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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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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被他檢查過的破爛—一放回塑膠袋,再將袋口一系。然後我說:你多保重啦,老闆。

他和我自己都沒料到我會來這麼一句。

你也多保重啦,他說。

謝謝你關照,——不是你,我還不知怎麼養活自己呢。話就這樣冷不防地自己冒出來。真的,謝謝你。

剎那間老闆要溶化了,但他立刻控制了自己。敵對感使他強大,使他有力量去繼續剔除我們身上殘存的懶惰,去壓榨我們體內潛藏的勤奮,去消滅我們內心尚未死絕的自尊。他需要這股冷冷的力量;這股以一服百,蠻不講理的力量。不然他會溶化,露出一個五十多歲男人的平庸原形,有普通的惻隱之心,會對這個失業的孤單女子說,哪天你實在找不著工作,還回我這裡,好歹這裡餓不著你。瘦小的老闆苦苦掙扎幾十年,總算明白那類話的虛偽,不著邊際。

我回到店堂時,顧客已多了起來。理查居然還坐在那兒。他把他的風衣拿起,放在膝上,拍拍騰出的座位。我繞過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他一點不覺得我在窘他,抱著風衣風度翩翩跟我挪了過來。

「我對你和老闆之間發生的不愉快十分抱歉。」他用英文說。

「是嗎?」你殺人都不眨眼。

「忽然想起來了,你今晚有沒有空?」

「是你個人問我,還是代表fbi?」

我表情還是不錯的,不是完全的尖酸刻薄,有一點打情罵俏。

「我個人。你別緊張……」

「我當然緊張。」

他站在那裡,等我請他人座。他以為他有希望得到這個邀請。

「對不起,」他戲謔地哈哈腰,「但願不是我讓你失去這份工作的。」

「你認為呢?」我看著他。

他聳聳肩,無辜也好,無賴也好。我把臉轉開,去看窗外。我的表情和姿態都在邀請他開路。

「我不知道我會讓你這麼緊張。」

「那麼你現在知道了。」

他又聳聳肩。我突然很討厭這個美國式動作。我知道我得罪不起他,得罪他的後果遠遠大於得罪老闆。但我想偶然得罪一個得罪不起的人特別痛快。誰都痛快得起,痛快就是不去看後果。里昂、海青和王阿花吃不起、穿不起、住不起,卻痛快得起。

「你今晚有空嗎?」fbi的探子又問。他自己邀請自己,坐在我對面的座位上。

「誰在問?你個人,還是聯邦調查局?」

「我個人。」他說,「我個人認為你的經歷非常有趣。你實際的經歷比你講給我聽的要有趣。」他標緻的臉上出現一個類似好笑的笑容。

「你在暗示什麼?」

「據我瞭解,你的經歷比你告訴我的要精彩很多。」

我仍看著窗外。大街上的路燈已亮了,灑了工業鹽的路面稀爛如泥,清晨的雪徹底浸透了黑色。然而在晴好的日子你看不出芝加哥原來藏著這樣豐厚的汙穢,能染黑一大場雪。正是下班時分,人們一大群一大群地擁出辦公室大樓,擁到馬路上,像剛剛從監獄放出來,急於忘掉身後,並儘快終止任何熟識的關係。

他們個個都有得罪不起的上司、同事、妻子或丈夫。他們是一群痛快不起的人。

「作為一個朋友,我給你一句忠告,爭取講實話。因為很可能會給你來一次測謊試驗。你所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會請你向測謊儀重複的。假如你現在的回答和你對測謊儀的回答有出入,或者,你堅持一種回答但測謊儀顯示出你在撒謊,都會帶來不利。……你在聽嗎?」

「嗯。」

「你怎麼想?」

「嗯?」

「你有什麼想法?」

「——都會帶來不利。如果我不在乎那個不利呢?」

「你會在乎的。」

「噢。」我點著我誠實的頭。

「如果你不能讓謊言一致,就別說謊。因為一般人誰也不能使謊言一致。」

理查如同動了真性情似的,目光中有不少焦慮。原來他認為他和我已有了點私交,特地跑來為我通個風。他的嘴唇形狀很棒,阿書把嘴貼上去,肯定會是個飽滿的吻。

「你在思考我的話嗎?」

「嗯。」

阿書的乳房不大,卻很圓潤,有種抽象少女才有的形態,那形態使人誤認為它們僅是在過渡期,僅是含苞待放,還欠好大一截成長和成熟;它們甚至像發育期的少女一樣,是可塑的,被對方的愛撫,隨著對方的期望值去成形去圓滿。理查的手擱在桌上,它們也不大,用去捏壓阿書的乳房十分理想。我想象那觸覺,天造地設的凹與凸,體內的血液湧起,在心靈最黑暗的地方開放出一朵禮花,然後又一朵,再一朵,一朵比一朵更大,把我黑暗的心靈深處照亮了一刻。焰火禮花後最黑暗處向我肉體擴散,繽紛的落英落在我肌膚表層,成了一身冷痱子。我不知這感覺是否屬於色情。我覺出體內蠕動不止的慾望,是被剛才的想象惹出的。而那栩栩如生的想象,是這個英俊便衣引發的。

「你肯定覺得這樣對待你很不公道吧?」

「嗯?」

「你在聽我說嗎?」

「當然不公道。」你知道嗎——阿書的超短裙下面是條專為你換的小褲衩,翩翩起舞的蛛網一般的花邊。

理查面色一本正經。

「你可以拒絕的。」他說。

「拒絕什麼?」

「拒絕測謊試驗。」

「噢。」

我在思考理查的話。窗外是傍晚六點的城市,看上去卻夜色已深。成千上萬的腳踏在泥濘的黑雪上發出「咕嚓咕嚓」的咀嚼聲。人們暫時結束了監禁,走向車站、地鐵站,或荒涼的停車場。他們鑽入凍得僵死冰冷的車子,感到得儘快逃離。……逃離什麼呢?為什麼逃離呢?這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儘快逃離。一輛輛車易怒而脆弱,神經質得絕望,到處是低聲詛咒和豎起的中指。他們接踵駛出停車場。

「對了,你還沒有回答我,你今晚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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