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女兵的悄悄話》小說信息

第19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我在這白色的硬殼裡實在待膩了。

一大堆白繃帶纏住我剃光頭髮的腦瓜,全身雪白,我能夠想象形狀有多奇怪。進進出出的人都一聲不響,撤下這隻瓶子、換上那隻瓶子,我的迴圈和我的排洩,全交給這些瓶子了。沒人在意我的苦悶。我真想說:別這樣對我呀。

我渾身多處骨折,他們把我弄成這副樣子也是沒辦法。他們不是成心要我變得難看。

我有過好看的時候,就在不久前。我首先發現我的手變了,修長筆直,長得老成起來,去掉了那些可笑的小窩窩。我還知道自己的臉不再蒼白,而是粉紅。軍裝下,兩條胳膊不知什麼時候變粗變圓。胸前也鼓鼓的,被一對蠻像樣的乳房撐起。有次洗澡我吃驚極了,想不起這些關鍵性變化從何時開始的。這些變化證明我到了人生中最要命的階段。這個階段的少女會做些不可告人的夢。有次夢醒,我發現自己縮成一團,雙手緊護在要害部位上。這個階段的少女,好歹都是漂亮的,似乎為某種目的變得漂亮。整齊統一的軍裝,並沒有掩去青春期神妙的變化。

這些必然的變化有時卻使我煩躁。我儘量縮著肩,尤其站在團支書面前時,我甚至像七老八十一樣駝著背,儘量不要顯出某種輪廓。在他做思想工作時,我拿出這種形態很合適。我還把兩隻手插在軍裝兜裡,裝做隨隨便便的樣子,其實我是有意將衣服拉得遠離身體,這樣就什麼輪廓也顯不出來了。但他還是看我,這次不知怎麼了,他一反常規地總朝我看。過去他跟任何人談話,尤其是我,他都是決不看對方的臉,看天看地或者東張西望。像南墨西哥的印第安土著1。而他這次卻不斷地盯著我看。然後他坦然地告訴我,有人不同意我作為黨員發展物件,這人就是他。

1墨西哥南都的印第安人,相互間談話從不看對方的臉,而要四面八方地亂看。假如注視對方的臉,就被認為是極不友善的態度。

事情到這裡還沒有出現太多的不正常。但接下去情況就不妙了。

「你提了幹,」團支書喜氣洋洋地對我說:「你還不知道吧?」

我沒有笑,對任何好訊息做出大喜過望的樣子是很蠢的。和我同時提幹的還有徐北方、蔡玲等人。提幹是好事,意味著穿皮鞋、戴手錶、談物件、穿的確良襯衫,團支書就有件天藍色的的確良襯杉,他很少穿,每穿一次臉就更加嚴肅。他突然轉過方方的面孔:「我想和你說個事。」

他沉重的聲調嚇了我一跳。

「咱們到屋裡說吧。」他走進身後的庫房,一杆杆擦過的槍排在那裡,使這亂七八糟的庫房陡然森嚴起來。

他說:「這事我早就想好了,恐怕前幾年就想了好多遍,跟你說吧,我想跟你好。」

我腦袋一暈,像遭了人暗算,差點栽倒。他趕緊搬開那個裝步槍的木箱,又抹了抹上面的灰塵,打算讓我舒舒服服坐下。他用力時,脖子和臉漲得一樣粗。

「嘻……你勁真大!」我希望他剛才是說錯了話。

「我能扛二百斤哩!在家的時候。」他炫耀地說。一揚眉,像在博取村裡相好姑娘的歡心。要在鄉下,他肯定是個挺難得的姑爺。

「你咋想?……」隔一會兒他問。

「什麼呀?」

「我剛才跟你說的事呀!」

「怎麼可能?……」我小聲嘀咕。

「你一提幹,咱倆不就合條件了?這些年我一直就等著你。」

他又嘟嘟囔囔說了好多話,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我無法擺脫油然而生的反感。而他偏偏不顧一切在那裡傾訴,一個勁嘟嘟囔囔。我毫無反映,他也不在乎。我偶爾抬起眼睛,看到他臉紅了,頭一次像個未成年的男孩子一樣顯得可笑。就在我的目光與他目光相接的瞬間,他忽然跨上一步,一把抓住我的雙手。

我忍了又忍,才沒喊出來。

「反正我早就下了決心,除了你,我這輩子不跟別的女人結婚!」

他這土頭土腦的誓言簡直要了我的命。我不知怎麼縮回手,從那庫房走出來。一齣門,我便撒開腿跑。

當時,我只是一心要找徐北方。只有找到他,我才會安全;我這個人才有著落;我的感情才有歸宿。我顧不上他的自由散漫、落拓不羈、和有著一大堆公認的缺點,我只想快快投入他的懷抱。

團支書怎麼可能愛我這樣的人呢?我在他眼裡有那麼多毛病,簡直夠克服一輩子的。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說:「我給你寫過九封信。你想看,我這就給你拿去……」

我連忙說:「不不不,我不看!」

他也連忙說:「我也覺得不給你看的好。那都是啥呀,我又不會寫……」他自卑極了,乾巴巴地笑起來。

我抽不回手。因為我不能硬抽,那樣對他打擊太大。他畢竟是個好人,我不能傷他太狠。

「你的家庭是那樣的家庭,你自己又挺那個。我尋思我配不上你。」

我納悶極了,怎麼會是你配不上我呢?明明是你總看我不順眼,你親口告訴我,不同意我入黨。我已經用了吃奶的勁,可你還是說我跟別人不同,總有那麼點不同。我簡直對自己失去信心了。可你,怎麼會愛我這種人,你別是神經出了毛病吧?不管怎樣,我不能容忍他那樣長時間地抓住我的手。他一向嚴肅正派的面孔做出含情脈脈的樣子真讓我哭笑不得。他在這方面缺乏經驗,又拼命裝著老練;他缺乏愛情詞彙,又不顧一切地在那裡亂用一氣,這真讓我為他難過。

我甚至想找到徐北方就痛痛快快哭它一場。這事怎麼鬧成了這樣?我和團支書到底誰諷刺了誰,誰褻瀆了誰?我前前後後地胡思亂想,想搞清事情如何鬧到這地步。

我知道團支書講的全是真心話。他越是真心就越讓我害怕。我完全糊塗了:曾經很值得批判的家庭如今令他敬畏起來,寫那些綿綿情意的詩也不再是毛病,好像還挺讓他羨慕。觀念整個顛倒,就像拿大頂的人所看見的世界。反過來再想想他,他那些被大家讚譽的優點,拿到此刻非但說服不了我,反而引起一陣極大的不舒服。似乎公共的標準與個人的欣賞根本是兩回事。這個人身上一切優良的東西,一點也不能激起我的愛戀,他的質樸勤勞也使我毫不動心。想到這裡,我認為自己夠可惡的。

他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平淡無奇。他像所有英雄人物在沒有成為英雄人物之前一樣平淡無奇。我相信,所有人都因為他的平淡無奇而對他尊重。平淡無奇是他的惟一特徵,這一特徵使他區別於所有人。

他相當誠實地對我說:「是我配不上你。不過我往後會猛學文化。」

或許,正因為你配不上我的種種原因,我配不上你。我想對他說,感情是個古怪的東西,它無所謂是非,不計較優點和缺點,它要怎樣就怎樣。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勞駕了,放開我。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有多糟,你毀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你是個好人,但千萬別把我往這種事上扯。總之,我掙脫了他。

我掙脫了他,起初還能鎮定地走,很快就飛跑起來。像落荒而逃,像被人劫了道,像蒙受了奇恥大辱。

等我醒來後,孫煤告訴我,彭沙沙來看過我。但也像所有來看我的人一樣,被擋在門外了。她因禍得福,上了大學。離開宣傳隊那天,人們憤怒而沉默送她上了車。那是輛漂亮的大轎車,前面有「xx大學」幾個大字。伊農結結巴巴地對許多人說:他真想上去把她揍一頓。但後來她退學了,因為她笨到了老師無法忍受的地步。現在她在通訊站當電話兵,又恢復了往日的活蹦亂跳。

看來恥辱也不見得會使人變得那麼糟糕。孫煤的裸體畫被發現,以及高力為此大動肝火,揚言要把徐北方搞臭,那時真有點天翻地覆的味道。孫煤差點去死,羞得無地自容,但不知怎麼就想開了,沒去死,依舊美麗迷人地活了下來。

但孫煤變了。她的美也變成了另一種美。究竟哪裡變了,是什麼促使她發生了這種表面一無所動、而實質卻徹底更換的變化呢?這點還有待我慢慢究底。只要我真像醫生們說的那樣,一時死不了,我會搞清的。不過誰見過不撒謊的醫生?

高力作為那樣一個美術愛好家和藝術同情者,竟對裸體畫有恁大仇恨,我至今也沒有想通。高力用這事差點置徐北方於死地。

當我證實了徐北方愛我,我是真的幸福了一陣。但那種頭暈腦熱的感覺似乎一眨眼工夫就過去了。我無暇沉浸在愛情裡,我有八個新兵需要照看和管理。管她們可不是件容易事。她們聽說要去演習簡直開心得要死,好像是集體郊遊或度夏令營。我從她們的背包裡搜出一堆花襯衫和各種各樣的零食,有個女兵甚至把鬆軟的大枕頭也捆進去了。難怪她們的背包大得不可思議。

「可是……沒有枕頭怎麼辦?」她挺有理地質問我。

我請她參觀了我的所謂「枕頭」,不過是一塊包袱布裹了一套換洗軍裝,再加些內衣。她們過來用手摸摸,都說真硬真硬。她們還說,睡這樣的「枕頭」肯定不舒服的,我說,你們廢話。接著我讓她們跟我學,把頭腦裡有關舒服的概念變一變:當兵的,一切不舒服就是他的舒服。

「我明白了,就是自討苦吃!」

啊呀,她們總算明白了。

第二天出發的時候,我被任命為新兵班的班長。她們很給我爭面子,演習過程,只有一個人公開哭過,但除了哭倒沒出更大的洋相。

演習把每個人折騰得疲勞不堪。那是山區,宣傳隊分成好幾個鼓動組,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滿山遍野地跑,一刻不停。八個新兵一步也不敢落後,因為我會拿眼睛瞪她。誰要在那裡磨磨蹭蹭,我就會放開嗓門對她吼。我的嗓門是大有潛力的,只要我一吼,新兵們眼都不眨,顯出害怕的樣子。我覺得被人怕著是件蠻過癮的事。只要她們對我的嚴酷表現出服帖,我心裡就一陣滿足。我不理會她們的委屈、訴苦、甚至偷偷抱怨,我也像孫煤當年那樣,對她們說:行了,你們少給我來這一套。

說真話,那一陣我對自己的形象很滿意。越是有人怕我,我越做出令人害怕的樣子。有人害怕你,那滋味很妙。

演習快要接近尾聲時,通訊站的人送來一封電報給我,是父親打的。我不敢去拆那封電報,因為我料到阿爺出事了。電報打到成都,送到此地已耽擱數天。

我把電報推到劉隊長面前。那上面寫著「阿爺病重住院盼歸」。看見這個「盼」字,我心劇烈地痛起來。這個「盼」字一下就讓我想到阿爺那雙快瞎的眼。

上次探親回來,接到姐姐一封信。她說她還是給阿爺發了電報,讓他到車站見我一面。但阿爺究竟去沒去車站,她就不曉得了。車在蘇州站停了十分鐘,阿爺或許挨著每個視窗找過我,但沒等他把所有車窗尋遍,車就開了。情況只能是這樣。我不願去想象阿爺當時的神情,何況我無法想象他快失明的眼神是什麼樣。當時他無疑是失望而傷心的,一旦我想到他因此而傷心,馬上就去想母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他又不是你親阿爺。」想到這點,我心裡就好受多了。

「是要回去嗎?」隊長問我。

我猶豫一下,說,「是的。」

「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個祖父呢?」

「他並不是我祖父。」

「那是什麼人?」

「是阿爺。」

「阿爺是什麼人?」

「……是祖父。」我馬上又覺得不對頭,改口說:「不是親的,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我想,幸虧沒在各種表格裡把阿爺填進去。

「你怎麼哭了?」

是啊,我什麼時候讓眼淚流了出來?其實我半點都不想哭。不,也許我很想哭。我難受極了,但我對一切難受都能習慣了。

劉隊長使勁盯著那封電報。他也許認為我也是想用這法子騙一次探親假,這種電報他見得太多了,永遠也弄不清它的真與假。有人在這方面老謀深算,常在關鍵時刻叫家裡來封電報,但他們不圖探親假,而裝出一副痛苦臉,讓人們看看他是怎樣置個人不幸於不顧,全身心投入工作的。這種人人都能識破的撒謊竟照樣獲得好評或榮譽。我弄不懂這是怎麼了,似乎人們很甘心上他們當。搞不好劉隊長也認為我在搞那種鬼名堂。

第二天劉隊長叫我趕緊開路,說正好有車回成都。他考慮一夜,認為還是放我回去。一聽說我要走,我身後八個人的小隊伍頓時稀鬆了。她們明顯地表示歡欣鼓舞:我這一走,她們就要過好日子了。我用平靜的語調回答劉隊長,我也考慮一夜,決定不走了。

「我一走,她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劉隊長說。

「我的職責呀。」

「哦……」

「她們怎麼能沒人管呢?」

「放心吧你,」隊長笑著拍著我的肩,「她們沒關係,又不是小孩子。」說著隊長就走了。我想了想,又追上他。

「不行,」我說。「萬一她們出了什麼事……」

「不會不會。除非誰半夜站崗,偷偷溜進農民的果園,摘人家的杏子李子。」

這天半夜,輪上兩個新兵站崗。她們果真偷偷溜進農民的果園,摘了人家的杏子李子。於是我就堅決地留下來。我對劉隊長一再強調,那個阿爺不是親的,回去看他並不十分必要。我裝出平淡冷靜的樣子,說阿爺和我沒有多少親近的關係。我這樣解釋,是為讓領導對我有個正確認識,別把我也當成用這類事賺取榮譽的撒謊精。

事實上,我確確實實撤了謊。這事到我不能動彈的今天才敢正視它。我撒了謊,我連自己都騙。難道世上除了阿爺,我還有更親近的人嗎?難道阿爺臨終,惟一盼的人不就是我嗎?難道我和他彼此間沒有長時間的苦苦思念嗎?想到當時,我那些混賬話,我那沒心肝的做法,我自己都驚駭。那是我乾的事嗎?那樣幹只能是毫無感情,鐵石心腸的東西。

可我記得自己是個充滿情愫、悲天憫人的女孩。我把多情與懦弱看成我的第一大弱點。因此,把心腸變硬,在當時看來我是大大進了一步。反正我很成功地克服了一個弱點,我當時幾乎為此洋洋得意。而如今,我覺得那不是我乾的事,我不可能說那樣的話,幹那樣的事。

如今,我想到阿爺臨終前苦苦的期待,心裡便會痛得難以忍受。演習結束後,回到成都,就有一封厚厚的信在等著我。父親的信敘述了阿爺故世的全部經過。我木然地讀著,一個字都不漏過,可好像總是沒看懂。或許我不願把它看懂,寧死也不願看懂它。

我還是看懂了它。奇怪的是,我竟流不出淚來了,一面又感到此時不流淚十分不近情理。信紙有一處字跡模糊,我懷疑連硬心腸的父親也流了淚。

阿爺是睜著眼去世的。只有那種人間欠了他偌大情分的人才會睜著眼死去。整整十天,他每從一次搶救中甦醒,總是急急惶惶地四周扭轉腦袋。他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但他似乎在嗅,他很快嗅出身邊沒有他期待的那分氣息。他從來不問守護他的人;我的小童還沒有回來嗎?她到底幾時回來?他只是很固執、很自信地等下去,一次又一次擺脫死亡。最終他只好向命運妥協了。是姐姐伏在他耳旁說:「小童部隊裡很嚴的,不能回來看你的……」他盡最大氣力點頭,表示完全體諒。然後是一聲極長的嘆息,把生命吐向天空。

父親在信上說,阿爺是因為失明,摔了很重的一跤,導致了中風。與他去世同時,他的歷史問題解決了。大概那些專案人員又有新的活可幹,便放棄了他。於是補發了他一筆可觀的工資,退賠紅木傢俱和半卡車書籍。

父親還說,阿爺送去火葬時,全家都很吃驚,因為他縮小了許多,幾乎像個小孩。我拼命想象縮小了的阿爺,那是多麼古怪的樣兒!阿爺本來有一副算得上高大的身板啊。

父親在阿爺的枕頭裡翻出許多信,都是我五年裡寫的。他一封沒丟。最後幾封他沒有拆開,因為根本看不見了。反正看不看都是屬於他的,是他的寶藏。

父親還說到阿爺的殯儀。因為他平了反,他的許多學生和同事都參加了,所以比阿爺自己估計的要熱鬧得多。全家合送他一隻花圈,惟獨替我單送了一個。這樣大概稱了死者的心,也讓我心安理得些。就在阿爺的院子裡,父親請所有前來參加送葬的人開了一頓飯。信結束時,我彷彿聽見父親痛痛快快地舒了口氣——總算完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