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理查在門口找了個座兒。他見到我也有些意外,上嘴唇微微一掀。然後他向我小小地揮一下手。我正將這天的免費湯往保溫煲裡倒。滾燙黏稠的湯濺起花來,落到我臉上。在一雙眼的盯視下,什麼動作都會顯得手足無措,裝模作樣。我疼得抽口冷氣,順勢把面頰在肩頭上拭了拭。這動作在便衣福茨看來也欠缺真實,也是舞臺化了的。
我決定不搭理他。他馬上感覺到了我的不友善,有些無趣地東張西望,似乎店堂裡拙劣透頂的幾幅畫和書法深奧得很,值當他在那裡又眯眼又皺眉。我「砰」的一聲放下盛湯的不鏽鋼大鍋,老闆也被驚動了,從正在點數的幾柱硬幣上抬起眼睛。
你沒有吃飯嗎?老闆說。
我不做聲。他罵人就拿吃飯這樁事來罵,要麼就是「吃多了」,要麼就是「你沒吃飯嗎?」對這麼個表達上過分貧窮的人,我從來就是姿態高一高。
沒吃飽動作才這麼重,是不是啊?老闆陰陽怪氣地說。
理檢視看老闆,看看我。我面孔上一陣清涼,所有表情去除得十分乾淨。這樣可供便衣福茨看的便少了一些。店堂裡只有五六個客人,稀落地坐在東南西北。還有一小時才是晚餐時間。現在的幾位都是來混掉些多餘時間,或受夠了外面灰暗的寒冷,進來暖和暖和的。
理查當然不同。他是拿了厚俸來礙我的事。
他說:「今天我沒吃早飯和午飯。」
我說:「噢。」
他說:「忙得沒顧上。」
我說:「是嗎?」我應著,扯出一條雪白的抹布,擦著半點汙痕也沒有的桌面。
他說:「所以我早些來吃晚飯。」
他的笑容帶了一點兒理虧。
我繼續擦沒什麼可擦的桌面。我在向他和老闆表演忙碌和麻利以及心煩。我要理檢視見,他拿著上好的薪水來和我過意不去是不公道的。
他說:「我不很打攪你吧?」
我笑笑說:「一點也不。」
「其實我一直是這個餐館的常客。他們的海鮮什錦我特別喜歡,辣雞翅也不錯。」理查說。
我心想,隨你便吧。有海鮮什錦作藉口你可以麻煩我,沒有海鮮什錦你照樣可以來麻煩我。你掙的就是麻煩我的錢。
這時通往廚房的磨砂玻璃窗「譁」的一聲被扯開,老闆大聲問:是你給自己留的杏仁蝦?!
我說:不是我……
這不是你的名字嗎?老闆兇狠的手指戳戳白色外賣飯盒上的名字。盒裡盛著粉紅的蝦和焦黃的杏仁,這是禁止員工吃的高價菜。我知道什麼都講不清了。不時有人犯這類低階過失,又不想孤立,總是偷偷給別人飯盒裡塞些贓物,在老闆責罰下來時多些人分攤惡果。有次我來不及吃飯,便把飯盒帶到學校,才發現裡面的飯菜被油炸腰果取代了。腰果是招牌菜「腰果雞丁」用的,也在禁吃之列。因此它自然而然成了大家最愛偷竊的東西。
偶爾吃一頓,我也供得起,天天吃——搞清楚點,我一家幾口也是要吃飯的!老闆說。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殘破醜陋。
我一下子停了動作,在他眼前筆直地站立,筆直地瞅定他:我說了,這不是我的。
理查的目光意味十足,落在我左面一側面頰上。
那是誰的?!上面這個名字是誰的?!吃都吃到誰名字下去了?!老闆手拍著飯盒蓋子。他有一雙窮苦而有力的手,膚色遠遠暗於他的面孔,永遠是緊張地就緒著;即使兩手閒置,它們似乎也緊抓著兩把空氣,或是時刻在預習著抓握的動作,一旦出現目標,它們便立刻出擊。因而它們很少空著,不是抓起一個空菜盤,就是將某桌多出的一個調味架移到缺少調味架的桌上,再不然就是將移了位置的桌椅復原。這兩隻從不失業的手像是獨立於他整個身心之外的,有它們自己的主張和動機,如同低等動物的觸角,或伸或縮都是條件反射,毫不受他整個軀體的支配。這兩雙手若被剁下來,或許仍有它們自己的行動方向,仍會自作主張地抓這個握那個,擦這裡抹那裡,點數鈔票和銅蹦兒,或抽誰一個大耳摑子。正如此刻這樣;我敢說想抽我耳摑子的一定不是苦出身的老闆,而是他那兩隻手。就是你把老闆和他的手截開,手們仍是要完成它們自己的行動。換句話說,即便你不截開它們,它們將於的老闆也無法對其負責。因而,作為低等動物的老闆的手即使扇了我耳摑子,也不是高階靈長類動物老闆的過錯。
我看著老闆窮兇極惡的手把寫有我名字的飯盒一摜,裡面滾燙的黏稠湯汁濺到了他手背上。老闆的面孔毫不動容,我便更加確信老闆和他的手是各忙各的。手在向我發著大脾氣,不見得能代表老闆本人。因而我完全可以不和低階動物的手們去一般見識。
我沒有說話。我只對老闆那兩隻全靠本能行動的低等生命的手小心提防。兩隻手仍在揮舞地告誡人們:再讓它們逮著偷吃「什錦蝦」的事,積攢在那裡的大耳摑子可就積攢不下去了。我才知道人是可以一下子被扯到「偷吃」這類低等事務中去的。如此卑瑣、低階、小得可憐的事,或許給了便衣福茨一個很不沉悶的冬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