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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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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我的情況一點沒變好。還是待在殼裡,渾身硬梆梆。當暖融融的太陽照進來,我認為自己總該「孵化」了吧。

那天孫煤拿來一張報紙。上面有個英雄,一個犧牲了的英雄。方方臉,一副不打算吸引人的面容。他像過去許多個英雄一樣,並沒有一副英雄的長相。我想,應該為團支書大哭一場,把許許多多的歉疚哭出來。可我哭不出,英雄與平凡人之間的距離使我不敢貿然動感情。孫煤把有關這位英雄的文章念給我聽了。我覺得並不新鮮。好像每個英雄都有一模一樣的文章等在那裡,只等他們一犧牲,就登出來了。我倒有人們所不習慣的,關於這個英雄的見解。也許我完全沒必要去找那幾件樂器。我當時對幾個新兵大發雷霆:「丟了?!戰士上戰場能隨便丟武器嗎?回去找!」說完我沿著來路往回跑。我知道我鼻樑間那根淡黃血管嚇人地鼓起,變成紫色。誰要阻擋我的勇敢,那是妄想。

大地一陣猛烈地哆嗦。我抱緊一棵樹,這時一個人撲上來,把我拉開。幾乎就在同時,一大群石頭傾下,最大的一塊撞斷那棵樹,以更大聲勢往坡下滾去。我定定神,才發覺自己緊縮在團支書懷裡。他一聽說我回來找樂器,便悄悄離開隊伍來追我。他的表情很複雜,搞不清他對我的英勇行為是讚許還是譴責。奇怪的是,我並不想馬上離開這寬寬的肩膀,粗粗的胳膊。天在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前面在塌方,為幾件樂器,不值當的!」他說。我掙脫他,他卻緊抱著我不放。「我給你寫的那些信,你真的一頁沒看嗎?」

我輕蔑地翹起一個嘴角。這種時候提這種事,他也太不像話了。我甩開他,繼續向前。

一條裂縫。山裂開傷口,赭紅的土壤像它的血肉。雨水往這傷口裡灌,整座山痛得發抖。我呆望著這個深不見底的裂縫。這是奇蹟!這需要多巨大的力,才能撕裂它!

「不能再過去了!不值當的!」他吼起來。他拉住我的手:「你把我的信真的全燒了嗎?一頁也沒看?」

我大聲回答他:「對!全燒了!」

跳過去!我明知道這一眺很愚蠢,但我不能後退,後退是逃跑。我寧願愚蠢也不願可恥地逃跑。趁他完全失望,鬆開手的一剎那,我跳了過去。

他大驚失色:「你瘋了!你過不來了!」

裂縫在飛快變寬,變得難以逾越,我這樣不顧後果的英勇的確是瘋了。我後悔了,想跳回去,但已不可能。山上的石頭密集地滾下來,像要爆發泥石流的樣子。我終於找到那些被砸得稀爛的樂器。

「陶小童!」團支書在呼喚。

裂縫已變成真正的鴻溝。他站在鴻溝彼岸,呼喚著我。一籌莫展使他臉上露出極度的痛苦。我才感到自己並不想被飛石砸死,也不想掉到溝裡被埋掉。我急了,生命在缺乏保障的時刻,才認識到每個人只有一次享用它的機會。

「你快跨過來!」他聲嘶力竭地喊。

我絕望地搖著頭。又滾下一批石頭,轟隆隆響著,樹被砸斷,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在這時顯得無比嬌弱。

團支書無目的沿著溝邊奔跑。他想跳過來。「你不要過來,沒必要!」我悽慘地喊。他往後退幾步,猛一弓身,丹田發出一聲悶響,到底跨過來了。

我驚呆了,不明白他為什麼過來陪我倒霉。死一個就足夠了!死這事沒什麼可羨慕的,他何苦陪著!

泥石流真的發生了。開始是赭紅的泥漿,漸漸混進石頭;小石頭邀請著大石頭,大石頭引誘著更大的石頭,轟轟烈烈,沿途不斷壯大著實力,帶著破壞一切的自信,帶著由自信產生的不慌不忙,勢不可擋地傾下來。

我再次被團支書抱任。我感到恐怖,但不再孤獨。他拖著我向山下跑,飛快地跑,摔倒了就乾脆往下滾。我們必須跑到泥石前面,才能躲到安全地帶。但我們沒成功,逃生的路被封住了。

泥石流的流域在不斷擴充套件。不一會兒,我們腳下的地面也將被它侵吞。它將毫不見外地裹起我們,一齊去沖毀別的。

剩下的惟一退路是從鴻溝上跨過去。

「跨吧!大膽!……」團支書對我喊。

泥石流響得像千萬個悶雷。

我試了幾次都氣餒了。反正沒有希望,不如死得省事點。

他對我喊,給我各種鼓舞,全不濟事。我倒挺安詳,抱定主意要死在這裡。他推我,抓住我的肩膀猛搖。

……突然,我覺得他有些眼熟。他使我想起遠在他之前的一個形象——一個標準軍人,「他」隱沒了許多時候,突然在這一刻出現了。團支書是誰?……周圍一切都寧靜了。我怎麼也擺脫不了這真切的幻覺……

團支書大吼一聲,從溝上跨過去,站在對岸朝我張開雙臂:「你看!不是沒掉下去吧?跳呀!」

一些碎石開始向我襲擊。我跌跌爬爬地亂跑著,舉動盲目而瘋狂。

「跳呀!快跳!」他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快要聽不見了。再過一會兒,我和他會永遠被這條大溝隔為彼此。他還對我喊什麼,我已全然聽不見了。

我對他喊:「你走吧……快離開!沒必要!」我的喊聲同樣也不為他聽見。

接下去我們再也聽不見對方的喊聲,儘管倆人都喊得那樣吃力……

我猜不出他當時在喊什麼。或許還在唸叨他那些信?我對那些信態度一點也不曖昧,全燒了,一頁也沒看。

我看著報紙上的英雄。他真的十分眼熟。我真的記起他是誰了。也許我看過那幾封信,就會明白他是誰,肯定的。他在信裡一定要把這謎底告訴我。可我將永遠地陷進那個謎裡了。

那個被我多次拋棄的幻覺又出現了。我嘲笑過它,像嘲笑童年的玩具:那是個什麼可笑的東西,我曾經緊摟住不放!而等我真正長大,反而會對可笑的東西認真,繼而對自己矇昧的年代尊重起來。

我開始尊重那長長一段稚氣的痴情。於是那個標準軍人的形象復活了。我承認「他」不像曾經認為的那樣出色。「他」一張農民式的臉上,帶著土腥氣的微笑,真實得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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