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女兵的悄悄話》小說信息

第22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徐北方犯下的案子給全宣傳隊帶來麻煩。

天下大亂。這次宣傳隊必散無疑。新調來的年輕政治副主任對宣傳隊的風化問題深惡痛絕,因此他親自抓了這場整頓。可天天學習討論,這幫只會蹦蹦跳跳的糊塗蟲覺悟仍提不高。這次整頓如此成功,每個部署都很嚴謹,可仍不能找出幾條令人服氣的罪名,加到劉隊長頭上。在找罪名方面,年輕的首長是相當有才幹的。他的才幹主要是發起運動。可這個地方總是搞不起像樣的運動。運動一搞不起來,他就覺得沒勁。不來情緒。他先是傳統教育,接著是紀律教育,搬來一大摞檔案,然後讓大家聯絡實際,相互揭發,自我批評。可總是搞不起來。弄到後來,他自己因為話太多得了喉炎。

有一天,他發現伊農成天練號,便問他:「你吹的是什麼曲子?」

「就……就這個曲子。」

「什麼?!」

「就這麼吹吹。」

他宣佈伊農吹的是:「無標題音樂」。於是伊農就改吹「大海航行靠舵手」,節奏飛快,使院裡所有人的腳步都變得匆匆忙忙,隨便幹什麼事都會手忙腳亂。這是年輕首長惟一解決的問題。

但除了那一點,他事事不滿意。

他有天對劉隊長說:「我要解散你們這個宣傳隊。」

劉隊長一點不吃驚,知道他是幹得出來的。

「你們這個宣傳隊幹不出什麼好事來!」

劉隊長想,巡迴演出該拉上他。西藏那糟極了的盤山公路,讓他也跟著沒完沒了地坐車,嚐嚐屁股顛成八瓣的滋味。讓他被大雪封在山頂,凍個半死,餓得發瘋,他就知道怎麼瞧這支隊伍了。

「幹不出什麼好事來!不然你們怎麼連一個反擊‘右傾翻案風’的節目也排不出來?」

「排不出來。」

「搞個小話劇!」

「嗯。」

「小歌劇也行……」

「嗯。」

接著他出了個劇情:有個老頭子,就是「二十年代扛槍,三十年代受傷,四十年代過江」那類老傢伙。這老傢伙在「反擊右傾翻案風」中混不下去了,想躲到醫院。他買通一位科主任,把一位因公受傷的小戰士轟出院,騰出床位給他。這勾當讓一位女護士發現了。注意:主角是這個曾當過紅衛兵的女護士。她發現老傢伙行李裡有象棋,由此推斷他裝病。她開始在病房裡造反,就像當年攻佔上海市委大樓那樣英勇,結果讓老傢伙灰溜溜地逃出醫院。女護士又去追那因公負傷的小戰士。

「怎麼樣?這劇情很完整吧?」

「嗯。」

「別以為我對藝術不在行……」

「嗯。」

「搞個小舞劇也不錯嘛。」

「嗯。」劉隊長最後說:「可是不行。」

「行!」

「不行!」

「肯定行!」

劉隊長擔心地想,這樣爭下去會吵架的。他沉默一會,和顏悅色地說:「這樣的東西搬上舞臺準像瞎胡鬧。」

這下完了。年輕首長徹底對這個宣傳隊失望,決心解散他們。這些膚淺的、毫無政治頭腦的傻瓜蛋。只會唱啊跳啊,膚淺得無可救藥,要這種人組成的集體有什麼用?

一聽說宣傳隊要解散,許多人樂壞了。不然他們真要被這地方埋沒了。誰知道自己有什麼更大才能,只有等有才能的時候,才能才會被發現。而在這麼個鬼地方待著,只能什麼才能都沒有。高力那樣神氣活現,就因為他終於發現才能了。他的才能是被發現後才有的,要不是他離開這裡,努力發現自己的才能,他不也是個一點才能也沒有的人嗎?聰明人只有到聰明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聰明,就這麼回事。

這時大夥感到日子有奔頭了。有各種美妙的前程在等著他們。徐北方這倒霉蛋性子太急,他要不幹那麼件冒失事,讓人逮起來,現在不也熬出來了嗎?現在誰想幹嗎就幹吧,想上哪兒就上哪兒。一切規章都被大夥取笑,按時熄燈?請銷假?誰再強調這一套,準有人上去拍拍他肩,讓他「別逗了」,讓他「一邊去」。團支書有次居然發動大家清理下水道,某人跑上去摸摸他額頭,正色地說他肯定在發燒。每天早上只有幾個人跑操,因為他們不想發胖。但團支書一對他們喊口令,那幾個人就朝他嚷:「去你的吧!」

吃飯的時候,不少人大搖大擺闖進伙房,高興怎樣就怎樣。一塊肉正煮在鍋裡,一剎那化整為零。他們還拍著吳太寬的腦袋,教育他:肉,就該這麼吃!吳太寬怒不可遏,一手拿鏟一手提刀,守住那個醃鴨蛋罈子。大家讓他識相點,讓讓路。他大叫這樣要吃超支的,結果被幾個人抬到院子裡,繳了械。劉隊長趕來,說這樣要搞壞腸胃。大家讓他放心,寧可拉稀也要吃。

劉隊長難過極了。這兩天他領著小半拉兒在街上小鋪吃餛飩。一方面他的飯票用完,另方面他不想再與這個集體共同過活。一個集體,散起來真容易。就像小半拉兒的毛衣,剛見袖口脫根線頭,一會工夫整個袖子就被他拆沒了。他垂頭喪氣,想著那個曾被他放棄的好機會。兩年前,上級要調他到機關當宣傳科長。因為考慮他年齡大了,應該給他一個適當的職位。主要還是原來的科長得癌死了,他才得到這職位。他那時矛盾了很久,跟一群大孩子們混在一起,很難有什麼前途。再說,誰都知道一個規律:從文工團下來的人一般很難被重用。但他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那個好機會。他糊里糊塗就把那麼好的機會錯過了。那時他只是不忍撇下這群大孩子,他特別喜歡他們,看他們個個都跟自己的小半拉兒一樣順眼。就為這個,他放著現成的科長不當。妻子當時罵他:真蠢啊。現在想想,是蠢。這群大孩子被拉扯大了,各有各的奔頭了,我呢?現在沒什麼地方需要我了。瞧瞧這一頭白髮,人家就夠了。是啊,我老了。所以他不願跟他們在一塊,不願再見到他們。見了他們那興高采烈的樣兒他就心酸得連飯都吃不下。他原來就是和這些人朝夕相處了五年,和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小半拉兒不聲不響地坐在父親對面,思謀著自己的秘密計劃。他決定幹一件讓所有人吃驚的事。他不把這計劃告訴任何人,包括父親,因為父親近來已成了這副快不中用的樣子。他沒有夥伴來與他討論這個計劃。他從來沒有夥伴,除了「顆勒」。他敢打賭,「顆勒」聽得懂他的話。每次他把自己的心事對它談的時候。它的耳朵就一下一下地動,雖然它的臉始終是一成不變,永遠忠誠厚道的狗臉。他這個秘密計劃或許是「顆勒」的死引起的,或說「顆勒」的死使他下了最後決心。

誰也不知道「顆勒」已死了。或許連「顆勒」曾在這院裡存在過,許多人都忘了。提起「顆勒」,最重感情的人不過笑著說一句:那狗東西。

只有小半拉兒一個人知道「顆勒」死了。事情發生在幾天前。有天晚上,院裡一片嚎叫,他跑出來,見一群男兵和炊事班幾個小子正圍攻一隻畜牲。那是隻瘦極了、醜極了的狗。一個炊事兵投出繩套,狗被他套準了。

小半拉兒鑽來鑽去,擠不進人群。所有人都在歡呼:狗肉狗肉……

那狗是在豬圈裡被發現的。小半拉兒想起,「顆勒」就常往豬圈跑。他想看清狗的毛色。但撞來撞去的人群中,他看到這狗幾乎沒什麼毛了,胯骨和脊背幾乎光著。他覺得狗回過頭,用極熟的眼神瞅了他一下。

「是……‘顆勒’!」他慘叫著撲上去。

狗死死盯住他,衰弱得全身發抖。

人們推開他,說他講胡話。這怎麼可能是「顆勒」呢?「顆勒」那狗東西多壯?頭多大個?毛有多厚實?「顆勒」那狗東西多橫,這麼折騰它,它早就跟你玩命了。再說「顆勒」實在是個漂亮的狗東西,哪像這狗,真讓人噁心。

「是‘顆勒’!是的是的!」

「啊呀,這孩子真煩!去你的!」

狗用它那個種族所特有的忠實厚道的眼睛看著人們。所有的狗都是這種一模一樣的眼睛,有什麼可大驚小怪嗎?狗一聲不吭,胸有成竹,因為它認為所有的人都認得它。它順從地跟著走,乖順地忍受虐待。就在小半拉兒終於接近它時,它已斷了氣。那根繩勒得太緊,它不明不白就死了。

「是它!肯定是‘顆勒’!」

人們把小半拉兒轟走了,他成心破壞大家的胃口。第二天,小半拉兒看見伙房後牆上貼了張狗皮。他忽然想到有最可靠的標記,能證實它是誰。他湊上去,仔細尋找,終於發現,在胸脯位置上,有根極模糊的黑線。他用手去摸那張皮,驚異地發現,它不是冷的,居然還有點溫熱。願您安息,「顆勒」。寬恕人們吧,他們早先畢竟愛過你

小半拉兒是極善於寬恕人們的。有時他想,也許是人們寬恕了他。他是靠著他對人們的寬恕活下來。或者相反,是因為人們對他的寬恕,容忍了他的畸形,不計較他的奇怪模樣,總之是對他寬宏大量,他才得以活下來,成長到今天。說到成長,他很慚愧,人們給了他時間,並耐心等待,而他就是一點都不肯成長。而人們還是繼續忍受他,他這怪樣子。因此他也不計較人們,寬恕他們。「顆勒」也一樣,它也會寬恕人們。他了解「顆勒」。

他的決心下定了。小半拉兒跟著父親一前一後走出餛飩鋪。他用極友善的目光回敬一切對他形象詫異的人。

「你好了?!」蔡玲驚喜地嚷起來,「你不結巴了?!」

伊農猛一怔,發現自己露了餡。「別嚷!」他伸手把蔡玲的嘴捂住。

她用拳頭急促而親熱地捶著他的脊樑,嘴被捂住,發出興奮的呻吟。剛才他那一連串流暢的表白,證明他沒有這方面的缺陷。蔡玲感到福從天降。

「你為什麼要裝假?……」等他鬆開她,她就迫不急待地問。

「我沒有裝假。」

「事實證明你一直在裝假!」

「我要保護我自己。我爸爸死了,就因為他講話講得太好,他能像演說家那樣滔滔不絕。他是個口腔科醫生,但他高談闊論起來像個演說家。所有懷念他的人都不是懷念他的醫術,而是懷念他了不起的口才。你明白了吧,所以他死了。」

「他為什麼要死呢?」

「這還不明白,誰能讓這麼個人活著——他把一切都講得太透徹了。他的話越能使人開竅、越能讓人明辨是非,人們就越不需要他。」

「他在文化大革命挨鬥死的?」

「他哪有福氣活到那時候?他那張很有天才的嘴決定他早早就得死。他演說得越精彩,死得就越早。就這麼回事。」

「你這人怎麼了?我都聽糊塗了。」

「你越聽得糊塗,就越證明我不具備父親的遺傳。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樣,三言兩語把問題講透,那就證明我沒有克服他的缺陷。假如我有他那種天才,就證明我也要像他那樣倒霉。」

「我聽不懂。」

「聽不懂我就放心了。」

「你神經病!」

「錯了,我特別清醒,特別正常。因此我從小就下決心保護自己。」

「你從小就裝結巴?為什麼非裝結巴呢?」

「結巴在人前有一種呆傻遲鈍的感覺。」

「是啊——」

「所以人們對這種人一般不防備。遲鈍往往給人留下好印象。」

蔡玲吃驚地看著他。想到有人天生呆傻遲鈍,有人則需要費一番勁才變得呆傻遲鈍。在他這半輩子,努力使健全變為殘缺,這是多堅韌的精神。她對他欽佩起來。

「還有一個原因。結巴具有這樣的特權:他能在每句話出口之前,都得到斟酌的時間;有時,一句話講出來一半,突然覺得講錯了,就可以改口,或者停下不講。我講話聽起來是急急促促,其實我比誰都從容,因為我給自己留了足夠的迴旋餘地。因此我講的每句話都是絕對保險的。這就是結巴比正常人優越的一著,你明白了吧?」

蔡玲懵裡懵懂地點著頭。

這一點頭,他想糟了:他原來也有張善辯的嘴,父親天才的缺陷非但沒被他消除掉,反而被成功地襲承下來。他還是被父親的稟性暗中控制了,偌長時間的努力都白搭。這一發現使他沮喪而惱火。而蔡玲卻對他獨特的人生經驗欽佩到了頂點,看來跟這個人談戀愛是談對了。

伊農無比遺憾地看著這把小號。宣傳隊若解散,他就沒地方去吹它了。一不吹號,他就有種不可遏制的談話慾望。每當父親的遺傳基因在他身上活躍起來,他就像發了什麼癮,到處想找人談話、辯論、甚至吵架,這時他就趕緊吹號,讓那股莫名其妙的激情得到發作。於是他甩開蔡玲,獨自對著牆猛吹起來。

蔡玲趕緊捂住耳朵。

團支書王掖生跟誰都不提他捱揍的事。徐北方揍完他,倆人便訂了同盟,對誰也不說這件事。他打他時,他一動不動,一下手都沒還。若還手,他可太不經打了。瞧他那點肌肉,費很大勁才鼓起一小團。

他毀了一幅畫,卻給了他一個前途。這事在團支書看來夠合算了。他替那混賬收拾行李,催他趁早上路。工作組萬一殺個回馬槍,他的前途就完了。幾天來,工作組不聲不響,暗地卻不斷開會,顯然要想出什麼對策來。團支書知道他們不會輕易饒了徐北方,所以讓他放明白點,早早滾蛋。他一走,事情就了結也說不定,許多事都是不明不白就不了了之的。再說,美術學院那邊又來電報,他的限期越逼越近了。

而這傢伙連半點理智都沒有。打完了人,發完了歇斯底里,就夠了吧?難道要坐在那裡,為那張畫默哀一輩子?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混賬,不折不扣的笨蛋,把時間拖延過去了,結果怎麼樣——現在蹲進了警衛連的小黑屋。儘管團支書做到了仁至義盡,但對他落到目前下場,他還是感到十分不安。

那幾天,徐北方連日連夜地畫那幅畫,團支書以為他會再畫出個精赤條條的女人來,可他什麼也沒畫。真的是什麼也沒畫,只蘸些顏色用心地在那裡抹來抹去。好像他畫著一種神秘的畫,只有他自己能看清楚畫的是什麼,誰都沒本事看見它。反正團支書這雙凡胎肉眼是看不出他畫的究竟是什麼玩藝。他不讓人走近他,誰要想湊過去,他就用一個極其厭煩的神色阻止你。嚇得團支書一日三頓飯也和他隔得遠遠的。他就這樣把時間給耽誤了。瘋頭瘋腦在那裡毫無意義地瞎畫,直到他畫夠,仔細而愛惜地把那幅畫包起來,團支書也沒發現什麼奇蹟發生。他要揹著這幅畫去大學報到,真不可思議。

團支書這一個月來一直在為那混賬遺憾,他要早走幾天,哪怕早走半天,也絕不會發生後來那件瘋狂的事。那件事被保衛部門稱為「案子」,被政工部門稱為「嚴重政治事件」,總之,徐北方這小子這回做到頭了,沒得跑了,還上什麼大學,弄不好就下大獄。

真可恨,他為什麼非拖到那時候才走呢?那天,他幫他拎起行李,他自己拿著那幅包得嚴嚴實實的畫。這個一貫不拘小節的人,突然禮貌周到起來,跟許多人握手告別,囉裡囉嗦沒個完。他跟陶小童告別當然合情合理,因為誰都知道他跟她己談上戀愛了。可兩個人沒什麼可說的,就在那兒我看你、你看我地賣呆,把寶貴時間又浪費一大段。最後他一定要去看看劉隊長,他對他的感恩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各處找遍,沒找見隊長,他卻執意要找,結果在辦公室找到了他。

當時隊長正在接電話,是那位年輕的副主任打來的。就是置他於死地的那個電話——

「什麼?一個人都不準走?……」隊長握著話筒,大驚失色地直瞪徐北方。

「他很有才華……對,是的,就是他。中央美術學院很欣賞他……可他已經被錄取!這事你查辦我好了,我承擔一切責任……我認為不應該耽誤一個難得的人才!」

那邊顯然在大發雷霆,劉隊長臉漲得通紅,在聽這位年輕上司的訓斥。話筒裡傳出頻率很高的嘈雜之聲,可以想象他脾氣有多大。要是當天晚上徐北方真對他摳了槍板機,劉隊長後來的日子要好過得多,他就不會來搞這麼場興師動眾的整頓,宣傳隊也不會面臨解散。要是徐北方一個月前真的結果了他,未必不是件快事。但那時劉隊長可不敢輕薄他,雖然他在電話裡訓得老隊長兩眼發黑,也不敢把電話扔掉,看得出,他是真想扔。

劉隊長一邊應付著電話,一邊向徐北方打手勢,讓他快走。而糟就糟在這裡:他完全傻了,平時那麼個機靈人這會兒卻傻得沒治,推都推不醒瘡。

「可是,」劉隊長對著話筒說:「您的命令下得太遲了……」他對徐北方更猛烈地打著手勢:「他人已經走了!……」

那蠢貨還傻在原地,團支書恨不得當胸給他一拳。大概那邊說:不可能!工作組今天還看見他!劉隊長忙說:「他就是今天走的!……我記不清了,大概半小時前!……」說到這裡,劉隊長衝徐北方急得直頓足,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扔過來。這是他的腳踏車鑰匙,他的意思是讓他騎車走,因為這年頭公共汽車壓根沒把握。

「可能他已經上了火車!……也許車已經開了!」劉隊長喊著。

可話筒裡還在嘰嘰哇哇吵個不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