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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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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官員的安全審查,是國務院安全部的事。跟fbi有什麼相干?」

他想說「狗屁相干」。但他缺乏說髒字的激情。這類在各方面都缺乏激情的人非常適合為任何官僚機構工作。「你的意思是:fbi跟你打過交道?」

「正在打交道。」

「不可能吧?」

我怎麼看他的懵懂都像真實的。我笑了笑。眼看這個缺乏激情,缺乏表情的人被激怒了。

他說:「fbi沒有權力插手到這件事裡來!」

我告訴他我跟那兩位便衣的交道已相當長,以鐘點計算的話已長達四十小時。

「我已經告訴了你:他們沒有權力過問我們國務院外交官員的事!」

他的憤怒也不像做戲。我想說那兩個便衣的確很討厭,但又一想,坐在我面前的這位也是便衣。當著這位便衣的面講其他便衣的壞話,可能對我不利。

「四十小時的訊問?!」

「加上電話上的談話,有五十來個小時了。」我說。我儘量不讓他感覺到我在挑唆。我面孔擺得平平的,絕不要他認為我有看熱鬧的意思;看他跟fbi火併的熱鬧。他若真跟fbi火併,大概也沒多大看頭。

「不像話!」他說。

我不知他指什麼。我說:「嗯?」

「他們逾越了許可權。」他說,「你有權力拒絕。」

「是嗎?」我有沒有權力拒絕你呢?

「當然!」他看上去是真的向著我,「如果我知道fbi瞎摻和到我們許可權範圍來了,我早就對他們說:喂,等等,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掙誰的錢?難道全美國納稅人付給你們的工資你們就這麼胡糟蹋?傑夫瑞·達莫爾那樣的大案有的是,美國平均每十七分鐘就有一個孩子失蹤,他們拿著納稅人的錢,把六十多個小時瞎耽誤在你這樣的人身上……你為什麼不拒絕他們?!他們就是美國政府透支的原因!你為什麼不對他們說:見你的鬼去——你們有什麼權力審訊我?!」

他真的向著我似的。

「這件事我的上司知道,會很不高興。因為安德烈·戴維斯是出色的外交官。他應該在外交這行裡有很大作為。他應該會晉升很快。他應該有做大使的可能。」

我問他一再用「應該」這個推斷式語態,是什麼意思,他卻沒回答我,鉛灰地瞥了我一眼,鉛灰地嘆息一下。我想問是否由於我和安德烈的這場「正式羅曼史」,安德烈本該有份的良好仕途,現在都靠不住了。

「聽說你們過了個盛大的聖誕?」

我說的確很盛大。我想這人在例行的詢問中突然插進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怎麼回事。我問他和安德烈是不是熟人。他說他們管著兩千多名外交官的安全問題,怎麼也都不能算陌生人。

「安德烈·戴維斯的母親是俄裔。」

「哦。

「你們的聖誕過得很好吧——我相信。」

「很好。」阿書過得比我更好。每個人過得都比我好。我如履薄冰,勞拉每回提到安德烈如何勞她的駕、求她陪伴去買訂婚鑽戒這樁事,我就及時爆發一陣大笑,或大聲胡謅一句對某人某物的恭維,或瞎編一段我父母的問候。總之立刻掐斷勞拉的思路。安德烈的祖母和母親都有那種烈性大笑,一觸即發,任何一個人的笑都會觸發她們的。老祖母一條手臂搭在我肩上,口口聲聲叫我「甜品」。她指著從禮品盒裡取出的一隻小陶罐對我說它多麼珍貴,裡面的蜂蜜是一群隱士釀的;因為隱士們心靈潔淨,又隱居在深山老林,他們釀的蜂蜜滋味異常地好。她要我嗅一嗅,我便像狗那樣打著響鼻地嗅了兩下。勞拉正巧又把話題扯到了鑽戒上,阿書偏偏要人來瘋,跳著腳非要「瞻仰」一番。我急中生智地將那罐隱士蜂蜜一把摟進懷裡。再學著美國女人接受禮物時的眉飛色舞、長噓短嘆、受寵若驚:哦,太棒了!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蜂蜜!老祖母急著搶白我:這個盛蜜的陶罐也是隱士們自己燒的!每個罐子都不重樣,每件都是藝術品!我說:真的?!老祖母說:我搜集了不少這樣的陶罐,從來沒見過重複的!我的表情大概接近電影中的女演員——每當她們見到崇拜的偶像時的樣於。我瞄一眼蜂蜜罐上的小卡片:是安德烈的母親贈的。我立刻起身給了母親一個重大擁抱,說:謝謝!……這麼甜蜜的禮物!阿書這時賣弄了一句「莎士比亞」:「把甜蜜的給甜美的」。我突然發現安德烈的母親和父親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同時所有人都不安地沉默了。我這才看見已到我身邊的老頭——安德烈的繼祖父。老頭兒伸出佈滿老年斑的手,從我手裡奪過那罐蜂蜜。他有一雙渾濁的童稚眼睛,還有兩歲左右的孩子對所有權的認真神態。他說:這是送給我的。我剛剛完成感謝的擁抱,姿勢尚未收攏。他又說:你沒看卡片上受禮者的名字嗎?他微微一笑,完全是個懂道理的孩子在吃了虧或受冷落時的克己微笑。他說:這是我的名字啊。我知道自己的臉紅了,也知道在此刻臉紅是很糟的。可我拿自己越來越紅的臉一點辦法也沒有。沒有一個人出來打圓場,我的窘迫似乎很有感染力,它把每個人都困頓在一個僵局裡,坐立不是,哭笑不得,呆看著繼祖父兩手捧著那罐蜂蜜,踽踽走回座位。他一共只得到兩件禮物,另一件是個計步器,給得過偏癱的老人練習走路用的。我剛才險些讓他可憐的禮物又損失一半。

「過節是很累人的事。」安全部來的人說。他已將表格填得差不多了。

「的確累人。」

「你指填表格還是過節?」

我笑笑說:「都累。活著就累。」

「沒錯。」他笑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笑:「這話不該你說。該我這個歲數,這個職業的人說。你正在做我們美國外交官的未婚妻,你說累,不大合適。你看,你們定在六個月之後舉行婚禮。婚禮之後,你才真正開始體味什麼叫‘累’。」

我想他倒真不如看上去那麼乏味。我發現自己又朝那張名片上看一眼。這回看得不那麼馬虎了,看見了他的名字。他叫約翰。芸芸眾生,其中有百分之十的男人名叫約翰。

「你抽菸嗎?」

「不抽。」

「喝酒嗎?」

「不喜歡喝。不過也不反感。」

「你只需要說‘是’或‘否’。」

「這些也要填到表格裡?」

「這些是必要提問。如果你吸大麻,國務院可要操心了。」

「大麻?」

「你用過嗎?‘是’還是‘否’?」

「否。」

「有沒有欠賬——欠信用卡公司,電話公司的賬?」

「也算正式提問?」

「是的。」

「如果我欠賬,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我做出純粹與我無關的好奇模樣。

約翰停下了填寫。「你欠誰的賬?」不等我及時回答,他馬上接著說:「我調查過一個案子:一個外交官的妻子瞞著丈夫到處借錢,買首飾,買衣服。什麼都買。這非常危險。」

「哦。」

「想不想知道它為什麼危險?」

「想知道。」

「如果一個人經濟上陷入危機,他很可能會在道德上出界。比如——只是比如:一個敵國情報機構瞭解了你的經濟危機,又抓住了你道德上的弱點,就會用錢來誘你出賣你自己國家的情報。」他停頓一下,等待這個陰險的邏輯在我的身心瀰漫。「你是否欠賬?」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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