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門診醫生,但晚上要加班,應該也不會太晚,我們走吧。」劉大志能想到的唯一對策就是拖,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拖得越久越有利。出了校門,路過車站,音像店正放著張信哲的《愛如潮水》。劉大志大喜,對郝迴歸說:「這歌好聽。老師,我去看一眼,是不是到了新磁帶。」郝迴歸看著音像店,一切都與記憶中的重合。門口放著一個大音箱,播著時下最流行的港臺歌。這首《愛如潮水》當年也正是在這裡第一次聽到。郝迴歸想了想,也走了進去。劉大志正在最裡面櫃檯上趴著看。店口櫃檯前站著兩三個顧客,正在聽店裡的小姑娘講解:「張信哲是最紅的歌手,買他的肯定沒錯,大家都喜歡。」顧客看了看磁帶,說:「這些歌手都是曇花一現,歌也是流行歌,過一陣就沒了,我想買經典一點兒的。」
郝迴歸好想衝過去以人格擔保20年後張信哲依然很紅。很多東西都這樣,剛出來時被人瞧不起,經過很久才終於得以證明,但真到那時,其實也無須證明了。
「那就買李宗盛吧,詞曲都不錯,過多少年聽都行。」郝迴歸走上前說道。
「對,李宗盛確實不錯。」小姑娘對郝迴歸笑了一下。這個小姑娘比記憶中的要更小,滿臉雀斑,牙齒不齊,不過卻也有一種天然的可愛。幫顧客結完賬,小姑娘對郝迴歸說:「剛才謝謝噢。你是第一次來吧,很喜歡聽歌嗎?」
「是啊,常聽。我剛來學校工作,是他的老師。」郝迴歸指指劉大志,「你年紀這麼小,怎麼在這裡工作?」
「我啊,15歲啦,從鄉下來幫我表哥。這兒比讀書好,我喜歡,能幫家裡掙錢,還能聽歌。我打算就一直在這兒幹下去了。」小姑娘笑著。郝迴歸也笑,心裡卻一陣感慨。小姑娘很想留在這個城市一直生活下去,可她並不知道再過幾年她還是會回老家嫁人。因為劉大志在,郝迴歸不能聊太多,只好先走出音像店。推門時,郝迴歸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走過去很認真地對小姑娘說:「謝謝你。」
小姑娘有些不明白,羞澀地擺手道:「啊,不客氣,不客氣。」
這個遲到多年的謝謝說出口的那一刻,心裡一直留著遺憾情緒的缺口似乎也被填滿了一些。郝迴歸站在車站旁等著。十幾分鍾後,劉大志拿了一盒熊天平的磁帶跑了出來,很興奮的樣子。
「郝老師,你聽過熊天平的歌嗎?」
「聽過,很不錯。」郝迴歸所有音樂裝置裡都收藏著熊天平所有的歌。他的歌不只好聽,而且相當不錯,可惜,出了幾張專輯後就沉寂了。
「郝老師,那你喜歡哪個歌手啊?」
「我喜歡徐懷鈺。」
「啊?這個名字好土啊。」劉大志皺著眉頭。郝迴歸心裡笑了起來,當年很多人知道自己喜歡徐懷鈺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嗯,以後你就會聽到,而且沒準兒你也會喜歡。」
劉大志不僅會很喜歡,而且再過十幾年,當徐懷鈺開演唱會的時候,他專程飛到上海坐在臺下默默地聽。她唱著快歌,他在底下笑著飆淚。那時他才知道,喜歡一個歌手的意義不是對方多有品位,而是能陪伴著自己一直成長。
「郝老師,你怎麼了?」劉大志看郝迴歸一個人傻笑起來。
「對了,你看到店門口的黑板了嗎?你可以跟音像店那個小姑娘商量一下,讓她把最新的磁帶借你聽幾天,然後你把聽歌的感受寫下來給她,作為推薦給其他顧客的理由。」
「她肯定不會同意……」
「你放心,你跟她說說,她肯定會同意的。她叫……」郝迴歸這才發現,剛剛一時激動,竟忘記問她的名字,「你現在就去試試。對了,記得問她的名字。」劉大志將信將疑,跑回音像店,過了幾分鐘,興奮地跑了回來:「老師你真神了,她真的同意,還借了我一盒張信哲的,一盒劉德華的。她叫小紅,她知道你是我的老師,還希望咱倆一起給店裡寫推薦呢。」劉大志拿著磁帶,特別開心。要知道他每次為了買一盒磁帶,都要存上半個月的早飯錢。郝迴歸也開心,能和17歲的自己一起分享喜悅,這感覺很奇妙。
「趕緊回去吧,都快七點了,你媽不著急?」郝迴歸清晰地記得,每晚七點就是個坎,只要七點還不回家,郝鐵梅就會變成「好功夫」,棍棒、拳腳、搓衣板都在等著劉大志。劉大志又緊張起來,老師連這個也知道?走了幾分鐘,兩人來到學校圍牆拐角處的臭豆腐攤,而郝迴歸腳步開始放慢。劉大志一看,正中下懷,立刻朝臭豆腐攤跑過去,回頭說道:「郝老師,你剛來不知道,這臭豆腐攤開了好多年,味道簡直絕了,我今天省了兩盒磁帶錢,請你吃臭豆腐。方老太,給我來一塊錢的,分兩碗,老師那碗三塊,我兩塊就好。」
方老太手法果然乾淨利落,只見她從油鍋裡夾出五塊臭豆腐,短短數刀,五塊臭豆腐已被剁成許多整齊的小塊兒,分裝兩碗,再從鍋底撈出兩勺佐料往上一澆,鋪層蔥花,碗雖不大,分量卻顯得不少。方老太擦了擦汗,說道:「老師別嫌棄,我這兒很乾淨。」郝迴歸當然不嫌棄,自己讀書那些年,每天都來這兒報到。自己要的分量總是比別人少,方老太就總是幫自己把臭豆腐弄成小塊,澆很多佐料、蘿蔔絲、花生什麼的,顯得特別隆重。後來方老太得了重病,擔心大家找不到攤子,就讓她兒子繼續擺攤。郝迴歸參加工作那年,方老太去世,叮噹還在電話裡大哭了一場。
「郝老師,給!」劉大志削好了筷子。
郝迴歸看著這一碗滿滿的臭豆腐,問劉大志:「別人的臭豆腐都是整塊整塊的,可方老太卻把給你的切成很多小塊兒,你知道為什麼嗎?」
「有啥不同?」
「五個整塊兒,兩個人分開吃就顯得太少,切碎了之後看起來就會很多。」
劉大志恍然大悟道:「對噢,我倒沒想過欸,方老太真好。郝老師,你怎麼知道的?」
「我也是很多年後才知道的。」郝迴歸又吃了一口。
夕陽下,兩個人在臭豆腐攤簡陋的桌椅旁吃得很香。
「那條路,我捨不得走完。
跟著年輕的自己,踩著回憶,往最深處。」
岔路口,紅綠燈。
劉大志看看遠方,看看郝迴歸。郝迴歸自然知道他想幹什麼。
「你家是在?」
「這邊!」劉大志故意指著相反的方向。
「你確定?」
「就是這邊,每天走,沒錯!」說罷,劉大志往前走了幾步。
突然,身後傳來「嘀嘀」的喇叭聲,一輛車停住,車窗搖下,伸出一個頭。劉大志和郝迴歸同時呆住,車裡的人是微笑的爸爸王大千——郝迴歸少年時代最怕的人。
「王叔叔!」劉大志立刻回應。郝迴歸一時卻不知要怎麼稱呼。
「放學不回家你這是要去哪兒?」
劉大志十分尷尬地說:「王叔叔,這是我們班新來的郝老師……」
王大千趕緊下車,緊緊握住郝迴歸的手,問候道:「郝老師你好,我是微笑的爸爸王大千。微笑這孩子在文科班給你們添麻煩了,其實學理多好,像陳桐他姐,考到清華大學,現在又去香港大學,不也挺好的嗎?」王大千突然意識到郝迴歸是文科班老師,連忙又說:「不過女孩子學理太辛苦,學文也蠻好,蠻好的。」
郝迴歸緊緊握著王大千的手,連說:「沒事,沒事,我今天到大志家家訪,改日也會去您家的。」
「去大志家?正好順路,往那邊,我送你!」
郝迴歸狠狠瞪了劉大志一眼,劉大志的心已如死灰。
郝迴歸和劉大志並肩坐在後座。王大千唾沫橫飛地說道:「微笑昨天就跟我說班裡新來的老師特別好!您叫郝迴歸是吧,這名字好,有特色。」郝迴歸心裡忐忑,臉上附和笑著。他不相信微笑會跟家裡人說自己特好,而且很擔心微笑會把自己水池自殺的事說出來了。
「郝老師,王叔叔的菜做得特別好!」劉大志趁機向郝迴歸示好。
「以後我多做些好的,你們常來,你們來,微笑也吃得多。」
劉大志整個人都趴到後座上:「叔叔你可記得叫我呀!」
「好啊。郝老師你喜歡吃什麼,改天來我家,我露兩手……」
「郝老師喜歡吃臭豆腐!」劉大志搶著說。
郝迴歸真想有一個按鈕可以把劉大志從座位上彈出車外。
「沒想到郝老師喜歡吃臭豆腐,那我學著做一下……到了,郝老師你看,劉大志家住三樓,亮燈那戶。我們家就在前面拐角的院子,有空來坐坐。」
郝迴歸特別客氣地說:「您別客氣,謝謝了!路上小心。」
車已經開走了,郝迴歸依然在原地目送,腰躬著,十分恭敬。郝迴歸看著微笑爸爸遠去,心裡很不是滋味。當年,一群人逼王大千喝酒,自己沒有去制止,結果早已肝硬化的王大千在眾目睽睽下幹了兩大瓶白酒,被送去醫院搶救,最後還是離開了微笑。
「郝老師,你腰痛啊?」
郝迴歸馬上恢復正常,瞪著劉大志說:「三樓左邊對吧?」
劉大志緩慢地挪著步子,一層、二層,馬上走到三層時,他突然蹲了下來。
「怎麼?你腳痛啊?」郝迴歸語帶嘲諷地問。
「我……」
「你怎麼了?」
「郝老師……」「撲通」一聲,劉大志半跪了下來,「郝老師,我錯了,我沒跟您說實話……」
「說吧。」郝迴歸一臉得意。
劉大志嚥了一大口唾沫:「郝老師,我爸是二婚,現在家裡這個不是我親媽。」
郝迴歸頭頂炸雷,他恨不得一腳就把劉大志踹下樓。這個劉大志為了達到目的,真是什麼都敢說。郝迴歸心在滴血,這不是別人,這是年輕時候的自己啊!
「起來,上去。」郝迴歸極其冷漠地說。
伴著昏暗的樓燈,兩人慢慢走上三樓,一切熟悉又陌生。過道上擺著幾堆煤球,牆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一切還是老樣子。劉大志哆哆嗦嗦地摸著鑰匙開了門。郝迴歸表面雖然平靜,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他太熟悉這些場景,每天放學回家,掏鑰匙開門,進去後大喊一聲:「媽,我回來了。」然後媽媽就在廚房說:「先寫作業,一會兒就吃飯了。」
郝迴歸很激動,卻不得不壓抑住情緒。
「我回來了!」門開了,劉大志聲音小小的、怯怯的。
郝迴歸看著熟悉的一切,房間比想象中更小、更暗,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味道。客廳裡的那張桌子是媽媽結婚時的嫁妝,年紀比自己還大。客廳的櫥櫃裡放著爸爸各式各樣的空酒瓶,當年自己總想偷偷地把它們全部扔掉。可現在,郝迴歸很想摸摸這個,又看看那個,從前一點兒印象都沒有的東西,現在看到卻都充滿了感情。
郝迴歸回頭看門框,上面畫著好多條線,那是每一年生日的時候爸爸給自己量身高畫的。後來爸爸轉到急診科當醫生,由於工作以及各種原因,和媽媽的爭吵也多了起來。13歲那年之後,爸爸就再也沒有給自己量過身高了,最高的一條還停留在一米四八的刻度上。
劉大志「啪」的一下把客廳的燈開啟。
「怎麼才回來?誰讓你開客廳的燈了?!開臺燈!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要節約要節約!快洗手,馬上吃飯了!」郝鐵梅在廚房大聲呵斥。
這才是真正媽媽的聲音。
「媽……我們班主任來了。」劉大志因為膽怯,喊得很小聲。
郝鐵梅根本沒聽清,又喊道:「開臺燈就行!快進來端碗!」劉大志忙不迭地進廚房。郝迴歸想跟著,又覺不妥,便乾脆在客廳等著。郝鐵梅正在做紅燒肉。劉大志用手捏起一塊,送到嘴邊。「啪」的一雙筷子打在他頭上,他剛咬了一口,只得又吐出來,把咬斷的紅燒肉拼起來又放回去,舔了舔手指,想起郝迴歸還在客廳,臉色煞白,只好硬著頭皮說:「媽,班主任來了,在客廳。」
「你個死孩子不早說,趕緊去拿碗筷,我給老師沏茶。」
郝鐵梅端著茶從廚房走出來。36歲的郝迴歸和47歲的郝鐵梅就這麼面對面站著。郝迴歸呆住了。媽媽真的好年輕,盤起的頭髮沒有一根白髮,眼角還沒有皺紋,身子挺得筆直,一副誓與命運抗爭到底的樣子。郝迴歸的心就像火山爆發,所有感受汩汩而出,炙熱、火燙,不敢去碰。媽媽比記憶中的更精神、更挺拔。他真想衝上去抱一抱媽媽,他已很久沒見過媽媽這樣的笑容,喜悅之情自內心噴薄而出。可一想到媽媽做完手術後虛弱的樣子,他的眼眶便微微泛紅。
「劉大志,把排風扇開啟,油煙把郝老師的眼睛都給燻了。」
年輕時的媽媽真的很好看,只是那時她太兇,自己總是怕她,從沒這麼仔細地看過。
「郝老師,好巧,我也姓郝,我是大志的媽媽,您請坐。」
飯菜已在桌上,紅燒肉嗞嗞冒油。
郝迴歸坐在平時劉大志的位子上。劉大志伸了一下筷子。郝鐵梅把碗重重一放。劉大志和郝迴歸同時往回一縮。
「讓老師先吃!」郝鐵梅白了劉大志一眼。
「不用客氣。」
電話響了。
郝迴歸下意識去接,手到一半立刻停住,佯裝找杯子。
「肯定是大志他爸又說不回來了。」
劉大志接著電話,「哦」了兩聲便掛了。他用餘光瞥向郝迴歸。郝迴歸看著他,輕微冷笑了一下。劉大志立刻又露出極懇求的眼神。
劉大志遞了一個眼神過來:郝老師,放我一馬。
郝迴歸一個眼神過去:知道自己錯了?
劉大志又拋來一個眼神:我知道了,我再也不自作聰明了。
「大志他又闖了什麼禍?」
郝迴歸正色道:「我接新班,按理該去每家坐坐,便於儘快瞭解情況。大志媽媽您別擔心。」劉大志喜滋滋地給郝迴歸拋了個媚眼,幫郝迴歸夾了塊肉。郝鐵梅又白了劉大志一眼:「我倒想操心,可這是他的命,操心也操心不來!」
「媽,郝老師說了,我會考上好大學的。」
郝鐵梅看著郝迴歸:「您這麼優秀,您媽真有福。大志將來要能有您這般出息,我死也瞑目了。」
劉大志沒想到才和郝老師見第一面,媽媽就說這麼狠的話。
自己沒出息,媽媽說她死不瞑目;自己有出息,媽媽說她含笑九泉。
劉大志真不知道這些重如泰山壓頂的話大人都是怎麼想出來的。
「大志將來肯定比我出息。」郝迴歸很認真地說。
郝鐵梅繼續數落劉大志:「您看他那樣,考得上大學我們家都燒高香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將來能幹啥!」
「大志媽媽,大志現在雖然不是很努力,但我相信他將來一定可以自食其力,他會考上一個好大學,也許還會念碩士,當個大學老師也不一定。」
劉大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不敢相信郝迴歸竟然這樣護著自己,這肯定是一個陰謀。
「郝老師,您這麼說,我媽信,我都不信。」
郝鐵梅先是一愣,隨後一巴掌打在劉大志的頭上:「大人說話,小孩兒別插嘴。家裡沒醬油了,去買點兒。」
「那您什麼時候給我買一雙耐克啊?」
「買耐克買耐克,我看你長得就跟個鉤子似的。」郝鐵梅沒好氣地說。
郝迴歸忍不住笑了起來,無論自己想要買什麼,郝鐵梅都會罵自己長得跟那個東西一樣。想吃香蕉,就長得像根香蕉;想買磁帶,就長得像盒磁帶。
「媽,我還沒吃完飯呢。」
「讓你去你就去!」
劉大志只好離開飯桌,往門口走。郝迴歸只好悶聲吃飯,吃了兩口,氣氛有些尷尬。「大志媽媽,其實小孩子都有自尊心,您總這麼說他,他心裡也會難受。作為家長,應該要更懂自己的子女才是。比如,我的父母就很不懂我,一直用他們的方式愛我,其實我心裡根本不是那麼想的。」
「是吧。其實郝老師,哪個家長不懂自己的子女呢。大志喜歡耐克,喜歡聽歌,但我們家情況就這樣,我和他爸一個月工資就那麼多,以後他上大學的學費,結婚娶媳婦還要花很多錢,如果現在不給他存錢,未來他可怎麼辦,娶不到媳婦會被人笑話的。我不希望現在寵著他,未來他的人生不好過。」
郝迴歸一方面特別感動,另一方面聽到媽媽之所以不給自己買耐克、磁帶是因為要存錢給自己娶媳婦……他哭笑不得。
「大志媽媽,我跟您說啊,您真的不要擔心,再過十幾年,中國的單身男性有5000萬,所以您根本不用存錢,不結婚也沒什麼的。最重要的是他能找到自己的興趣所在。」
「5000萬男人都不結婚?誰說的?」郝鐵梅根本不信。
「那個……有個研究這麼預測的,說是到了大志成年的時候,中國的很多單身男青年都不會結婚。」
「那我就更要存錢了!」郝鐵梅從心底認定了劉大志娶媳婦必須花錢才行。郝迴歸心裡吐了兩口血,媽媽也太瞧不起自己了。
「等大志成家的時候,娶媳婦都是媳婦自己帶車帶房子,跟男方沒什麼關係。」
「不可能。」
「真的,大志媽媽。我覺得吧,你們也不用太節約了,會給大志造成心理陰影的,你們該花錢的地方就花錢,讓現在的生活過得更好才重要。」
「這是大志跟你說的?」
「啊,他暑假作業裡寫的。」郝迴歸支支吾吾道。
「你還沒孩子吧?」
「是……」
「等有了孩子你就會知道,在父母看來,自己的孩子都是最滿意、最完美的,你父母肯定也這麼想。雖然大志不努力,但我知道這孩子聰明,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好,現在就是還沒到時候。」
郝迴歸對這個答案也挺驚訝的,他一直覺得媽媽從心裡覺得自己爛泥扶不上牆。「我一直挺怕我媽,她總是對我不滿意,我感覺我總是贏不了她。」
郝鐵梅笑道:「她是你媽,她就已經輸了,一輩子都要牽掛你……郝老師,你跟我說實話,大志到底犯了什麼錯?」
「沒有沒有,真沒有。」
郝迴歸不知該說什麼,他想轉移話題。
桌子對面放著卡拉ok的麥克風。
「大志媽媽,你喜歡唱卡拉ok?」
「你也喜歡唱?」郝鐵梅很高興。
郝迴歸上一次去看媽媽,媽媽已經唱不了卡拉ok了,但她仍在家裡聽著《縴夫的愛》。以前媽媽唱這首歌,自己總嫌媽媽土。媽媽經常逼著自己一起唱,自己卻老是拒絕。他那時以為自己拒絕的是一次丟臉,現在才知道自己拒絕的是和媽媽的一次美好回憶。
月色漸起。
劉大志拎著醬油瓶一路小跑上樓。樓道里傳來一陣歌聲:「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
聽到歌聲,劉大志手裡的醬油瓶差點兒摔在地上,他慌忙推開門,媽媽和郝迴歸正在對唱《縴夫的愛》,一個非常投入,一個十分配合。震驚?喜悅?難過?崩潰?他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班主任和媽媽在家訪的時候一起合唱《縴夫的愛》,這事如果讓別人知道,自己這輩子就別活了!劉大志難堪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一片寂靜。
二人的歌聲飄蕩在小城夜空。
「以前來不及做的事,
想到了就去做吧,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
郝迴歸提著一個餐盒下樓,出了門。
「郝老師!」郝鐵梅從陽臺窗子裡伸出頭來大聲喊,「餃子要熱了再吃!」
郝迴歸有些沒聽清,開啟盒子,用手捏了個餃子咬了一口,喊道:「好吃!」
「郝老師,我媽說,回去要熱了吃。」劉大志也伸出頭,「我媽就這樣,最喜歡包餃子,見人就送。」郝迴歸忙把咬斷的餃子吐出來拼回去,笑了笑。遠遠地,劉大志卻看得一愣,原來不只自己有把咬了一半的東西再拼回去的習慣啊。
「是這條路,沒錯吧?」郝迴歸指指方向。劉大志點了點頭。
回學校的路上,郝迴歸的心情莫名好。他很疑惑怎麼以前沒發現媽媽做的飯菜那麼好吃。想著自己一直覺得媽媽不可理喻,他的心裡很自責。原來媽媽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愛自己,不理解自然一直不理解,理解的話才知道媽媽的愛不僅是當下,還在為之後的自己考慮。雖然很多愛他不認同,但起碼他明白媽媽是很愛自己的。
走了五六分鐘,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郝老師,等等我!」劉大志追了上來,「那個,我媽又在唱歌,我要出來躲躲,不然她要拉著我一起唱了。」
郝迴歸笑了笑,果然17歲時很多事就是不能理解啊!正說著,幾輛摩托車擦身而過,其中一人回頭看了劉大志一眼。
劉大志「啊」了一聲,側身一躲,脫口而出:「王帥!」
王帥?郝迴歸也反應過來。
「癩蛤蟆……」劉大志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微笑走在岔路口,幾輛摩托車圍住了微笑。
劉大志撒腿就往那兒跑。
「你別惹事兒。」郝迴歸在後面喊道。
「那些年我沒做到的事情,
現在去做,還來得及嗎?」
幾輛摩托車圍住了微笑。
「去哪兒?我送你。」王帥看著微笑道。
微笑不理他,徑直往前走。王帥裝作很帥地擰著車把,繞著微笑轉圈,揚起塵灰,說道:「有麻煩告訴我,我幫你處理。」微笑停下腳步,轉過頭對王帥無可奈何地笑起來:「這兒離我家只有兩百米,你現在攔住我就是我的麻煩,讓一下,謝謝。」
小弟大喊:「喂!大哥看上你,別給臉不要臉!」
劉大志徑直衝了過去。他怕微笑受傷,又怕自己打不過王帥,所以擒賊先擒王,電光石火間,他已衝了上去,從側面重重推了王帥一把。失去重心的王帥連人帶車就要摔倒,他心裡一急,反手揮出,想找平衡,這一拳不偏不倚,正中劉大志鼻樑。劉大志的鼻子瞬間一酸,鼻血流了下來。
「微笑,快走!這裡有我!」
微笑腦門滴下一滴汗,本來自己能解決的事,劉大志非得搞個英雄救美。劉大志知道今天免不了要遭一頓打,可他顧不了那麼多,用手抹了一把鼻血,趁王帥倒在地上,大叫一聲,撲了上去。幾輛摩托車立即將他團團圍住。劉大志一拳揮出,卻被地上的王帥側面一腳踢翻在地。劉大志的鼻子不停流血,此時臉也被亂拳擊中。一個小弟衝過來。眼看劉大志又要挨一腳,微笑一個側踢,將小弟踢倒。郝迴歸一看不好,也衝上來加入戰局,一招撂倒一個,再一個過肩摔,將起身的王帥摔倒在地。
王帥的朋友們對微笑和郝迴歸敏捷的身手有些意外。本來王帥對微笑就有好感,大家都拿捏不準輕重,生怕自己下手太狠。然後又來了一個大叔,身手不凡。眾人有些忌憚,只能猛揍劉大志。一來一回,劉大志被揍得不輕。王帥一夥人卻被郝迴歸和微笑打得潰不成軍。
微笑:「你們還不走?」
王帥又被郝迴歸一拳打倒,然後爬起來說:「你給我記著!」
一群人扶著摩托車一瘸一拐走了。
「嘿,你們的棍子。」劉大志咧著嘴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直接朝王帥背後扔過去。一群人怕被砸到,四下散開。
街口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郝迴歸等三個人。
「沒事吧?」
「啊,小意思。」劉大志想站起來,但好像扭到了腰。
微笑遞給他一隻手,要拉他起來。劉大志的臉唰一下紅了,連忙搖手。微笑聳聳肩,拍了拍手,笑起來道:「郝老師身手不錯!」
「你也不錯!」郝迴歸含蓄地笑了笑。
兩人均流露出欣賞的目光。
「好痛!」劉大志大叫一聲,打破了郝迴歸和微笑的相互欣賞。
「郝老師,微笑是跆拳道黑帶,她爸讓她從小學了防身,你咋也會?」劉大志好奇地問。
「我?高三開始練的。」
「高三?還有時間練這個?」
「緊張啊,但我喜歡的女生鼓勵我練,所以一直練到現在。」
微笑和劉大志都很詫異,這個老師怎麼和學生說這個?郝迴歸做了個「噓」的表情,示意不要聲張。
「也沒有在一起,就是好感。每個人都會對幾個人有好感,是吧,大志?」
劉大志僵硬地往前走,目不斜視,黑暗中,他的臉已經紅了。
三個人去了醫院。郝迴歸讓微笑和劉大志坐在大廳等,自己去幫劉大志掛號。看著郝迴歸的身影,微笑對劉大志說:「不知為什麼,我好像認識郝老師很久了,覺得親切。」
「我有點兒怕他,他好像什麼都懂。」
「你不覺得郝老師對你特別好嗎?」
「他不是對我們都很好嗎?」
「我覺得他和其他老師不一樣。」
「微笑,你不會是……喜歡郝老師吧?」
「怎麼可能,他是老師啊。」
「那就好那就好。他人是挺好,就是年紀太大了,老!」
「跟年紀沒關係,三十幾歲的男人最有魅力。」
劉大志耷拉著臉,不知該說什麼。
「下一位,劉大志,劉大志是哪位?!」
「我我我!」劉大志趕緊往急診室跑去。
郝迴歸走回來,坐在微笑旁邊。
微笑笑著說:「郝老師,沒想到你挺厲害的。」
「那你以為我是怎樣的?」郝迴歸鼓起勇氣盯著微笑。在現實世界裡,他從來不敢直視微笑,怕被她看穿心事。
「就是……覺得……挺不一樣的,哈哈哈。」微笑用大笑結束了這個話題。
郝迴歸很享受和微笑的獨處,但他心裡也很清楚,自己是來幫劉大志的,而不是和17歲的微笑越走越近。他很想問微笑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但他也清楚如果這麼問,微笑肯定把他當成猥瑣大叔。
「大志還挺可愛的。」郝迴歸抱定一個心思:不管你未來喜歡誰,反正我要讓你看到劉大志是不錯的,未來是值得依靠的。
微笑稍稍歪著頭想了想:「跟小孩一樣。」
如果一個女生給同齡男生的評價是小孩,那就意味著她根本沒有從異性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人。郝迴歸知道為啥微笑那麼多年對自己毫不在意了,無論自己是好是壞,都不在微笑的視野範圍內。
「我覺得大志很講義氣、很熱血,哪裡像小孩?」
「他總是很衝動,很少考慮後果,不就跟小孩一樣嗎?」
「那個……」郝迴歸為了不讓劉大志被微笑貼上「小孩」的標籤,只能硬著頭皮胡扯,「你看,我們會打架的去打架,是因為我們能打,算是很嘚瑟了。像劉大志這種不會打架,還敢打,打輸了還不跑,不為自己,而是為別人,這是勇氣啊!你看很多人明明不會游泳,但是也跳下水救人,這種行為是錯的,結果是慘痛的,但那一瞬間,見義勇為的人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自己。」
微笑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郝老師,你這麼一說,好像也對。」
「當然對!劉大志是我見過最熱血的男孩了……不,純爺們兒。」
「郝老師,我覺得你對大志真好。以前老師們提到劉大志,都覺得他,怎麼說呢,就是評價都不好。你剛來兩天,就能發現他身上的優點。我覺得他遇見你,真走運。」
「我和我
並不瞭解的‘我’。」
郝迴歸回到宿舍,也抱回了全班收上來的作文本。
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郝迴歸先翻出微笑的作文本,他有種做賊的感覺,於是說服自己:「我是老師,我當然有權利知道每個人對未來的規劃。」
微笑的作文寫了滿滿四頁紙,其中有一句「我想成為一名國際新聞記者」。
「……我想去更大的世界,見更多的人,聽他們心裡的想法……很多人覺得這不是女孩做的工作,但這份工作對於我來說,可能是瞭解世界真相的機會……」
高三的女孩寫下的文字已經比大多數同齡人成熟。
郝迴歸眼前閃過微笑所有的畫面,自信的,陽光的,獨立的,好像從來就沒有見過微笑為任何事情傷心。在他的印象中,微笑一直都是笑著的,彷彿這世間就沒有令她難過的事。這一切都是她爸爸給她的。雖然生意很忙,但王叔叔永遠都會抽出時間陪微笑,因為擔心微笑的成長,又從老家請了一個遠房親戚張阿姨來家裡做保姆。雖然微笑媽媽離異後去了國外,但微笑看起來卻比劉大志這種「完整」家庭的人還身心健康。
郝迴歸把微笑的作文本合上,找出了劉大志的作文本。劉大志第一句就寫:「我想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發明對人類有作用的科技。發明超級機器人可以給人看病……」
這幾行字讓郝迴歸心裡滿是羞愧。17歲的自己寫的作文怎麼是這種尷尬到想吐的文風。郝迴歸看了兩段就看不下去了,他想起自己有段時間寫作文確實鬼話連篇,好像把紙填滿了就是一篇作文。劉大志完全不懂科技,對發明絲毫沒有興趣,為什麼會想當科學家?還要發明有用的科技?發明超級機器人?郝迴歸為自己年輕時的無知感到羞愧。
這種羞愧的事在過去做得還挺多。比如有段時間,beyond風靡校園,為了顯示自己是真的歌迷,每天放學之後狂背beyond的歌名,歌怎麼唱都不知道,目的就是第二天中午參加「寫beyond歌曲名大賽」……郝迴歸一邊回憶一邊罵自己白痴,可罵完之後,又覺得年輕真好,也許年輕時做的那些沒有意義的事,現在想起來最大的意義就是讓自己知道自己年輕過。
劉大志作文的最後一句話是:「給我一個機會,我就能撬起整個地球!」要個啥機會?明明應該是「給我一個支點」,不僅把「支點」錯寫成了「機會」,而且通篇文章都是在瞎扯。連湘南這座小城都沒有出去過,還想撬地球。對於劉大志這樣的人來說,他缺的根本不是機會,也不是支點,而是地球。郝迴歸恨不得一把火把劉大志的作文本給燒了。他真是憂心忡忡。劉大志比自己看到的樣子還要糟糕,郝迴歸以為回來改改劉大志的軌道就行了,沒想到劉大志都還沒有上道。此刻郝迴歸的腦門上刻著五個字「任重而道遠」。
宿舍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郝迴歸起身。
只見周校工一個馬步衝進來,嘴裡不停念著,眼睛則盯著牆上的日曆。郝迴歸看到日曆上20日那天打著一個圈,還畫著一個感嘆號。
「果然就是20日!20日!」周校工默唸著。
「你要幹嗎?」
「我要小心,我要小心!」說完,周校工轉身就走。
「你……」
周校工舉動格外奇怪。郝迴歸擔心他出事,便跟著他的背影上了樓。周校工走到自己宿舍門口,從門框上摸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不停嘮叨:「20日,要小心,要小心!」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外面月明星稀,走廊裡光線昏暗。
「20日?要小心?」回到宿舍盯著被畫了圈的日曆,郝迴歸一臉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