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那杯薄荷茶被舉在半途上,我們這邊的精彩使得他的手也忘了方向。
恥辱溫吞吞地湧到我平靜的面孔上,使我的臉有股奇特的腫脹感。我聽見自己聲音平直地說:我不做了,老闆。結賬吧。
老闆沒想到。他的手大發脾氣弄出的後果使他料所不及。老闆認為他對人判斷一向準確:誰好惹誰難惹,誰該塞些小甜頭而誰可以常給些虧吃,都從來沒太超出他的把握。他這時對我眨巴著眼睛,腦筋尚未追上來。
我又說把工錢算給我吧。
老闆想,一般來說,好惹難惹都取決誰對於錢的急需程度。他看著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挺絕望地急需錢嗎?
我迅速拿了衣服去洗手間換,讓理查好好看戲。我穿著自己的牛仔褲、白色線衣走出來,老闆卻正在接待六個老太太。他叫住我,說:來來來,她們要點菜,你英文好,你來!……
他想把事情就這樣抹過去。
我彎下腰,拾起我十幾磅重的書包。
老闆又說:你給她們介紹一下今天的特別推薦菜!
他五十多歲的瘦小身體奇特地出現一種笑意,一種熱烈、巴結、絕不接受回絕的笑意。他的背、肩、兩個膝蓋,他的皮膚,都參加到這個笑意裡。只有他的手,仍是憤怒兇狠。
我看著這個十四歲就做了飯館busboy的男人。他骨子眼兒裡就是優秀跑堂。嚴酷的紀律和赤裸的求生慾望使他把一切都處理得職業化,非個人化。只要我現在留下來,他情願請我給他一耳摑子。突然被他炒了的兩個人使他本來已大為吃緊,隨便怎樣他得留住我。他認為我一定會同他合作,把剛才的事抹過去,因為他知道我有著比他更赤裸的生存需求。
理查,你好好看著——
我心平氣和地說:老闆,你欠我十小時的工錢。
老闆沒料到我也可以很冷血的。他把六個老太太草草安頓下來,耷拉著垂死的眼皮,走回收銀機前。
我正不緊不慢摺疊著仿綢緞的制服。他說:你要想好喲,你前門走,我後門就有人來頂喲。
便衣福茨兩根手指敲著桌面,我們這場戲現在趨向一個決定性的轉折,桌面給敲成了木魚。
我說:我今天從三點做到現在,零頭的三十分鐘,你不必給我算了。
老闆還想再說什麼,他的手卻已放棄對我的好言相勸,先於老闆跟我反目了。手在收銀器裡大發雷霆,把金屬錢幣刨得稀譁亂響。
我跟著他走過去,在離收銀機三步距離的地方站住。老闆還在給我時間反悔。這個餐館交通方便,離我學校近,他認為他是為我好,給個臺階要我抓緊時間下臺。老闆這樣的人是蔑視自尊的;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只要自尊受了罪其它的罪就都可以免受了,所以一旦人可以蔑視自尊,隨它去受罪了,此人便戰無不勝。他現在磨磨蹭蹭,就是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把人生的利害、主次擺正確。他的手比他本人更不情願付我工錢,於是比他本人更拖拉、磨蹭。他要做到仁至義盡,給我足夠的時間,去恐怖、去慌亂;大冬天的,下面的工作去哪裡找?市中心的中國餐館很少,辭了這裡我很可能會有一段相當穩定的失業。他都替我絕望。他奇怪怎麼會有如此不識大體的人,諸如我,為了自尊心不受罪而其它方方面面的罪都得受。在他看,和失業相比,什麼都是舒服的。他把幾張鈔票陰沉沉地交給我。
我略為數一下,說:你還欠我十三塊。
他猛一推收銀機的抽屜,關上了它。他認為我錯誤地擺置利害、主次,是活該去外面受各種罪的。他算服了我了,對我徹底放棄。
這樣吧,他說:你明天來拿一趟。我這裡現款不多,還留著找給顧客呢。
老闆的小小報復。他知道我會為十三塊錢一點不偷懶地再跑一趟腿。他面孔上有一抹硃紅色番茄醬。他就要為難為難我,我至少要再裝幾分鐘孫子把那十三塊錢從他手裡求出來。萬一我不裝孫子求他他也贏,以十三塊錢贏了我。這種掙扎混世的生命,給於其他生命相等嚴酷的掙扎混世的生態環境。
我笑了笑。
理檢視得挺過癮。手指為我們繼續敲著過門。
老闆,這樣吧。我聽自己油嘴滑舌的腔調出來了。我呢,也不要你付我十三塊錢了,我把這點錢全拿出來,在你這兒吃頓飯得了。
你不是僱員了,沒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了。
沒關係,不要折扣也夠我吃了。
他無法禁止我這麼做。他還知道我們僱員無論怎樣小黨大團、狼狽為奸,在這樣的政治局勢下,馬上同盟。廚子會得到口信,知道我把老闆好好給得罪了一番,他們會狠狠犒勞我,菜從質到量都會改善。我很可能把十三塊吃成三十塊。
我拿起櫃檯上的電話,心想我得找誰幫我一塊吃。牧師夫婦都不在家,我改撥了里昂的號碼。傍晚五點多在里昂那兒是上午十點的光景:他起床不久,正是兩杯咖啡後神清氣爽的時候。
我說:你好嗎,里昂?
他說:還湊合,你呢?
我呀?我想請個人吃晚飯。你要不要來?
吃什麼?……
他把四周的音樂的音量壓了壓。
晚飯吶。
他愣了一會兒,問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就想請你吃晚飯。
我晚上要排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缺乏蛋白質、鐵、鋅、維他命abcdefg。所以我想請你好好吃一頓。我嬉皮笑臉,聲音也有點色迷迷的,里昂覺得非常可疑。
便衣福茨那副典型的便衣目光盯著我打情罵俏的脊樑。我一個髖抵在櫃檯上,一個胳膊肘撐住檯面,在他看便出來個不正經的歪斜。
吃了飯你要不要去看我們排練。
要。
我們排到明天早上六點。
好啊。
我感到一個笑容在里昂白淨瘦削的臉上綻放開來。
那我現在換身衣服就出發。
現在就出發吧,別換衣服了!
便衣看著我神采飛揚的背影。
我放下電話。我雖然失業和赤貧,但我少了一份扼制。理查,你看見了吧,我可以多麼輕鬆地放棄合作。要挾是需要合作的。
我走到廚房後面,匆匆和我照面的每一個人都給我一個親熱的眼色。廚房後面是個儲藏室,我們每個員工都有一個小儲物櫃在那裡。我從我的櫃子裡取出一雙高跟皮鞋,一把摺疊傘,一本字典。字典裡夾著一張紙,上面抄了幾十個有關食品的單詞。那時候我還想做個好侍應生,爭取有個好的職業面貌和端正的職業品德。我還把一些單詞寫在手腕內側,惡狠狠背過一陣。
我把這幾件東西裝入一個塑膠袋,走出儲藏室。老闆等在門口,臉上已抹去了一切熟識。我張開塑膠袋,把內容翻給他看:我沒有拿走任何不屬於我的東西。他目光直截了當隨我的手插入塑膠袋,細緻嚴苛地察看連我自己都不想要的物件。他絲毫不掩飾他對人人都有賊心這一點的堅定信仰。儲藏室裡有一堆清潔用品和幾袋大米白麵木耳。他這樣防犯沒什麼不正確,據我所知這餐館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住處用餐館竊回的抹布。這些抹布用髒後再被帶回餐館,讓一家跟餐館有合同的韓國洗衣店收了去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