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瞎弄槍好不好?」他走出來,穿一身白,像影子那樣飄飄忽忽。
「別過來!口令!你不回答我就開槍!」
「你喊什麼?我都淋溼了!」
陶小童覺得這聲音耳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仍在那裡歇斯底里地大喊:「口令口令!」
男宿舍有人驚醒,相互打問:「出啥事了?這麼叫法!……」
「你……不就是陶小童嗎?」白影子說。
「你是誰?口令!」
「我、我、我……」
沒等他報出姓名,她已知道他是誰了。幾個男兵衝出來,一見伊農那狼狽樣,都笑著縮回去。有人趴在窗子上說:「陶小童,你叫得人靈魂出竅!」
伊農穿著淋溼的白色襯衣襯褲,懷裡抱個黑傢伙:「對對對、對不起,我以為口令這玩藝不當真呢!」
陶小童為剛才的叫喊害臊,就對伊農暴躁起來:「你這人真是!你幹什麼去了?!」
伊農拍拍黑傢伙:「我、我怕樂器箱蓋不嚴,把號淋溼,就就就……」
他現在又結巴了。剛才口舌那麼利索,難怪聽不出誰來。別的結巴越急越結,他一急就好了。誰也弄不清他這結巴是真是假。陶小童越想越懊惱,怎麼碰上這個活寶,害得她像膽小鬼那樣尖叫。
陶小童果真一個人站崗到天亮。但她忽然發現團支書站在不遠的一棵樹下。他的軍裝是潮溼的,證明他整整陪她一夜,一直就守在她近旁。她剛才還為單獨站一夜崗沾沾自喜,這一來全洩了氣。她一點也不感激他,似乎她誠心誠意辦一件好事,結果發現這事一點都不偉大,沒意義,甚至像個大騙局。反正她滿腔英雄氣概這下全沒了。一件挺成功的事讓人弄砸了,他幹嗎陪著我!
團支書走到她面前。
「我不會對人家說。」
「說什麼?」
「什麼也不說。」
「隨你便。」
「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什麼?」
「我不說你不是一個人站的崗。」
倆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站在那裡,都顯出心事重重的樣子。陶小童希望他快些走開,他待在這裡,不是成心要她好看嗎?可團支書打心眼裡想跟她多待一會。昨天夜裡,他始終在黑暗中注視她,把她看了個夠,儘管什麼也看不清。她想到自己的妹妹,不知為什麼,他會想到妹妹。有次妹妹搞來一本書,破得不成樣子,她躲在灶頭邊燒火邊看,把兩個辮梢都燒禿了。他很想讓陶小童知道自己的妹妹,那個渴望上學,從沒讀過一本像樣的書的妹妹。她並不想嫁人,但像所有鄉下姑娘那樣早早就嫁了人;她想讀書,但也像所有鄉下姑娘那樣決沒有這福氣。
陶小童發現團支書的臉這一刻變得很生動。當然,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有個令他懷念和痛心的妹妹。
「喂,你真的不相信我給你寫了九封信嗎?」他問道,臉色嚴峻起來。
陶小童趕快往後退一步。
「你還是看看吧,一共九封。」
她又後退一步。
他本來想把這些信燒掉,但沒捨得燒。這肯定是他這輩子寫得最棒的東西了。他還是想把這些信給她,讓她去處理掉。哪怕她看一兩頁(冷笑也好,不屑也好),他對自己的感情也就交代過去了。
但她拒絕看這些信,猛烈地搖頭,一個勁往後退。他極傷心地看到,她對他甚至是反感的,嫌棄的。他站在她跟前使她渾身彆扭。少女哪怕有上百個求愛者、一萬封情書,她們視這為一種榮譽。可她連這點虛榮都寧可不要。他的非分之想給她造成那麼大壓力,甚至像受了某種侮辱。她看他時,目光是居高臨下的,那意思是:你怎麼竟敢愛我?!
陶小童轉過身走了。她想著這個人許許多多的優點,想著他所具有的公認的種種美德,還想到他為人們做過的許多好事。但她毫不動心。大概所有女孩子都不會動心,她們會選他當模範,推舉他當先進分子,但決不會愛他。
這是件十分滑稽的事。陶小童知道這不合理,但並不想從自身做起,來改變它。
「喂,你不要對人家講……」他說。
陶小童回過頭,讓他放心,她絕沒有那樣卑鄙。
演習結束的晚會上,團支書摔得挺慘。他扶著傷腿,呆呆地看著它流血。沒人注意他,誰也沒看見他的血。陶小童卻注意到了。但他拒絕讓她包紮,他粗暴地擋開她,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情。既然不可能,姑娘,就別做這些舉動吧。男子們往往受不了這種舉動,他們會因此亂髮痴想,自作多情,最終只會多些折磨。打人往死裡打,也是一種人道。他轉過身,方方的後腦勺倔犟地對著她。一回到成都,他便傷心地看到,她去找徐北方了。她寧可跟這個無恥的傢伙在一起。
團支書王掖生認為徐北方無恥不是沒有道理。他發現那傢伙居然畫了女人赤裸裸的身體時,簡直嚇呆了。這張畫是他無意中發現的,演習前,他收拾行李,那時徐北方已住進了衛生所觀察室,他就在他床下發現了它。這人無恥地竟能把一個精赤條條的女性畫得那樣逼真,皮膚有彈性,整個人似乎有體溫。那不是一張畫,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女人。當時他嚇得手腳冰涼,立刻用褥子蓋上它,心臟怦怦亂跳,像幹了偷看女澡堂那類下流事一樣心虛。他斷定徐北方無恥得沒救了,竟有那樣的技術,把脫光衣服的女人畫得異常動人.他的無恥還在於,他對女人的一切都瞭如指掌。起初他對這張畫充滿仇恨,想毀掉它,因為他弄髒了自己的眼睛和心靈。但等他稍定下神之後,再去看它,便改變了主意。不管怎麼說,那個無恥傢伙是花了心血的,毀了它似乎可惜。他緊緊閂上門,就讓他和那張畫面對面待著。他臊得滿面通紅,因為在這之前他從沒見過赤身的女性。女性的身體原來這樣美,不得不承認。它美。他一會把它蓋嚴,一會又忍不住撩開那層褥子,如此反來複去不知折騰多少回,才敢正式地、大膽地端詳它。
畫面是一片明朗的色調,沒給人一點猥褻、下作、偷偷摸摸的陰暗感覺。畫上的女性伏在一片不見邊際的沙漠上。金色的沙漠被白熱的陽光照得刺目。女性就這樣臥在光天化日中,搞不清她怎麼到了這樣一絲不掛的地步。女性姿態痛苦,光潔的皮膚下肌肉緊張地繃著,雙手十指深深插進沙裡,似乎剛遇到一場劫難。畫面中不見太陽的輪廓,但從沙漠若干微妙的起伏顯出的強烈反差,能使人感到那遠在畫外的太陽多麼毒辣。沙漠的荒涼、乾燥與女性飽含水分的身體,也形成強烈反差。整幅畫給人的感覺是一場大災難。連女性鬆散的頭髮上、一根散開的紅頭繩,也給人一種不幸的聯想。那一線紅色用得多妙,紅得那樣俏皮、奪目,又紅得那樣殘忍。這幅畫看的時間越長,越讓人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使人擔心這女性會死,她的奄奄一息令人揪心。彷彿這是世界末日,她是人類最後一員,她一死,所有生命便不復存在.
看到最後,團支書被這幅畫莫名其妙地震撼了。他汗流浹背,感到一種非生理的、但又異常迫切的乾渴。
那個無恥之徒怎樣把這一切畫下來的呢?他碰也不敢去碰那畫中的女性。但他真想去碰碰,因為她太真實了。他不敢碰的原因也在於她的真實。他幾乎對那個無恥之徒的無恥之作大為欽佩起來。因為他畫得太棒了,所以他無恥。這幅畫是傑作,這就說明他極端無恥。假若他稍微有點廉恥,絕對畫不出這樣貨真價實的傑作來。
他為陶小童遺憾:難道能去愛這樣一個天分極高的無恥東西嗎?
陶小童跟徐北方的幾次約會都有些彆扭。尤其她,總像有什麼心理障礙。最後一次頂敗興,走了一半就回來了。因為人防工地出了事。他們只見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地道入口被堵得水洩不通。那終於竣工的「城下城」究竟如何壯觀,誰都沒有親眼見過。只是一聽它的名字就一點不擔憂未來的戰爭——「城下城」。人圈裡有人往外擠、臉色充滿興奮,說是死了一對戀人。過一會兒兩副擔架抬出兩具屍體,從頭到腳蒙著布。那看守「城下城」的老爺子有天忘了鎖門,讓他倆鑽了進去,又被糊里糊塗的老爺子鎖在裡面。連餓帶悶,整整兩個星期,等再開啟門時,兩人已死得不能再死了。聽說他倆死得很慘,手全爛了,那是砸門摳牆弄爛的。可三重厚厚的大鐵門,誰會聽見他們細弱的呼救聲?擔架抬過時,人們很想揭開布看看他們的形象。有人說:不用看,一點也不好看,是兩個上歲數的人,不是什麼少男少女。這時人們又驚又喜地嚷道:好哇,原來是一對風流的老幫子!
徐北方和啕小童被這事搞得心情沮喪,很默契地,倆人便往回走。路上也很默契,他和她都不想說一句話。
軍事演習結束後,大部隊全撤回,宣傳隊留下給當地老鄉再演出幾場。方圓幾十裡,一下來了成千上萬的人。許多人找不著立足之地便往後臺擠。告訴他們後臺不能隨便進,他們就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是貧農!」幸虧天幕上的幻燈把他們吸引了,他們不再鬧,一齊坐在舞臺背後,看著天幕上一動不動的景色。他們認為自己比前面的人聰明:前面是看戲,而這裡則是看電影。
警衛連留下一個班幫宣傳隊維持秩序。這時一個戰士跑進來,問:「有叫蔡玲的嗎?」
大家忙答:「有。」
「他父親在外面等她……」
這下沒人吭聲了,都會意地交換著眼神。聽說蔡玲父親在勞改隊表現出色,提前釋放,但他沒面子回家,在附近一個農場安身了。那農場多半安置這類愛面子的被釋放者。
女兵們找了一大圈,沒找著蔡玲。伊農把握十足地對那戰士說:「跟我來。」他知道蔡玲躲在什麼地方,正刻苦地做她的「聲帶操」。她拉完一千下舌頭總要出一身汗,但她的老師還說她拉得不夠。要想成歌唱家,就要克服這種毫無力度,一發音像一砣肉似的嗓音,而力度就得這樣拼命拉。可在別人看來,那種倒霉的訓練跟唱歌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有伊農理解蔡玲,支援她鍥而不捨地拉下去。
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一棵槐樹下,站著個微駝的黑影,他就是蔡玲的父親。可蔡玲卻死活不承認她有父親。
伊農在裝服裝道具的卡車裡找到蔡玲。
「我不見他!哪個認得他!」她說。
「他總是你父親!」
「他活該!我沒這個父親……」
伊農急了,說:「我、我、我陪你去。他只想看你一眼……」
「我不去!叫他滾!」
「他、他、他畢竟……」
「狗屁!」
「你、你、你畢竟……」
「狗屁!」
她被伊農逼得步步後退,已退到車欄杆上,她向後仰著身,像要挨刀。「叫他滾!什麼父親!狗屁!」
伊農再也忍不住了,「砰」地一拳打過去,也不知打著哪兒了,蔡玲一下子蹲下身,捂著臉哭起來。哭得很壓抑。伊農愣了一會,趕緊扶住她肩,一個勁說:「請原諒請原諒。」
伊農代替蔡玲來見這位不名譽的父親。老頭兒馬上明白了。
「她不肯來,是吧?」
他只好點頭。然後又朝他一個勁說:「對不起對不起。」他們站了一會兒。伊農說:「我要去演出了……」
「等一下!」他居然拉住他,「小玲子現在啥樣兒?有這麼高……這麼高……很瘦?」
「不,她蠻胖。」伊農急於擺脫這張失望到頂點的臉。
「我曉得,她是解放軍了,不能見我。」
伊農忽然想出個點子,對他說:「我給你搬把椅子,放在臺下。她上臺的時候,你就能看見了。」
伊農把這位有罪的父親安置好,已擠得一頭大汗。老頭兒又拉住他:「她媽寫信跟我講,蔡玲想要個手錶,你把這個給她。」
伊農把一塊半新的手錶交給了蔡玲。她把這塊表反覆看了看,然後若無其事地塞進挎包。她發現伊農正用很複雜的目光注視她。
「他走了嗎?」她問。
「走了。」伊農撒了謊。似乎這樣對她更好。她果然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第一個節目一開始,坐在頭排的老頭兒就橫一把豎一把地抹淚。他哭錯了,因為臺上根本沒有蔡玲。六七年時間,他早記不得她的模樣,把誰當女兒他也拿不準,反正他只顧哭。
蔡玲的節目在最後,老頭兒卻恰恰沒看上,他還有幾十裡山路要走。但蔡玲卻在側幕看見了父親。她直瞪瞪瞅了他很久,希望自己蔑視他,仇恨他,但是不行。他那副快不中用的樣子用不著誰來仇恨了。
伊農被蔡玲揪到沒人的地方。
「你騙我!」
伊農避開她惡狠狠的面孔,端起號吹了個悲哀嘶啞的長音。
「他沒走,你騙我!」
「我沒騙你,他現在真的走了……」
「你……」蔡玲突然也揮拳給了他一下。
他晃了晃,站穩後說:「我、我、我沒騙你,小玲子。」
一聽這個稱呼,蔡玲的淚水奪眶而出。伊農遲遲疑疑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