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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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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回想起來,徐北方和我疏遠,是從我參加那次「先進分子」大會之後。那時他已拿到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正在說服劉隊長放了他,他來找我,希望「先進分子」能幫他一把,去機關上層活動活動。

我說不清當時我對他說了什麼,大致意思是勸他不必那樣看重上大學。有一點我明確告訴了他:像他這樣死乞白賴地要去上大學實在夠嗆!反正我決不會那樣。

我說這話不是沒有根據的。劉隊長手裡現成就有一個名額。他找我談,嚴肅地宣佈,這個名額給我。

「讓我上大學?」

「我反覆考慮,決定給你。」

「為什麼是我去呢?」

「因為就應該你去。」

「要是我不去呢?」

「為什麼?」

「也許我真的不去。」

「去吧。不容易啊。人人都想去,但我只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只有一個寶貴的名額。」

但我把這惟一的寶貴名額讓出去了。讓給了那個炊事兵,他曾在包子裡放過煤油,後來又把做豆腐的石膏當澱粉燒到菜裡。我一齣讓名額,劉隊長馬上就想到了他。可他沒考取,這不怪我。伊農對這個白白糟踏掉的名額痛心得捶胸頓足。有人說,誰要送伊農去上大學,那就幹了件功德無量的事,從此這院裡會減少一半噪音。

徐北方開始做上大學的一切準備。他拿著團支書畫的幻燈片對劉隊長說:這樣畫馬馬虎虎能對付了。可看過那幻燈片的人都說,團支書畫得真像蔡玲那塊印著「韶山」的手絹。不管劉隊長同不同意,徐北方反正開始打點行李了。他把許多不能帶走的東西都扔到院子裡燒,好像要跟這世界永訣。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我要走了。」

我不吭聲。

「你沒聽見嗎?我要走了,真的。」

我仍舊看著他。他燒了許多陳物,是不是意味著把往日所有的事一筆勾銷?

「你幹嗎一本正經繃著臉?我說什麼你沒聽見嗎?」

「你說你要走了。」

「是啊,咱們的事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還愛我嗎?」

我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然後左右望望。

他便不說什麼了。他把大摞日記本扯開,一頁頁投進火裡。有時停下來,感興趣地將某頁研究一會。這些日記全沒用了。他曾用那種複雜的法子記它,把英文、中文、拼音字母和數目字並用,為的是誰也甭想看懂。結果連他自己也看不懂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名稱搞得他暈頭轉向。他有次對著日記本大發脾氣,因為他不明白裡面怎麼會出現「茄子」這詞,「難道我他媽記的是伙食賬嗎?」後來使勁回憶,才想起這是給某人編的代號。

他燒得紙灰飛了滿院。我便領著八個新兵來掃。她們跟我在後面悶悶不樂地掃,像我當年一樣被動、心不正焉地東一下、西一下地掃著。我嚴肅起來,對她們講:「不要小看掃地這樣的小事……」

徐北方撥弄著火堆,雖然逆著夕陽餘輝,我仍看出他臉上出現了不懷好意的微笑。當天晚上他想約我出去談談,但我拒絕了。

現在想起來很納悶,我怎麼會拒絕呢?

記得他當時很失望,看了我很久。

「我想不通,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他說。

我說:「我真的有事。」

「我知道,你有許多重大的正經事!」然後他就急匆匆轉身走了。最後一剎那,我看見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怪可怕,有點像那種精神失常的人。

我就是那樣對待他的。但我不能騙自己,我多麼愛他!我那樣徹底地令他失望,真不知為了什麼!他走了。我冷峻而輕蔑地對待了他惟一的一次真愛情。我當初把自己搞成那副不可親近的樣子,把他嚇跑了。我在毀了他感情的同時,也毀了我自己惟一的一次真愛情。

我就是那樣下狠心割捨掉一切心愛的東西。上大學,是多麼誘人的事。劉隊長一對我說起,我頓時感到腦子裡一片五光十色。我也許比任何人都渴望去那兒。靜靜的校園,肅穆的圖書館,我比任何人都適於去那裡。我會是個好學生,我的素質和基礎決定我將有優良的成績。我會比任何人都更合理地使用那裡的一切,珍視那裡的一切。所以,它對我的誘惑比任何人都大,我這樣說一點都不過分。從小我就像背口訣一樣對人們說:上了小學上中學,中學畢業上大學。大學,是我印象裡最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去處。不上大學的人都是笨蛋,糊塗蟲,沒出息的東西,阿爺就這樣告訴我的。可我不再對阿爺的信條感興趣,也未必正確。他死了。上大學這事,使我發現自己並不像外表上那樣過硬;它戳到了我的最痛處也是最舒服處。我發現心裡萌發一種遙遠的渴望,在我靈魂那片舊的土壤上。

上大學,我為自己進步搭起的腳手架就全拆了。我剛適應部隊,想起這個艱難困苦的適應過程,我就一陣顫慄。對我來說,「改造」似乎是個有形的東西,要想適應它的形狀,必須先粉碎自己。粉碎是疼痛的,流血的。血若是自流,會更痛。所以我要珍惜。珍惜我經過艱苦磨鍊、多次反覆才獲得的頑強自我。珍惜我新的形象。還珍惜什麼呢……一切。我含糊而肯定地回答自己。比起大學,部隊對我倒更必需,這是我當時的結論。

可我的高姿態卻並沒有讓誰走運。那個炊事兵一聽說惟一的名額落到他頭上,簡直像大難臨頭。他對考試做的惟一準備就是換了一套嶄新的軍裝。雖然那些考題都容易得要死,他還是差點在考場暈過去。我的高姿態就是這結局。誰料他笨到那種可悲的地步呢?而高力卻能從容自如地在那種尖端學科裡混下去,儘管他對開平方都一竅不通。他神氣活現的樣子,似乎世界上沒什麼事能難住他。他趾高氣揚地回到宣傳隊,為的是要找徐北方算賬,並對眾人宣佈,他將揭露一件駭人聽聞的流氓事件。

有人看見高力這傢伙騎著摩托在街上兜風,後面帶著個漂亮姑娘,但不是孫煤。高力那傢伙,他的摩托車挎鬥簡直就是陷阱。

孫煤把她和高力的最終結局跟我談了之後,我就想,總有一天,誰去把那傢伙的摩托車砸個稀巴爛。等著瞧,這事早晚有人幹。

孫煤的悲劇不僅是她一個人的悲劇,這悲劇的普遍意義在於,所有的漂亮姑娘都會心甘情願地、一令接一個坐進高力的摩托車。這悲劇在於,屈從權貴是人性的致命弱點。「就這樣,他一句話,我們就吹了。」

孫煤講完,一仰頭,讓一頭濃髮從軍帽裡傾下來。又像驕傲,又像絕望。她長時間地保持那個姿態,似乎想找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吹了,就那麼回事。」

她替我做完一切治療後,又對我說:「我現在想起來,高力為那張裸體畫鬧得天翻地覆,不過是想甩掉我。他總得有個藉口吧。其實他自己怎樣?我不去說他了。他對我乾的那些事我講不出口,我跟誰說去!我自討苦吃,活該!」沉默一會兒,她一雙俊俏無比的大眼睛誠實地凝視我:「我跟你說,徐北方除了畫我,別的什麼也沒幹,真的。你信嗎?」

我應該信。我愛他,因此我信。

「你和他很相配,我不胡說。他早就愛你,很早很早,這點瞞不住我。」她這時已託著治療盤走到門口。難道我這副樣子還在乎什麼愛不愛嗎?也許哪一天,她來例行治療程式時,發現我已死了。那時還存在什麼愛不愛的問題嗎?那就全解決了。

想到我猝不及防、惡作劇式的死,我覺得很開心。

記者們決不放過我。因為我勉強能講幾句話。「你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老問題。啊呀,我煩!我告訴你們,我最後一個念頭沒別的,就是後悔。他們一聽,又重新開導我。「你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我仍說是後悔。他們再重新開導。假如死神放過我,這群人會奪去我的生命。他們跟我糾纏不休,醫生不得不再次轟他們出去。但他們的文章還是按他們的願望寫了。

……她的親屬病危,她拒絕了探親假;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同志;她刻苦改造世界觀,每天做大量好人好事,比如掃地,餵豬,沖刷廁所;救火中往火勢最猛的地方撲,結果受傷暈倒;抗震救災中,她不畏塌方,搶救國家財產;在她被搶救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不要管我,快去救別的同志!……」

在千千萬萬個讀者中,我就成了這樣一個形象,一個教條的形象,一個公式化的形象。我是個沒了個性,渾身閃著理想之光,一分鐘也閒不住,只想著獻身獻身,不顧一切去送命的人。一個忙忙碌碌、頭腦簡單的東西。

我對著報上這個據說是我的人納悶起來。老實說,我不認識她。我好像突然一下知道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個叫陶小童的陌生人。我根本不瞭解這個陌生人,也不高興去了解她。我對著她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優秀品質、壯烈行為目瞪口呆。

我是從得知團支書犧牲那一刻開始後悔的。是我葬送了他。不然他會很好地活下去。他會實現自己的願望,讀很多書,猛學文化,把畫也畫到一定水平。他有種種實際或不大實際的打算,統統都被我葬送了。他是為我死的,而我是為了什麼,我卻搞不太清。

我恨自己啊。應該有人把我逮起來,而不是對我一個勁鼓吹。我葬送了那麼好一個正直的人。

能證實團支書正直的事太多了。當高力衝進徐北方寢室搜查那張畫時,徐北方跟他幹起架來。團支書在樓下聽說此事,百米衝刺般回到房裡。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看看應該幫誰。這時高力已明顯地佔了上風,他已將畫翻出來,正滿腔妒火地朝徐北方撲去。團支書一下子衝上去,拿出他莊稼漢地道的摔跤本領,使高力猛栽下去。他按住高力,對徐北方叫道:「快!快把畫撕掉!然後燒了它!到時候你什麼也別承認!」

但徐北方沒照他說的去做,以致招來更大的災禍。高力吃了虧,一面回頭威脅道:「等著吧!」一面氣急敗壞地跨上摩托車。

高力再回來就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來了一個工作組,專門來調查宣傳隊的「作風糜爛」問題。在這期間,恰巧發生了一件似乎和這事有牽連的事:大雨季,有人發現桃園後的小屋往外飄書頁子,這才知道里面的書和各種石膏裸體被竊一空。一隻大衛的石膏鼻子被雨水泡得老大老大,很嚇人。新調來的那個年輕的副主任對此事很重視。他說:黃色書籍和裸體像被偷光,可見有些人的靈魂骯髒到什麼地步,精神空虛到什麼地步。

於是一支工作組開始四面八方亂跑,終於被高力領到宣傳隊來了。大家發現工作組長十分面熟,仔細一看,原來是早先那個教導員。他們一到,馬上動員人們起來揭發徐北方。

「聽說畫得真人一樣?」他們問。

「啥都畫出來啦?」他們打聽。

劉隊長說他從來沒見過這幅畫。有人說打架那天他見過但沒看清楚,因為團支書進去打的時候就把門閂上了。團支書說他並不知道那倆人為什麼動武,他只是幫了弱者一把。徐北方則一口咬定他沒畫過什麼下流畫,於是教導員天天守著他開導,啟發,申明「坦白從寬」的政策。

工作組其他人分別與個人接觸。這種法子很生效,許多人都大開思路,紛紛回憶說:似乎是有本什麼混賬書,鬼頭鬼腦在隊裡流傳了好幾年。

一天,大家被集中到排練廳。「現在開會!」教導員似乎對這夥人根本不認識,板臉宣佈道。人們靜得出奇,頭一次開會這麼乖。

「同志們!有個同志自覺把這本壞書送到我們這裡。」教導員舉起那本髒得一塌糊塗的書。這哪是書,是個可怕的髒東西。書的邊角不再是整齊的,缺牙豁齒,像是有人邊看它邊啃它。

「這本書是黃書,內容下流,我們都看過了。」教導員說。「劉平同志!」他突然直呼劉隊長其名。

「啊?!」隊長頓時一慌。

「聽說你縱容他們看這種下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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