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有些人見不到只是一時,還有下次;
可慢慢才發現,有些人一分開就是一輩子。
最可惜的是,
人們也常常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後一次。
「如果你覺得生活對你做了惡作劇,
也許這是讓你停下來反省自己最好的時機。」
進入遊戲廳,一種久違的感覺迎面而來。為了生活,為了前途,郝迴歸居然忘記了當年的自己只有在這裡才會生龍活虎。遊戲廳有很多小孩,有的在玩,有的在看別人玩。
「老闆,全買了。」郝迴歸掏出100塊,看著老闆。老闆如今已經是個老頭,並沒有認出郝迴歸,一隻手收了錢,另一隻手遞給他一個塑膠盤,裡面全是遊戲幣。郝迴歸拿著遊戲幣,給每個小孩發了幾個:「今天叔叔請大家玩。」小孩們高興極了。
如果當年也有人這麼對自己多好。
郝迴歸找到當年最喜歡玩的《街頭霸王》,坐下來投了幣,選了個角色。正玩著,他突然聽見一聲大喊:「劉大志!你給我站起來!」
劉大志?誰在喊自己?郝迴歸立刻站起來,看向聲音的方向。與此同時,幾個穿校服的小孩趕緊從遊戲機邊一躍而起,衝向遊戲廳後門,倉皇逃離。
郝迴歸定睛一看,喊自己名字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高中的年級主任何世福。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正準備打招呼,只見何世福也從遊戲廳後門衝了出去,沒了人影。發生了什麼事?郝迴歸有點兒恍惚。他看了一眼遊戲廳的老闆,突然打了個寒戰,剛剛賣給自己遊戲幣的明明是個老頭,可怎麼突然就變成自己印象中的那個中年人?難道是他的兒子?郝迴歸隱隱覺得有點兒古怪,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古怪。他從遊戲廳走出去,發現周圍的高樓突然沒了,剛剛經過的街道突然也變成記憶中的斑駁色彩。
迎面跑過來一個人,何主任在後面追著:「劉大志!你給我停下來!我看見你了!」郝迴歸看了一眼跑過來的學生,一頭的汗,閉著眼拼了命往前跑。這不是……郝迴歸渾身就像被雷劈了一般,這不是……17歲的我——劉大志嗎?
我怎麼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劉大志「唰」的一聲從郝迴歸身邊跑過。郝迴歸想都沒想,跟著劉大志跑起來。
「郝老師,交給你了!」何世福停下來說。
郝迴歸跟著劉大志一路狂奔,到了一個街角的衚衕。劉大志立刻躲進去緊貼在牆邊。郝迴歸也跟著進了衚衕,跟著劉大志緊貼在牆邊。劉大志根本不在意郝迴歸的存在,緊張地看著外面,看何世福是不是追上來了。
郝迴歸近距離仔細端詳著劉大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是劉大志?」郝迴歸很忐忑。
「嗯。」劉大志依然看著衚衕口。
「你家住人民西路?」
「嗯。」
「你媽媽叫郝鐵梅?」
劉大志把注意力收回來,認真看著郝迴歸說:「你是?」
「你是不是喜歡你們班上的一個女孩?」
「你是誰?」劉大志分了一半的警惕性到郝迴歸身上。
郝迴歸越問越興奮,這個人確實是自己年輕時的模樣,但是髮型太醜,人也太矮,比自己幾乎矮了一個頭;褲腳一個放下來,另一個捲起來;眼睛本來就小,還假裝炯炯有神。
「你就說你是不是喜歡你們班一個女孩?」
「我不喜歡女孩……年紀還小,不考慮這個。」劉大志很小心地回答。
「那你和陳小武是不是最好的兄弟?」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他成績差,每天遲到、曠課、抄作業,我是不會和這樣的人成為朋友的。」劉大志仰起頭,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你是不是一直想養一條狗,但是怕你爸把它給吃了。」郝迴歸輕輕一笑。
「你……你到底是誰?」
「我?告訴你,你肯定會嚇一跳!聽好了!我是來自未來的你!我是36歲的劉大志!」郝迴歸死死盯著劉大志。
「真的?」劉大志睜大眼睛問。
「當然!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當然!」
「以後我能考上大學嗎?什麼大學啊?」
「北大!」
「我能考上北大?」劉大志一臉懷疑,「那……我有車嗎?」
「你當然有車。」郝迴歸本打算明天用買房子的10萬塊首付去買輛車,這麼一想,應該也算是有車了。
「什麼車?」
「賓士。」
「賓士是什麼車?」
「就是那種將近一百萬的車!」
「我以後那麼好?那我是做什麼的?」
郝迴歸突然愣住了,他心裡升起一股悲涼,自己有什麼好開心的呢?自己對年輕時的自己有什麼好嘚瑟的呢?17歲的自己對未來充滿期待,可他卻把人生過得一塌糊塗。他要繼續騙劉大志,還是告訴他實情?
「你怎麼不回答我了?大叔,你能不能不這麼幼稚啊!」劉大志哈哈大笑,探頭又看了看外面,確定沒人之後,徑直出去,朝學校走去。
「我知道你是誰,
我不想承認自己是誰。」
跟在劉大志後面,郝迴歸環顧四周,學校掛著很多橫幅,上面寫著「歡迎98級新生新學期報到,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這到底是個夢,還是那個電話真的起了效果?一切都太真實了,每個細節都十分清楚,山坡是山坡,綠樹是綠樹,微風是微風,連皮膚上被太陽照射的輕微灼熱都那麼清晰。
「郝老師!」
郝老師?劉大志和郝迴歸一怔,何世福走了過來。
「劉大志,開學第一天你就逃課打遊戲,明天上午叫你媽來!」
劉大志了,原來剛剛一直套自己話的大叔是這個學校的老師,幸好自己機警什麼都沒說……劉大志偷偷瞟了一眼郝迴歸。
「還有郝老師!這個文科班啊,組織紀律性太差了,剛才高考總動員,打遊戲的打遊戲,不去的不去,必須整治一下。」
「文科班?跟我有關係?」
「郝老師,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你想想看,你們這批教育局引進的八位實習老師,只有三位能入職。是,我承認,咱們是理科學校,帶文科班的只有你,但換個角度來說,這也是挑戰,如果你真當好了這個班主任,留下來的機會反而更大,明白嗎?」
「班主任?我是高三文科班班主任?」郝迴歸滿腦子問號。
這事情複雜了,郝迴歸覺得自己得一個人理一理。雖然荒謬,但當郝迴歸走上熟悉的三樓,走進熟悉的教室,站上講臺的時候,一切卻又那麼真實。環視全班,都是自己高中的同學,熟悉的,不熟悉的,每張臉出現在郝迴歸眼前,他立刻就知道這個人未來的生活是怎樣的。
何世福先給大家介紹:「郝老師是教育局重點引進的人才,也是我們這次八位實習老師之一。作為你們的代班班主任,他將陪大家先度過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大家的成績都有提高,郝老師就有可能正式成為大家的老師。」
郝迴歸這才反應過來。高三那年,學校確實引進了一批實習老師競爭上崗。三個月實習後,學生和領導投票選三位留任。自己居然成了其中一員?郝迴歸忍不住又笑了起來,現實中自己評不上副教授也就罷了,沒想到在夢裡還要擠破頭去爭一個理科高中的文科班班主任。見郝迴歸在偷笑,何世福立刻提高嗓門:「郝老師本該下週跟大家正式見面,但你們全班缺席動員大會,不管什麼原因,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講臺下大家各幹各的,根本沒有人搭理何世福。
「微笑呢?」何世福問。
底下有人答:「去跟理科班談判了。」
聽聲音,郝迴歸就知道這是叮噹。他一直覺得叮噹還算是會打扮的,可現在一看,額頭前的劉海被捲髮棒燙過,參差不齊,像被狗啃了一樣。不過她的語氣倒是沒怎麼變,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談什麼判?」
「好像是重新分配公共空間的大掃除區域吧。」
「人家微笑成績好不去參加高考總動員還說得通,為什麼你們班這麼多人不去?」
另一個女生接道:「何主任,咱文科班這麼多年一個重點本科都沒考上,我們坐在這裡看書學習比參加動員更有意義吧。」這是語文課代表馮美麗,她讀書十分拼命,不參加任何課外活動,然而只會死記硬背,心理素質太差,最後復讀兩屆,只考上普通本科,畢業就嫁了人,和所有人失去了聯絡。
「高考是重中之重,你們這樣無組織、無紀律,有害無益!」何世福很生氣。
馮美麗聳聳肩,毫不在意。角落裡埋頭睡覺的石頭抬起頭道:「何主任你就不要再耽誤大家的學習了吧。」幾個高中畢業就進入社會的男同學一起附和道。
「是呀,作業還沒做完呢!」
「你們不要嫌我囉唆。」
「您就是挺囉唆的!」陳小武吊兒郎當地坐在班上倒數第二排,搖頭晃腦。
「陳小武,你這種態度要是考上大學,我‘何’字倒著寫!」何世福的臉都白了。
「何主任,我爸說高考沒用,我反正也不考……」
「我們也不考。」石頭等人紛紛表態。
「砰」的一聲!郝迴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陳小武,你這什麼態度!給我站起來!」
百日宴上,郝迴歸本就憋著一肚子火,看到17歲的陳小武如此吊兒郎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全班同學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一震,這才紛紛抬頭,仔細端詳著這位新班主任。
「你叫陳小武是吧?」郝迴歸決定給大家一個下馬威,「你覺得高考沒用?我告訴你,你未來走上社會,即使有錢,沒文化,也只會被叫作暴發戶。你,是語文課代表吧,你覺得一個人讀書特帶勁兒?」郝迴歸拿起馮美麗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英文單詞,「你以為抄得越多,記得越牢?這些簡單的單詞,抄第一遍就記得住,非得抄100遍,抄給誰看呢?你是真的在學習還是在懲罰自己?再看看你的書,被熒光筆畫成什麼鬼樣子了!」
「我這是在畫重點。」馮美麗頂嘴道。
「畫重點?你都把書畫成彩虹了,這五顏六色的,眼不會看瞎啊?真正的畫重點是什麼,是拿支黑色的筆,記住一個塗黑一個,這一頁被你塗滿了,就都記住了,明白嗎?」
馮美麗不說話了。
「還有那些不想考大學的同學,你們覺得讀大學浪費時間?你們弄弄清楚,你們是能考但不想考,還是壓根兒考不上?等過十年、十幾年、幾十年,你們參加同學聚會,哦不,到時你們都不好意思參加同學聚會。你們沒資格說自己失敗,因為你們從未努力過。你們現在一個比一個酷,染髮、吸菸,還在胳膊上用圓規刻那麼難看的小刀,未來連200元文身錢都拿不出來,你們嚇唬誰呢?」
郝迴歸走到石頭座位旁,拎起他的胳膊,然後看著坐在座位上的劉大志,心裡無限感慨。
「還有那些以為自己考上大學就能對家人有交代,對自己有交代的人,你們覺得考上大學之後人生就穩定了嗎?你以為你找到一份讓別人羨慕的工作,人生就圓滿了嗎?如果今天的你不知道為了什麼考大學,只是為了應付家長和老師,那你高考的意義也不大。因為最終你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別人構造的。當你日復一日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卻滿足於別人羨慕的時候,你的人生就完蛋了!」郝迴歸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感慨,「沒錯,高考是人生中最公平的一次競爭,但你要知道你是為了什麼而競爭。你想成為怎樣的人,你想讀什麼專業,你想幹一份怎樣的工作,這都是你自己的希望,而不是周圍人希望你去幹的事。你的人生和其他人無關,從此刻開始,找到你人生真正的意義。」
底下鴉雀無聲,同學們面面相覷,這個新老師的一番慷慨陳詞雖然激昂,但真的很好笑。為啥突然跟自己說這個?什麼社會,什麼人生,什麼自己的希望、別人的希望?現在不就是高考最重要嗎?
裝什麼大尾巴狼,劉大志心裡想。
「老師……」陳小武不知說什麼好。
這一句「老師」又讓郝迴歸把狙擊焦點重新挪到了他身上。
「你以為不高考很光榮,很與眾不同?你覺得上學沒用,但你知不知道這一年對你有多重要?好好對待這一年,你才會找到好老婆,交上最好的朋友,有一個頑強上進的生活!你現在這種對自己無所謂的態度,不配獲得任何人的同情,也不配被任何人欣賞!」
「老師,我……」陳小武覺得眼前這個老師肯定是瘋了,說大道理就說大道理,跟老婆、最好的朋友、頑強上進的生活有什麼關係。陳小武的腦子根本裝不下那麼多東西,現在他腦子裡只有兩個字:豆芽。
「我什麼我,頂撞老師,去操場跑十圈。」
「啊?」
「還不去!」
陳小武立刻轉身跑下樓。
劉大志縮在桌子後面,想著幸好自己躲過一劫。
何世福很滿意郝迴歸在班上的第一次發言,交給郝迴歸一沓資料,讓他熟悉工作,下週會在全校正式宣佈他文科班代班班主任的身份。
郝迴歸一人獨自站在走廊上,看著眼前的景象。
下午三點的陽光極其刺眼,陳小武頂著烈日在操場跑得要死要活,還有一些學生在校道上清理打掃。1998年的校園,1998年的下午,1998年的天空,1998年的色調,真的還蠻不錯的。一切靜悄悄的,沒有工地,沒有喧囂,郝迴歸的心情也暫時緩和了下來。從遊戲廳到此刻,他的腦子一秒都沒有閒下來過。撿到一個日記本,打了一個電話,出了一個隧道,玩了一局遊戲,然後就發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更具體來說,到底是哪個環節讓自己回到了1998年?
郝迴歸趕緊把包裡的日記本掏出來,想看看那個電話還在不在,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郝迴歸連忙翻開日記本第一頁,上面的問題也都變了,出現了兩行字:
你已經回到了自己的17歲。
你想好要改變什麼了嗎?
郝迴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知不覺中日記本已經發生了變化,難道這是自己誠心所至,真的有了一個改變自己的機會?郝迴歸在日光下伸出手,感受陽光的溫度。他把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每一條掌紋都看得仔仔細細的,然後冷不丁給了自己幾個耳光。「啪啪啪!」聲音清脆,而且臉很痛。一切都是那麼真實,自己真的回到了17歲。想想之前自己做夢的場景,雖然很多時候覺得不可思議,但依然堅信自己的處境,四處尋找正確的出路。恐怕今天的結局也是如此。
回過頭來,如果真的回到了17歲,自己要做的事情當然只有一件——36歲的人生已然失敗,所以郝迴歸無論如何不能讓劉大志重蹈自己的覆轍。劉大志必須成為一個全新的自我,不能輕易妥協,不能輕易放棄,不能輕易逃避,必須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這樣才能拯救劉大志,改變郝迴歸的人生,甚至……能在微笑離開時告白,也不至於一錯過就是十幾年。
冷靜了一會兒,郝迴歸想起來,17歲的自己當年還有很多事想做,卻沒有做。他曾想彈吉他、學溜冰、練唱歌;他還想親眼看一場張國榮的演唱會,當年張國榮從酒店一躍而下,他和一群朋友哭了整個晚上。而要說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說來奇怪,剛從教室出來的郝迴歸此刻卻想好好待在教室裡,認真上一天課。不為高考,不為考試,而是認認真真聽老師說了些什麼,看同學們做了些什麼。自己的17歲過得太匆忙,為了這個,為了那個,等反應過來,坐在教室的日子已永遠結束。可惜,這一次郝迴歸不是學生,很多年輕人做的事沒法再做。
改變、珍惜,郝迴歸還想到了遺憾。比如校門口音像店賣磁帶的那個小姑娘。上學時,郝迴歸曾與她達成共識,小姑娘免費借他試聽磁帶,他則幫忙寫磁帶的推薦詞。上大學後,每每聽到那些老歌,他都會想起那個姑娘。等到郝迴歸再回湘南,想進音像店跟小姑娘打個招呼時,卻發現小姑娘早已回農村嫁人。他很後悔自己從未對她說過一聲謝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恰恰是這樣一個人,讓郝迴歸在學生時代免費聽了上百位歌手的歌曲。
來不及說謝謝的人還有一個——學校旁邊髮廊的店主肥姐。肥姐給郝迴歸剪髮,十次裡有五次不收錢。每次剪完頭髮,肥姐都會莫名其妙地鼓勵郝迴歸,說什麼郝迴歸聰明,未來一定有出息。肥姐的髮廊漸漸成為郝迴歸的「加油站」,心情不好就過去坐一會兒,和肥姐聊聊天,就感覺世界都莫名其妙地開闊了。所有人裡,肥姐是第一個相信郝迴歸能考上大學的,她說,別的同學換髮型總是猶豫,只有郝迴歸什麼髮型都敢試,肥姐敢剪,他就敢留。肥姐一直覺得郝迴歸未來一定能闖出一番名堂。後來高中商業街被拆,郝迴歸回來再也找不到肥姐了,兩人徹底失去了聯絡。
以前郝迴歸覺得,有些人見不到只是一時,還有下次。可慢慢地,他才意識到,有些人一分開就是一輩子。最可惜的是,人們常常不知道,哪一次分別是最後一次相見。很多人就像混濁的水,要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才能分清楚他們對自己的意義,而成長就是把所有的人生細節沉澱出不一樣的味道。
「最美不過少年時,
不是少年美,而是回憶美。」
有同學發現郝迴歸站在後門,咳嗽了一聲,大家紛紛打起精神,誰都不想成為第二個陳小武。郝迴歸走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下「郝迴歸」三個大字。「我姓郝,紅耳朵郝,香港迴歸的迴歸。剛才有點兒倉促,其實我這個人很好相處,也沒那麼嚴肅。」郝迴歸稍微恢復了一些正常。
「老師的名字好奇怪噢。」有同學在底下笑。
「老師,好巧,我媽也姓郝,那……你有女朋友嗎?」叮噹一點兒不覺得郝迴歸嚴肅,反而覺得他又高又帥、文質彬彬,發起脾氣來都那麼有內涵。這麼多年,叮噹確實沒什麼變化,尤其是花痴這個特徵,遇見稍微長得順眼一點兒的異性,她都要問這種問題,撩別人也就算了,現在居然要撩自己——她的表哥。
郝迴歸假裝灑脫,哈哈大笑道:「老師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提高你們的成績。你們也聽到了,如果三個月後你們成績不好,我還要去找別的工作。所以,我的未來就靠你們了。」說是這麼說,郝迴歸心想誰在意這份工作,我連大學老師的工作都想辭,怎麼會和人去競爭一份高中實習老師的工作,簡直是個笑話。
「報告!」陳小武站在門口,垂著頭,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大家一看陳小武這副模樣,都特別心疼,一定跑得很辛苦。郝迴歸自然知道陳小武這一頭大汗是為了博取同情特意跑到水龍頭下弄溼的。這種小伎倆還是自己當年教給他的。
「跑完了?」
「跑……跑完了。」
「回座位。暑假作業做完了嗎?」
「做完了,做完了。」陳小武如釋重負,趕緊從書包裡拿出作業。
「書包裡還有什麼?」
「老師……沒什麼了。」
「拿出來。不拿,我就自己拿了。」
陳小武支支吾吾地又從書包裡拿出劉大志的暑假作業。
劉大志心想糟糕。
「怎麼劉大志的作業也是你寫的?」
「不不不,不是,沒有。」
「書包裡還有什麼?」
「真沒什麼了。老師你相信我,我家賣豆芽的,我很老實的。」
「把書包拿過來。」
「老師……我自己來。」陳小武又從書包裡掏出了微笑的作業。
「你和劉大志都抄微笑的?」
「郝老師,真沒有。微笑今天要做開學廣播,所以我就幫她交一下,真沒抄。」
一米七的陳小武看上去已經萎縮到了一米三。
「開啟一百二十頁,第五題,念你寫的。」郝迴歸直接把微笑的作業開啟,再把陳小武和劉大志的作業都放在陳小武面前。
「本文講述了一群少年的成長曆程和他們的成長……」
「怎麼不念了?括號裡的內容也一起念出來。」
「括號……括號,以上的答案不要,底下……才是正確答案。」
「微笑這麼寫,你也這麼抄!劉大志也這麼抄!陳小武、劉大志,你們連作業都抄成這樣,到底有沒有腦子!你們這樣下去,人生準得完蛋!」
一片死寂的班級突然間鬨堂爆笑。
「老師,我……」陳小武表情委屈。劉大志也覺得陳小武真的是蠢到家了,認識他很難堪。
「別裝,我還不知道你,你倆再跑十圈,現在就去。」
「啊……」劉大志很頹,惡狠狠地瞪了陳小武一眼。
「還有,上來時別再去水龍頭那兒澆水,浪費!」
「啊……哦……」
陳小武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為什麼開學第一天自己會接連受挫。
「郝老師,你好,能出來一下嗎?」
郝迴歸聞聲轉頭一望,一位戴眼鏡、頭髮燙成小波浪、穿得前凸後翹的女老師站在門口看著自己。
「missyang,missyang來找郝老師了。」同學們偷偷笑著,竊竊私語。每個學校都有這樣一個女老師,自帶新聞氣質,無論她和誰說話,大家都覺得會發生故事。
「找我?」郝迴歸的臉已有些泛紅。
missyang笑了起來:「這兒有別的郝老師?當然是找你啦。自我介紹一下,我是missyang,文科班的英文老師。」說著,伸出了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郝迴歸的臉紅到了耳根。missyang是自己的英文老師,國外留學回來,走路、打扮、說話都帶著洋氣,一種人活明白了的洋氣。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別人的看法對她來說就跟撣灰一樣,拍拍就沒了。
郝迴歸連忙伸出手。
「郝老師,何主任讓我幫你申請了一些教學用品,會派人送到你宿舍,不用客氣,大家都是年輕老師,要互相幫助。」說完,missyang轉身離開。班上同學還在偷偷發笑,郝老師原來這麼羞澀,說句話都臉紅。郝迴歸趕緊拿起花名冊,用點名掩飾尷尬。
「很多事情你接受不了,
只是暫時沒想通而已。」
郝迴歸坐在辦公室,回想著這半天發生的事。這感覺既真實又奇特,似夢非夢,亦幻亦真。郝迴歸滿腦子問號。他在心裡默默問自己:這應該不是夢,自己被打得那麼疼。如果這不是夢,自己真的穿越了?可如果真的穿越了,那36歲的世界裡還有自己嗎?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還能遇見這個世界的自己……他都不敢在心裡大聲問自己,他怕自己瞧不起自己,所以只能悄悄地想,生怕驚動心裡太多的主見。
如果那個世界還有一個我,那現在這個我是誰?如果沒有的話,我該怎麼回去?郝迴歸想起自己看過的所有穿越劇的劇情。他知道大多數穿越都需要發生一些意外,滾樓梯、搶古畫、掉泳池、被車撞……要麼跳樓死一次,要麼觸電進入另一個時空,要麼……郝迴歸默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這裡是三樓,他心裡打了個哆嗦,放棄了跳樓的打算,他打算試試別的方法。郝迴歸離開辦公室,朝教學樓最偏僻的一個樓道走去。走廊上,他遇見正打掃衛生的周校工——40多歲,戴著帽子,彎著腰。周校工抬起頭和郝迴歸的目光正好撞上。
「你好。」周校工點點頭道。
郝迴歸出於禮貌也點點頭,說:「你也好。」
郝迴歸急匆匆地離開。察覺四下無人後,他站在樓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給自己鼓勵:「沒事,豁出去了,沒準兒就能回到2017年。」郝迴歸一腳踏出,故意踩空,整個人滾了下去,雙手不自覺地抱住頭。一陣頭暈眼花過後,他睜開眼,眼前還是剛才那十幾級臺階,自己從上面一直滾到下面,仍在剛才的樓道。周校工突然出現在樓梯上方,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郝迴歸,搖搖頭道:「既來之,則安之啊。」說完,轉身離開。
接著,郝迴歸決定離開教學樓去學校的泳池——說是泳池,其實就是個人工池塘,夏天的時候常有學生在裡面游泳。畢竟,在水中穿越是最常見的方法。學校有兩個人工池塘,郝迴歸選了偏僻的那個,他環顧四周沒有人,想都沒想,「咚」的一聲跳下水。水立刻沒及脖子,郝迴歸心一橫,直接倒在水裡。水咕嘟咕嘟地灌進他的鼻子和嘴,還摻雜著各種令人反胃的味道。郝迴歸被嗆到後驚慌失措,打算起來換個乾淨的池子。誰知水池很久沒清理,池底全是青苔,郝迴歸越是掙扎,腳底越是打滑,灌進嘴裡的水越多。
完了,完了,自己很有可能穿越不成,直接死在這裡。突然,郝迴歸感覺自己被一股外力託上水面。這股外力太強,就像要通往時空隧道。郝迴歸的後領口被死死勒住,力量強大到他覺得自己不被水淹死,也可能會被勒死。無法呼吸的郝迴歸被拽出水面,再一睜開眼,陽光刺眼,一片光明。莫非回到現實世界了?郝迴歸站穩後,後領口的勁力一下就卸了,他擦了把臉上的水,然後回頭。面前的水裡站著一個人,短髮,白t恤。在夕陽的照射下,數得清的睫毛,數得清的水滴,還能看得見她胳膊上的毛細孔。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微笑,那個一直放在自己錢包裡的照片上的人。郝迴歸一直暗戀著,卻一次一次錯過對她告白的微笑。郝迴歸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端詳微笑。他的臉在發燙,若不是夕陽的掩飾,他真想一頭扎進水裡。他希望這畫面能定格得久一點兒,再久一點兒,就這麼一直感受其中的美妙。雖然處境略微窘迫,但時間、地點如此美好。他想開個玩笑化解眼前的尷尬,比如:「微笑,你救了我,我無以回報,只能以身相許了。」他覺得這個開頭簡直棒極了。
先開口的卻是微笑:「叔叔,你是有什麼想不開的嗎?」
叔叔?她叫自己叔叔?瞬間,郝迴歸的世界潰敗得一塌糊塗。一切的美好都被「叔叔」兩個字毀掉了、粉碎了、破滅了,毫無希望。暗戀了十幾年的女生叫自己叔叔,他恨不得直接淹死,這簡直就是災難!郝迴歸腦子「嗡」的一聲,我該怎麼辦?
「微笑!你怎麼跑到水池裡去了?」不知何時,叮噹跑了過來。劉大志、陳小武跟在她後面。
「我正在廣播室,發現有個叔叔要自殺,所以就……」
「我們一直在校門口等你,發現你沒出來。快快快,快上來,不要著涼了。」叮噹走到池邊去拽微笑。劉大志也趕過來把校服脫下,準備遞給微笑,卻突然發現,池裡的人竟是今天新來的郝老師。
劉大志整個兒呆住,趕緊把校服往微笑手上一扔,跑過去把手遞給郝迴歸。
「郝老師,怎麼是你?」
叮噹和陳小武也傻了,紛紛站在岸邊對著水池敬禮:「郝老師好!」「郝老師好!郝老師快上來。」
「什麼郝老師?」用校服擦著頭髮的微笑停了下來,一臉疑惑。
「微笑,這是我們班今天來的新班主任,郝老師。」
郝迴歸那叫一個尷尬,想掩飾住自己的身份都不行了。
「啊?郝老師,你為什麼……」微笑想了想,怎麼問都不合適,「郝老師好,趕緊先上來吧。劉大志,快拽郝老師上來。」
大家手忙腳亂地把郝迴歸拽上岸後,看著郝迴歸。郝迴歸尷尬地說:「我只是想在池子邊轉轉,誰知道水池太滑了……」幾個人一副「怎麼可能」的表情,事實上連郝迴歸都不相信自己的鬼話。
叮噹拽起微笑後,一把把校服又扔給劉大志:「拿著,你這校服上個學期放假後就沒有洗過吧。」說完,她脫下自己的校服遞給微笑。劉大志很尷尬,只好轉手把校服遞給郝迴歸:「郝老師,你也溼了,穿我的吧。」
「我沒事兒,不用換了。」剛說完,郝迴歸就打了一個噴嚏。
「好了好了,你們趕緊回去,老師也回去換件衣服。」
郝迴歸急著離開了。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但一切都是好的,
那就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夕陽籠罩著湘南,一群又一群歸鳥飛過。
坐在宿舍的郝迴歸絲毫沒有回到1998年的快感。一切都進行得毫不順利,17歲的自己不信任自己,17歲的自己喜歡的物件遇見了自己自殺,17歲的死黨們見到了自己最狼狽的樣子……都別提如何實施自己的計劃了,僅僅是重塑形象就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吧。經過一系列嘗試,郝迴歸心裡差不多認定自己是回不去了,除非……除非完成改造劉大志的計劃。
想到這個,郝迴歸整個人又強打起了一些精神。不得不承認,雖然這一天很狼狽,但比起2017年的「生不如死」,1998年真的就是天堂。沒有人給自己壓力,不用一天上八節課,不用一直重複「我是你們的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老師郝迴歸」,不用被人問為什麼還不是教授,沒有人指著自己說「這可是大學老師啊,以後要向他學習」,更不會有媽媽勸自己相親的苦口婆心。
「啪!啪!」郝迴歸瞬間扇了自己兩個耳光,非常清脆,非常疼。他又找出一根縫衣針,戳了戳手指,一樣疼。「果然是真的!我真的回來了!」郝迴歸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誰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突然傳來「嘭嘭嘭」的敲門聲,周校工站在門口,看著他,一臉木訥。
「這是missyang幫你申請的教學用品。」周校工遞過來一張全年日曆、新的備課本、資料夾。郝迴歸接過來,說了句「謝謝」,把日曆貼在牆上。
「周校工,這日曆上畫了紅圈的日子是什麼意思?」
門口已經沒有人了。
「既然回不去,
那就認真地留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郝迴歸被早操廣播聲吵醒。
他躺在床上,聽著廣播,迷迷糊糊地聽到「踢腿運動」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他當年做廣播體操最喜歡的一節。陳小武站在他前面,每次踢腿運動他都會故意去踢陳小武,然後說不好意思踢到你了。現在想起來,他也納悶為什麼陳小武願意被自己整整踢了三年。到了「體轉運動」,這個動作他也喜歡,每次體轉,只要自己稍微轉得慢些,就能看見微笑的臉。緊接著是「全身運動」「跳躍運動」和「整理運動」。合成器發出特別假的絃樂和木管樂的聲音,那時覺得很難聽,現在聽起來卻那麼親切。郝迴歸爬起來,跟著音樂做了起來,內心居然有些澎湃和感動。
郝迴歸開始以班主任的身份出現在教學樓。
「郝老師!我昨天都已經向大家介紹過你的身份了,你就應該一早起來監督大家的早操和自習,晃晃悠悠到了九點才來,像話嗎?不要以為文科班不受重視,你就能隨心所欲。那麼多老師都去了理科班,為什麼選你管文科班?請你不要辜負這份信任。」郝迴歸一早的興奮勁兒立刻被何世福給罵沒了。
「不說了,劉大志他媽一會兒就來了,你去接待一下。」
還不到24小時,自己接連就要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一見過了,之前郝迴歸與每個人的相見都很不順利,見媽媽可一定要好好表現。但萬一媽媽認出自己怎麼辦?應該不會吧,郝迴歸從鏡子裡看看自己,一早忘了刮鬍子,略顯頹廢,而自己比劉大志高一整個頭,也比劉大志帥氣多了,兩個人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郝迴歸心裡全是媽媽過去的樣子,強而有力,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什麼都希望郝迴歸照她想要的樣子來。也許正因這爭強好勝的性格,才導致後來的腦血栓。那之後,媽媽似乎變成另一個人,什麼都慢,什麼都很緩。她用強悍與辛苦護著這個家,突然丟盔棄甲,似乎成了這世上最脆弱的人。郝迴歸嘆了一口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媽媽的人生辛苦,自己的人生也辛苦,為什麼就不能大家都輕鬆一點兒過完這一生?
時間一分一秒臨近。郝迴歸已經去了好幾趟洗手間,剛一出來,就聽見遠處響起特別亮的聲音:「郝老師!」
媽媽的聲音底氣特別足,郝迴歸又開心又感動。他太久沒有聽見媽媽這樣有底氣的聲音了,害怕自己一抬頭就會飆淚。他穩了穩情緒,抬起頭,遠遠地看見一位中年婦女跟著劉大志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那麼矯健,帶著風,充滿了力量。
媽媽還沒走近,郝迴歸心裡已經開始凌亂。千萬不能膽怯,批評劉大志的時候一定要有老師的樣子,第一次見面一定要征服媽媽,這樣才能讓媽媽相信自己,讓自己參與對劉大志的管教。
走近了,走近了……咦,郝迴歸一愣,迎面走來的這個中年大姐是誰?難道在這個世界裡,媽媽變樣子了?郝迴歸整個人僵住了。「媽媽」走得更近了。郝迴歸覺得迎面走來的大姐很熟,卻又死活想不起是誰。
「郝老師,你好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大志的媽媽郝鐵梅。真巧,咱倆一個姓。」
「郝老師,這是我媽。」劉大志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絲不屑。
郝迴歸盯著劉大志,劉大志也盯著郝迴歸,郝迴歸再盯著郝鐵梅。
這!這不是菜市場賣肉的蔡姐嗎?!
看著劉大志的眼神,郝迴歸立刻醒悟過來。行,既然你跟我玩,那我就陪你玩一玩。一場17歲對陣36歲的戰役即將打響,主角都是郝迴歸。
「大志媽媽,辛苦您了。」
「不客氣,孩子說新班主任要見家長,攤一收我就來了。」
「喀喀!」劉大志不斷地咳嗽。
郝迴歸假裝沒聽見:「長話短說,大志媽媽,是這樣,我昨天和何主任聊起大志,我們都覺得他特別有潛力,所以希望在衝刺的這段日子,他想吃什麼您就儘量買什麼,他想買什麼,您也儘量滿足他。只要保持心情愉悅,我們完全相信他能考一個非常不錯的分數,讀個非常不錯的大學。」
蔡姐疑惑地看了劉大志一眼,劉大志的表情也變得陰鬱起來。不是要批評我的嗎?怎麼突然表揚起來了?
「大志,你覺得呢?」郝迴歸問。
劉大志僵硬地擠出笑臉,說:「哪裡哪裡。」
「啊呀,郝老師這麼看得起我們家大志,如果這些話被他爸知道,別提多開心了。」蔡姐演戲演全套。
「沒事,沒事,大志媽媽,我打算晚上去您家家訪,順便見見大志的爸爸,一起聊聊,對大志的幫助會更大。」
蔡姐蒙了。劉大志也蒙了。
躲不過的,硬躲也沒用。放學後,劉大志在校門口乖乖等著,腦子裡想了無數個主意,一個一個推翻,一個一個重建。
「走吧。」郝迴歸出現在他面前。
「你媽不是會計嗎?為什麼她中午說來學校要收什麼攤?」
「她說的是收拾自己那一攤子事。」劉大志嘴上對答如流,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著,「郝老師,我爸特別忙,我剛想起來,他今天應該值夜班。」
「你爸不是門診醫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