小女兵的臉初次出現,他心裡就萌生了不一般的感情。他想自己恐怕是個蠢蛋,多次把那感情的苗頭掐斷。而每掐斷一次,他又無限惆悵,感到自己錯過了一個懂得愛、也懂得自己的女孩子。同時他也想到孫煤,想她的美麗,想她璀璨的笑。但除了她的美,好像沒有什麼再值得他想了。他只惋惜美麗的姑娘往往屬於高力那種混賬。他不想收拾高力,並不是膽小,而認為那樣做沒必要,無聊。他不屑於跟這小子爭奪什麼,包括孫煤。

這一來,倒各得其所了。他早就懷疑自己愛的其實是陶小童。當她細細的身體安靜地依在他懷裡時,他的身心似乎經過一番洗滌。當時他想:我他媽純潔得像從來沒愛過誰,沒吻過誰一樣。

這一夜發生了什麼?他的愛情忽然有了著落。天亮起來時,他簡直對那個有著一張乾淨臉蛋的姑娘著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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