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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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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父親不厭其煩地把一切都描寫得那樣細緻,甚至帶著津津有味的勁頭。他寫完了,發洩痛快了,再把這令人心碎的東西拋給別人。然後,他煥然一新地走向他的生活。我敢打賭,從此他會像去掉一塊心病那樣輕鬆。他再談起阿爺時也將是輕鬆平淡的。他的僅有的感情都鋪張到這封信裡了——怎麼樣,還對不住那老頭兒嗎?而這封信的確水平高。當中文講師的父親教導那幫死不開竅的學生,文章要寫得酣暢淋漓,其目的大概就在於把別人弄痛,痛得麻木、痛得半死。

我覺得讀完這封信後,既哭不出,也就永遠不會笑了。哭和笑是一對連體嬰兒,扼死這個,也就斷送了那個。我將會這樣永遠地呆傻下去。

吳太寬興沖沖跑來,舉著一張火車票。一回成都隊長就叫他去買票。但他馬上被我這副呆傻相嚇跑了。

全體新兵一個接一個,躡手躡足地繞開我,然後迅速溜出門去。

我把自己鎖在屋裡,想著永遠失去了的老阿爺。我很想用腦袋去碰牆,把自己當作殺害阿爺的兇手來懲治。一片混亂暴烈的思緒中,總有一個美妙而神秘的念頭浮現出來:假如在那個世界能見到阿爺,那麼我渴望死。

到了夜裡,我才不那麼想死了。忽然,我不可抑制地哭起來。哭得全屋震驚,紛紛救命般撲到我床前。我的哭聲連隔壁蔡玲也聽見了,她在門外拼命擂門:「陶小童!陶小童!……你要死啊,這樣哭!」

我卻想:好了好了,這下好了。哭出來就有救了。

新兵們束手無策地圍著我。班長哭成這副鼻青臉腫的樣子,她們又害怕又新奇。蔡玲跑進來想勸我,剛張口,自己不知觸著哪個傷心處,也哭了。於是乎,所有死過老人的姑娘都開始哭,哪怕死在十分遙遠的年代。哭到後來,家裡一向太平的人也陪著哭,她們的老人總歸也會死。似乎當兵到現在,這群女兵頭一次體會別離親人的滋味。我這時倒哭夠了,為自己引起這麼糟糕的氣氛而慚愧.第二天我把火車票退了。沒有了阿爺,我反倒一無牽掛,可以死心踏地幹下去。我驕傲地看到,我變得如此堅強,如此之快就擺脫了悲哀。我的心變得很硬,那就是堅強。

徐北方一見到我就感到事情不妙。他還賴在衛生所的觀察室,每夜將一把藥片扔進廁所。他問我:「你怎麼了?」

我沒回答,目光放得很遙遠。

他注視了我許久,說:「我敢打賭,你變卦了。」

我矛盾重重地笑笑。

他說:「你肯定變卦了。」

那天晚上我們說過:從此後我們彼此屬於。他一眼看透了我:我的確對這誓言動搖了。

我說:「咱們出去走走,好嗎?」

他心神不寧地盯著我:「你要跟我談什麼?」

「就是走走。這對你的病有好處……」

「別廢話,你知道我一點病都沒有。」

我們要是往那條林陰道走就好了,那是個好地方,能給人好心情。但我們偏偏走到這裡,荒蕪的人防工地。

他在擁抱我時,發現我的牴觸。

「你在想:糊里糊塗把愛情交給這傢伙不上算的。」他帶著嘲意說。

「沒有。」

「你還想,這人身上簡直沒有優點,或許說沒有公認的優點。」

「沒有。我沒那麼想。」

他輕輕摸著我的臉頰。

「讓我替你說完。你想,跟這個人相愛,簡直是滑坡,墮落……」他突然在我臉上狂吻起來,「我真的愛你愛得要死,你也應該愛我!我不能沒有你!你可不能把我撂在半路上!」

「我沒那麼想,沒那麼想過!」

「那你,」他平靜一下,「想了什麼?說不定你愛上另一個人?趁我不在,有個小子鑽了空子?」他裝出開玩笑的樣子。

我愛過誰?一個標準軍人的形象,早就陳舊了。十四歲的女孩創造的神話,現在還能當真嗎?我像尋覓仙蹤一樣,尋覓這些年,現在想想是好笑極了。我已過了自己編故事哄自己的年齡。假若那叫愛,我大可以去愛拜倫,普希金。我不再冒傻氣,白費氣力,到處尋找那個偶像。把愛情拴在一個偶像上,那我是傻得沒救了。

「喂,我愛你。」他說。

我沒有回答。這句話是該一拍即合的。但我沒有合。

「我愛你!」他有點憤怒了,像老喊一個人喊不應。

我還是沒有回答。拼命尋找這場愛情的偉大之處,但沒找著。

「我愛你!」他真的憤怒了。猛甩開我的手,坐在一塊石頭上。他在喘息。

我輕輕離開了這個起伏不已的身體。

「你在哪兒?」他突然發現我不見了,聲音很恐懼地喊。

我靠在不遠一棵樹上。我也在喘息。難就難在我想離開都無法離開他了。一種熱情在我身體內蘊集。誰能告訴我,我沒有法子抵擋這種誘惑。我只想他抱我,吻我,死死抱住我,不撒手。於是我走回去,他就如我期望的那樣做了。我實實在在地貼緊他,感到擁有這場並不偉大,但有血有肉的愛情,也挺不錯。我想,管它呢,等我有力量自拔的時候,再自拔吧……

走得太遠了,我想。當我第二天又帶領新兵大踏步地走在早操隊伍裡,想到昨晚,就感到像冒了一場險;在那個廢棄空曠的工地上,只差一點,就會發生更過火的事。我的感情在黑暗中瞎闖一氣,這時才看見它的破壞程度:我曾嚴密編織的攔網,已處處洞開。是走得太遠了。

不能聽任感情一味胡鬧下去。我聽著自己在隊伍裡喊著「一、二、三——四!」感情是任性的,它差點使我種種崇高追求前功盡棄。我愛那個散漫人物,真心地愛他。但順從這愛,一切就太平常了。這愛是自然而舒服的,靈魂和肉體都顯出愚蠢的貪婪相。它們需要這類舒服事來滿足,在這時,它們露出極原始的生物狀態。我愛他,還因為在他身上能找回多半個自己。我的那些尚未克服掉的缺陷,在這個人身上統統發展成殘疾。愛他,就等於否定掉這些年的苦苦磨鍊,抱自己丟棄的東西逐一找回。我走了偌長一段艱苦的路,不是為回到原先的起點。

從此,我便用殘忍的法子對待自己。出操、掃地、餵豬、沖廁所,猛烈地幹著這一切。在鏡子裡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眼神堅定而木然的女兵時,我不敢相信那是我。但她的確是我,我要的就是這副樣子。我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心裡便踏實了。我認為這是一種頑強的形象。我像一個自我囚禁的女修士,偶爾偷享了凡俗的快樂,便要用更苦的修煉來抵消它。一切令人舒服的、一切迎合人享樂慾望的,都是危險的。

我目前這副樣子,卻是我不曾料到的。我渾身雪白僵硬地躺在這裡,思考人的天性是怎麼回事。連團支書也有天性。他那樣對我,不是天性是什麼?軍事演習結束時,宣傳隊演出了一場,團支書受了傷。他是從高空翻跟頭下來跌傷的,因為舞臺高低不平。他被人架下來,一條腿擦破,直淌血。我走過去,想用條手帕替他包一包傷口,他卻生硬地把我的手推開。他看著那些血彎彎曲曲地淌,似乎在看一件挺稱心的事。

不知怎麼,那一刻我感到,被這樣一個人愛著也不是什麼壞事。

有人說團支書一直在偷著學畫畫,自從他搬進徐北方的屋子就開始學了。但人們問起他來,他總是很憤怒地說:這是謠言。伊農也憤怒地說:這絕對是造謠。於是大家對團支書學畫畫的傳聞便一笑置之。徐北方聽見這傳聞往往是哈哈大笑。直到團支書正式拜他為師時,他反倒嚇住了。

徐北方被美術學院錄取後,整天發瘋似的四處奔走。因為劉隊長態度鮮明,假如能找著適當的人代替他,那他就走。他再也不住觀察室了,四面八方亂跑,想找到那個「適當的人」。

因為徐北方不主張向高力復仇,他的四個弟子對他的處世哲學產生了大大反感,隨後四個人便走得一個不剩。他無法滿足劉隊長這條——惟一一條合情合理的條件,因此便脫不了身。美術學院的某教師很器重他,寬限他的報到時間可以延長到開學三個月後,只要他在這三個月搞到一張單位介紹信。介紹信在當時是決定因素。但劉隊長就是不肯鬆口,一定要他找到「適當的人」。

這時有個人便出現了。說,「我吧。」

大家定睛一看,是團支書。他莊嚴肅穆,充滿信心,看上去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他當著許多人的面,又說一遍:「我行。」他不理會徐北方那瞠目結舌的樣子,接著說:「只要你這三個月好好教,我保證行。」

等他走了,徐北方嘆了一口氣說:「瞧著吧,他以為這是漆門板。」但當他看到團支書幾年來偷偷攢下的畫稿,那種輕蔑勁就沒有了。

人們奇怪極了,團支書跟徐北方這種人竟形影相隨起來。

來了一群記者。他們搞得我不得安生,整整一上午都在啟發我:「你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不,你應該好好想想。」

鎂光燈對準我這具裹在白色硬殼裡的軀體猛閃。他們走來走去,選擇角度,好像有什麼角度能使我這副僵硬的姿態變得好看些。

孫煤叫來醫生,才把他們轟走。他們白費勁,沒從我嘴裡套走一句話,因為現階段還沒人准許我講話。我虛弱得隨時會死,但記者們不管那些。他們還會來的,肯定。

我對「先進人物」這身分很難適應。那次「講用會」我一上臺就感到極不舒服。一剎那間,我覺得自己挺卑鄙,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對著上千人胡扯八道,說自己怎樣救火,怎樣怎樣不要命,又怎樣怎樣怎樣地暈倒。儘管講稿已讀熟,舌頭已在私下刻苦操練,但我還是不能朗朗上口。後來我膽子壯起來,講得有聲有色了。我大聲地告訴人們,當時我怎樣勇敢。但與此同時,我想用更大的聲音對他們嚷:你們該把我轟下去,我成為先進代表是毫無道理的!

現在我想,要是我那樣喊了,才是真的勇敢,遠比救火本身勇敢。可我沒喊,光榮地接受了掌聲。我要喊了,準敗大家的興。

授獎狀時,宣傳隊的樂隊為此大奏樂曲。首長們在樂曲中一一接見代表。當一位特別年輕的陌生「首長」走上臺時,有人介紹:「這位是新來的政治部副主任……」看見這個娃娃臉副主任,樂隊不安分了,從樂池裡往臺上伸頭、做鬼臉,指著年輕首長亂髮議論。《大海航行靠舵手》被奏得飛快。後來又聽說這位新來的副主任可了不起,本來是某首長的警衛員,後來主動要求上西藏。聽說他給軍區寫了幾項什麼建議,提出幾條聞名全軍的口號。就為這個,飛快提拔,彈子跳棋似的一下當了副主任。他跟我握手時,我在他瞳仁裡看到自己被歪曲的影子。他的眼睛很機智,又大又黑。

當晚宣傳隊演出發生了亂子。起初是斷電,既而聽見禮堂四周有眾多的人聲在嗡嗡。原來禮堂被幾百個復員兵包圍了。復員兵們戴著毛皮帽,一看便知是從西藏下來的。

「老子們想看演劇!」

「衝進去!管他孃的!」

警衛連死擋住門,半自動全橫過來了。復員兵們發出可怕的長吼。警衛連長嗓子都扯破了:「這是‘先進分子大會’!」

「毬!……」有人尖聲打斷他,並嘻嘻哈哈衝他比劃猥褻手勢。

出來看熱鬧的代表們嚇壞了,一個勁往後退。我被一個結實的背影撞了一下,那人很客氣地回頭道:「對不起!」我一下認出來他是誰!

「咦!唐站長!」我叫起來。難道我會忘了那個小小的洛桑兵站嗎?

他靦腆地和我握手,目光很快注意到我胸前的紅色「代表證」。我想一把抓下它,不知怎麼,它使我在這一剎那無比尷尬。

「你別在這裡,」他說,「這些人野得很……」

「唐站長,你怎麼也轉業了?」我問道,同時覺得這話很蠢。

「我?…革命需要嘛。」他乾巴巴地笑起來,遠不是過去那個揮灑自如的英俊站長了。

那邊真幹起來了。人群裡扔出幾塊磚,砸在門上,碎玻璃水花一樣濺開。這樣一擠,就把我跟唐站長擠開了。這時我看見唐站長正往人稠的地方走,邊走邊大聲嚷:「誰?都誰在動手?媽的,你小子!我認得你!」

我疑惑地盯著他,不知他要幹什麼,到底向著誰。剛才一瞬問的接觸,我從他眼睛裡看到一股沖天的委屈。他的皮大衣被擠掉了,頓時讓人踩得稀爛。他終於擠到禮堂前的臺階上,用兩手攏成喇叭喊道:「復員兵同志們!我是唐金寶!……」

一聽這名字,人群忽然靜了,靜得好奇怪。

「咋的啦?一復員你們都成功臣啦?……」他說,「一復員,部隊就欠著你們情分是不是?打人、砸東西,解放軍大學校學了幾年,就學會這個啦?我跟你們一樣,馬上要脫軍裝了,我怎麼一點不想打誰?手癢啊?有冤有仇啊?」他越講越激烈,「都回去!多沒意思!……」

人慢慢冷靜下來。

來電了。代表們又回去看演出。唐站長步下臺階,拾起那件一團敗絮似的皮大衣,抖了抖:「還不走?那你們就在這兒過年吧,牲口們!」

他一搖一晃地走了。他的步態已跟藏民一模一樣。

「唐站長!」我突然叫道。不知為什麼,我一直站在這裡。

我曾傾慕過的形象遠遠轉過身。

我急切地說:「明天,你來看演出吧!我一定給你弄張票!明天,好嗎?」

唐站長「嗨嗨」一笑說:「明天,我就上火車啦!」說著,他就站在老遠的地方朝我揮揮手。

我記不得我當時是否掉了淚。但現在想起來,真想掉幾滴淚。唐站長是個好人,他現在在哪裡?最後留在我印象裡的,是他複雜之極的微笑,過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是被另一位更年輕有為的站長代替了。這位更年輕的站長,就是有著一張娃娃臉的政治部副主任。

我盯著輸液瓶。那樣一滴一滴,流進我身體的液體,果真是絕對潔淨的嗎?我轉過視線,見孫煤走進來。她見我今天精神不錯,便猶猶豫豫地問:「我把我跟高力的事跟你講講吧?」我略一點頭,她便說:「不然,我痛苦得真要瘋了。我後悔當初沒聽你勸告……」

她真美。她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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