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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喜歡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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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噹做著鬼臉:「哪裡浪漫?沙漠那種鬼地方,喝的水都沒有——曬死了!」

微笑想了想:「我挺願意那樣去流浪的——」

「如果你去流浪,王叔叔肯定會不放心吧。不過你爸讓你從小就學跆拳道,估計也是為了你放飛自我的這一天。可我媽說,不要被這些作品騙了,踏踏實實找個門當戶對的,我要是結婚……最浪漫的事情就是……」

「十臺婚車對吧!」

「全都得是大眾的桑塔納,不然有什麼面子呀!」

「不過,郝老師挺喜歡三毛的。」

「郝老師?他也喜歡三毛?他為什麼會喜歡三毛?她到底哪裡好了?!」一聽郝老師也喜歡三毛,叮噹對三毛立刻刮目相看。

「我覺得她很性感呀!」微笑隨口回答。

「性感?」叮噹嘴張得大大的。

大多數十六七歲的少女並不準確地知道什麼叫性感,是周身散發出的氣質,是聊天表達的談吐,還是一件寬寬大大的白襯衣,一個鮮豔欲滴的紅嘴唇?對於17歲的叮噹來說,性感是紅嘴唇、長睫毛、畫黑的眉毛、一條呢子長裙、一雙高筒靴。

想了一晚,叮噹徑直朝學校走去。

到教室的時候,同學還不多,有人看了她一眼,沒敢說話。叮噹微笑一下,覺得自己的性感已經迷倒了同學,接著她就要迷倒郝老師了。她坐下來,看了窗戶一眼,窗戶上的自己奔放灑脫,已經不再是昨天的那個小女生了。為了給大家一個驚喜,整個早自習,她都低著頭,埋著臉,大家還以為她生病了不舒服。一下早自習,劉大志就走過來,對叮噹說:「喂,週末下午我們去溜冰吧?聽說請來了一個廣東dj。」叮噹沒有抬頭,彎著腰在桌子下補著口紅,邊補邊說:「你都成瘸子了,每天都是人家陳桐扶你上下樓,難不成溜冰他揹著你溜啊!」

劉大志很神氣地說:「明天我就可以拆繃帶了。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叮噹突然抬起頭,那一瞬間,一張抹得通紅的嘴,配合著不可名狀的嫵媚,對劉大志眨了眨眼睛:「去!」

劉大志整個人僵直了,他找不到任何形容詞來描述自己的心情,而叮噹的妝容可以用三個字來形容——嚇死人!

「你……你可以戳瞎我的雙眼嗎?」

「這叫性感,你懂個屁,難怪沒有人會喜歡你,因為你根本不懂得欣賞美麗!」叮噹根本不在意劉大志的意見。

上課鈴聲響起,叮噹昂首挺胸地坐著。周圍的同學都暗自竊笑。叮噹心想,這些人都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的。總有一天,你們也會為了自己喜歡的人變得更美好。

微笑看見叮噹,也呆住了。

郝迴歸走進教室。

陳桐大聲喊:「起立!」

叮噹站起來,一張抹得通紅的嘴,一頭凌亂如雄獅的鬈髮,胸前還掛著一大塊玉墜,起碼有五斤的感覺。這樣的叮噹立刻吸引了郝迴歸的注意。他也呆住了,也想戳瞎自己的雙眼。

郝迴歸鎮定下來:「同學們好!」

叮噹張著「血盆大口」說:「老師好!」

整堂課,叮噹都在搔首弄姿。郝迴歸完全不敢看她。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郝迴歸對著天花板喊了一聲:「叮噹,來我辦公室一趟。」劉大志眼睜睜看著叮噹昂揚地走向辦公室,看著微笑說:「你真夠朋友呀,就看著她這麼發神經呀。」

「你還是她哥呢,你怎麼不說?」微笑哭笑不得。

「我差點兒被她嚇死好不好!」

「我想說來著,不敢。」陳小武補了一句。微笑強忍住笑:「郝老師不也沒說嗎?忍了一節課。讓她去吧,不聽到客觀意見,人是不會成長的。」

「我小姨也不這麼畫,她隨了誰?沒道理啊,怎麼突然化了這個妝?」

「陳平。」微笑無可奈何地說。

「啥?」

「三毛!」

叮噹抱著《撒哈拉的故事》走進辦公室,沒等郝迴歸開口,先羞澀地表示自己已經把書看完了。

郝迴歸有點兒意外:「你也喜歡三毛?」

叮噹立刻道:「我覺得她的流浪特別感人、特別浪漫,要是我有一個那樣的愛人,也願意隨他去天涯海角。今生是我的初戀,今世是我的愛人!每想你一次,天上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

「背了很久呀?」郝迴歸接過書,依然不敢直視她。「嗯!哪用背呀?我覺得這就是我心裡的句子。」郝迴歸正想著要怎麼委婉地提醒叮噹。叮噹卻花痴地看著郝迴歸說:「郝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像三毛……」郝迴歸不知該怎麼回答。叮噹的眼神朝他緊逼過來,郝迴歸面露窘色。

「郝老師……」何世福敲門進來,看見叮噹,愣住一秒,隨後大怒,「誰讓你化成這鬼樣子,你是哪班的學生我都認不出來了!」

郝迴歸憋住笑,差點兒憋成內傷。整個走廊都是何世福的怒吼和叮噹的哭泣聲,微笑、劉大志、陳桐、陳小武差點兒笑翻。

洗手間裡,叮噹一遍遍地用肥皂洗臉。叮噹抬頭看著微笑:「還有嗎?何主任那個老古董根本就不懂得欣賞。我感覺,郝老師剛剛看我的眼神有一點兒……」想起郝迴歸的眼神,她突然笑了起來。

微笑低聲說:「你不會是喜歡郝……」

叮噹趕緊做一個噓的手勢:「是不是沒想到我會喜歡他?」說完,她拖著微笑的手,就往水池邊走。少女的心事,一牽手,什麼都不說,似乎對方就能懂了。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沒有人打擾的時間,彷彿才能配得上心裡的那個小秘密。

叮噹說:「不是因為他是郝老師,而是在你最低谷的時候,老天突然給你安排這麼一個人,難道不是天意嗎?」

「可是,他是老師啊。」

「萬一這次教師測評郝老師被刷下去了,他就不是我們的老師了啊。」

「難道你希望他離開?」

「我……算了,那他還是繼續做我們的老師好了。不過,等我畢業了,那他也就不是我的老師了。」

「算你還有點兒良知。但你別忘了,郝老師是有女朋友的。」

「你確定?為什麼我們從沒見過他的女朋友?」

微笑沒想過這個問題。叮噹接著說:「我覺得missyang在追他,沒準兒他就是為了拒絕missyang編的。」

「有可能……但是,萬一……」

叮噹想了一下,站起來,特別有信心:「可我喜歡他和他有沒有女朋友有什麼關係?喜歡一個人,和這個人是誰、幹什麼、有沒有物件沒關係。喜歡一個人,幹嗎要想那麼多。喜歡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叮噹,陳桐、那個‘劉德華’、你的筆友、郝老師,你到底喜歡哪個啊?換來換去,我都不知道你喜歡誰了。」

叮噹倒是滿不在乎:「男人說自己喜歡不同的女人,大家都覺得他有眼光、風流倜儻。為什麼女人不能同時欣賞幾個男的?我也要為我的小孩找個好爸爸啊。如果我看中一個就只能選那一個,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沒有對比,對我的小孩也不公平。你說是吧?」說完,她推了推微笑,意思是說完我了,該你了。

「我?」微笑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父母離婚太早,可能是因為爸爸太優秀,她從不覺得談戀愛有什麼好,再好的感情也敵不過現實。以至於現在的微笑從來不輕易表達自己的情感,她覺得任何能說出來的都不如做到更實在。

「哎呀,別說這個了,我也不知道。」微笑擺擺手毫不在意。

「陳桐?如果他跪下來求你和他在一起,你願意嗎?」

「他為什麼會跪下來求我?」

「呀,這種遊戲最好玩了,你認真想想看。」

很多人在讀書的時候都和好朋友玩過這種幼稚的遊戲吧?明知不可能會發生,卻饒有興致地聊上半天。微笑想了半天。「可能不會吧……陳桐就像是另一個我,什麼都靠自己,好像誰跟他在一起,都很多餘。」

「郝老師?算了,你不能想郝老師,他是我的。劉大志!如果我表哥跪下來求你,你會願意嗎?」叮噹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下跪肯定一點兒誠意都沒有。劉大志認真的樣子很滑稽。」

「我看我哥現在就挺認真的,連我媽都讓我向他學習。」

「他現在不叫認真,只是著急了。」微笑站起來說。

「那認真是什麼?」

晚上七點,劉建國還在醫院門診加班。這時沒什麼病人,急診科空空蕩蕩,偶爾傳來一陣翻報聲。劉建國發現劉大志站在門口。

「大志,你怎麼來了?」

「放學了,也沒什麼事,就來了。」劉大志努力擠出一個笑臉。

「哦,那你坐。我要十點才能回家。」

「我不是找你回家的。」

「哦。」

說完,兩個人又無話可說了。劉大志初中之後就不再纏著爸爸了,也許因為叛逆,也許因為自己不知如何與爸爸溝通,總之,兩個人的關係就像兩道平行線,我知道你是我爸,我知道你是我兒子,僅此而已。

劉大志幾次想站起來回家,可一想到郝老師的話,又坐下了。醫院裡靜得嚇人,呼吸聲都顯得那麼大。劉大志低著頭,爸爸仍在看報,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坐著。劉大志悄悄抬起頭,劉建國也在偷偷看著他。兩人目光對視,劉建國趕緊把目光移到報紙上。

「爸。」

「嗯。你說。」劉大志的話剛一冒頭,劉建國就快速接上。劉大志一下笑了出來,劉建國也忍不住笑起來。

氣氛緩和點兒了。「爸,你是不是跟媽媽已經離婚了?」

「沒有啊。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爸,你看著我……別騙我。」劉大志盯著他。

「啊?」劉建國的眼神剛和劉大志碰到一起就馬上挪開。

「我知道你們離婚了。媽告訴我了。」

「她怎麼說的?不是說好了不能告訴你的嗎?」

劉大志頓時感覺到五雷轟頂。爸爸也太好騙了,隨便指一個坑,他就能跳下去。

「啊……我就知道你們真的離婚了……」劉大志的臉一下就變得很沮喪。他的臉陰鬱下來,劉建國就知道自己被兒子下套了。

「大志,是這樣的……怎麼說呢……其實,這麼長時間了……就是希望別影響到你……所以才……你知道的吧……」劉建國立刻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劉大志見過爸爸給病人看病,什麼事情看一看就知道該怎麼辦,特別有底氣。可剛才的爸爸跟平日完全兩樣,他很在意自己的感受。劉大志也一下心疼起爸爸來。

「爸……其實,也沒事。其實,我找你之前就想到了。我就是想跟你說,你們的壓力也不用那麼大。如果不是因為我,可能你們早就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這段時間,你們沒有再爭吵,我就知道你們可能離婚了。」

劉建國張了幾次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爸,我都知道了,你也不用每天在家裡假裝。假裝挺累的,你工作也很辛苦。」

劉建國苦笑了一下。

「對了,你也不用告訴媽媽我知道了,這樣你在家她也不會找你碴兒,不也挺好的嘛。」劉大志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爸爸,他的眼眶慢慢紅了。父子倆面對面坐著,劉大志發現一直語塞的爸爸眼眶也不知何時紅了起來。

「大志……」

「嗯?」

「你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

之後,父子倆在醫院急診室什麼都沒再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劉大志從醫院走出來,特別開心,一眼就看見郝迴歸坐在醫院院子的石凳上。

「郝老師,你怎麼在這兒?」

「怎麼,跟爸爸聊完了?」

「嗯!」

「怎樣?」

「不知道為啥,我突然覺得我爸媽離婚挺好的。這樣的話,他倆都覺得愧疚我,然後就都會對我更好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郝迴歸拍了劉大志的腦袋一下,心想:這小子!還真能想,如果當年自己也能這麼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可能也沒那麼難過了吧。

「郝老師,謝謝你,還有謝謝你讓我去找陳桐。咦,你怎麼會在這裡?」劉大志突然反應過來。

「我剛去找你爸,看見你在裡面,我就出來了。」

「你生病了?」

「沒病不能看醫生嗎?」

「郝老師,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朝這邊喊。劉大志扭頭,看見劉建國正站在門診科大門口。郝迴歸拿出一盒象棋,揚了揚:「你先回去吧,我跟你爸切磋一下棋藝。」

「你們什麼時候……」

「上次我來看病,你爸坐診,一來二去我們就認識啦。你爸每天值班到很晚,有時候沒有病人,我就來陪他下下棋。」郝迴歸站起來朝劉建國走去。他心情很好,自從上完父子情的公開課後,他就找到了和爸爸交流的方式,以前不懂得珍惜,他不能讓劉大志也不懂。有些事,他一直很後悔,不是後悔自己長大了才明白,而是後悔爸爸老了自己才明白他們的良苦用心。

「媽!你看!我數學考了95!」劉大志揚起手中的試卷。

「那麼開心,滿分是100分嗎?」郝鐵梅明知道滿分是150分,就是為了打壓一下他的氣焰。

「媽!你不覺得聰明的孩子應該更有精氣神嗎?媽,如果能有一件名牌運動服,我肯定能考120分!」此時劉大志的嘴抹著一層蜜。

「聰明的孩子每天穿打補丁的衣服也能得第一。」

「媽!就給我買一件吧。其他同學都有,就我沒有。」劉大志又開始了自己的苦情戲碼。

「你怎麼沒有?你長得就像一件運動服。」郝鐵梅靠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

「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你怎麼總是說我長得像這個,長得像那個,我難道不是像你嗎?!」

「去去去,一邊待著去。以後能不能許一個讓媽媽覺得驕傲的願望,比如考上個本科啊,給媽媽買套房子什麼的。」

「那你先給我買一件運動服,我就答應你考本科,給你買房子……」劉大志可憐巴巴的樣子,為了一件運動服,他正在出賣自己的靈魂和未來。

「這可是你說的。」郝鐵梅從沙發上坐起來指著劉大志。

「我說的!我說的!你讓我怎麼說都行!好不好……」劉大志瞬間心花怒放,自己的媽媽對付起來實在是太容易了。

「床上放著呢。」郝鐵梅繼續嗑瓜子看電視。

「不會吧?」劉大志衝進臥室,床上果然放了一件運動外套。

劉大志心裡吐了一口血,媽媽兩句話就把自己給坑了。他穿著運動服在鏡子前擺著各種瀟灑的姿勢。

「媽,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運動服啊?」劉大志在裡屋問。

「我跟郝老師打電話了。他跟我說了。你記得啊,考本科,給媽媽買大房子……」

「知道啦!咦,媽,這衣服怎麼外面是耐克,裡面是彪馬?」

「你不天天嚷著要名牌嗎?一件衣服,兩個名牌,正反都可以穿,多好啊。」郝鐵梅的回答讓劉大志很興奮。

劉大志穿著衣服跑回客廳,重重地親了郝鐵梅一下。一件正反兩面都可以穿的運動服儼然讓他覺得自己已成為這個世界的贏家。他穿著這件外套做作業、吃晚飯,睡覺時就把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枕頭邊。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一三五七,劉大志穿耐克,二四六穿彪馬,週日洗了,連夜用電風扇吹乾,心情好極了。

「劉大志,這件衣服是哪裡買的?我讓我媽也給我買一件。」課間,王胖子過來問劉大志。

「買不到了,我媽特意託人買的。」劉大志並不想和王胖子穿一樣的衣服。

「為啥買不到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讓你見見世面!」劉大志一邊說一邊把衣服脫下來。同學們一聽,全朝這邊看過來。

「你們是不是一直以為我穿了兩件衣服?你看!你們的衣服只能單面穿,我的可以雙面噢!我今天穿這面,明天穿另一面,後天再穿這面,大後天又換一面,哈,其實我只穿了這一件!」

「嘖嘖嘖,哥你不說還好,這衣服真髒啊。」叮噹捂著鼻子道。

「去你的。」

「那你這衣服到底是哪個牌子的?」王胖子很納悶。

「就這兩個牌子,十分難得。學著點兒,你沒見過的可多了。」

陳桐本想說些什麼,看見劉大志那麼開心,想了想,也閉嘴了。

「我一直以為被一個人喜歡要很優秀,

其實一個人足夠熱烈,也能點燃另一個人。」

週末午後,天空晴朗,滾軸溜冰場門前的銀杏已是一樹金黃。

很多人都在這棵樹下等人。劉大志穿著郝鐵梅給他買的運動服,一會兒扣著,一會兒披著,還是覺得太熱了,就綁在腰間。他手裡拿著大家的票,耳朵裡塞著耳塞,聽著張國榮的歌。陳桐最先到。劉大志讓他趕緊進去搶合適的鞋碼。每次稍微一晚,有些鞋碼就被搶沒了。微笑和叮噹一起到的。看到劉大志,叮噹問道:「對了,你今天叫了郝老師嗎?」劉大志匆忙回了一句:「他去找missyang和衛國老師去了。」然後讓她們趕緊進去,自己等陳小武。

到了約好的時間,陳小武還沒到。溜冰場裡響起了全新的迪斯科音樂,歡叫聲此起彼伏。場外銀杏樹下,陳小武不急不慢地來了。劉大志直接把票扔到他臉上:「你又遲到!裡面人滿為患!進去肯定沒有合適的鞋了!我和你的下午全被你給毀了!」陳小武慢悠悠地撿起票,瞥了眼劉大志:「放心吧,我已經算好了。我倆的鞋都是38碼的,一般男孩都是40碼,女孩腳再大也是37碼,他們家五雙38碼的鞋,如果不是咱倆來,他一雙都租不出去!」

劉大志氣沖沖地進了溜冰場,到了櫃檯,五雙嶄新的38碼溜冰鞋果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鞋架上,其他的鞋全沒了。

「我說了吧。老闆,要兩雙38碼。」陳小武把票給老闆。

下週三就是教師留崗的最後測評。宿舍裡,郝迴歸拿著全班座次表把每個座位的名字都背得非常熟悉,把每個家長的職業背得熟悉,把每個學生最好的科目和最差的科目也背得非常熟悉,然後對王衛國和missyang說:「你們問吧。」

王衛國陪著missyang在幫郝迴歸做最後的資格測驗。雖然郝迴歸心裡很清楚這只是走個形式,但是他還是想要把這件事做好,不是為了測評,而是真的想要記住每一個人,記住每一件事。

正在倒滑的劉大志一個反跳,啪地撞到牆上,再跳,啪地又倒在地上。

「大志,你倒滑方法不對,這樣很難轉彎,只能滑直線啊。」陳桐滑了過來。

「我……」

「我來教你。來,把手給我,你往後滑,我來推你。」說著,陳桐抓住劉大志的手,「原地兩腳平行站立,兩臂側舉,上體稍前傾,做小幅度向後葫蘆滑行。」

「什麼是……」

「葫蘆滑行就是這樣。」陳桐耐心地向劉大志解釋。有人聽見陳桐在教學,也紛紛圍過來學習。劉大志好尷尬,他本想學會倒滑、反跳,在微笑面前出出風頭,沒想到成了陳桐的教學物件。溜冰場的音樂又換了,主持人讓所有人以陳桐為隊首排起長龍。微笑和陳桐二人雙手相對,陳桐帶著一隊人往前走,微笑往後退,慢慢地,微笑身後也多了一些倒滑技巧更好的人。大家開始花式溜冰。

陳小武終於「噌」地滑到劉大志身邊。

「你不是要跟微笑炫技的嗎?」

「炫個鬼啊,分分鐘骨灰都會被吹走。你是不是眼瞎?」劉大志很冷漠地說。陳小武看著陳桐和微笑帶著一群人滑得起勁兒:「他們滑得可真好。」

劉大志點點頭。

「對了,你跟你爸聊了嗎?」

「聊了。他們離婚了,但是蠻好的。又不是說非得黏在一起才是愛,遠遠地,也可以是啊。」

叮噹溜到陳小武身邊:「你會滑嗎?」

陳小武一看見叮噹,一個沒站穩,左腳往左,右腳往右,生生劈了個一字馬坐在地上。陳桐和微笑經過,連忙停下來。叮噹想拉陳小武,沒拉動。劉大志搭了把手:「沒想到你韌帶這麼好!」

「你們先滑……我休息一下。」陳小武尷尬地站起來,扶著欄杆,慢慢地走到場外坐下。

叮噹滑到旁邊,想脫外套。

「我幫你拿吧。」

叮噹把外套扔給陳小武。

她看著微笑倒著滑,羨慕地說:「我也想學。」

「要不,我帶你吧。」

「你會?」

「我脫了溜冰鞋扶你,保證你不會摔跤!」

「太好了!」

陳小武拿著叮噹的衣服就往寄存處跑,忘了自己還穿著鞋,「啪嗒」又摔了一跤。劉大志不好意思讓陳桐再教,於是開始自己摸索。一個人飛快地滑過來,劉大志一閃,失去平衡。眼看才康復的腳踝又要扭傷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突然,有人扶了自己一把,原來是微笑。

微笑擔心地問:「沒事吧?」

劉大志立刻裝作特別不會滑的樣子,踉踉蹌蹌。微笑一直扶著他。本來劉大志還想在微笑面前表現自己的技巧,沒想到被陳桐和微笑無情碾壓,那就乾脆裝白痴好了。角落裡,陳小武小心翼翼地扶著叮噹練倒滑,他已經換下了溜冰鞋。

「哎喲!」叮噹踉踉蹌蹌。

「慢點兒,慢點兒!」

「我有感覺了!」叮噹一激動,又差點兒滑倒。

全場音樂突然停了下來。

「今天是我們溜冰場開業一週年慶典,我們準備了一些禮物給大家。」

大家都停下來看著dj臺。主持人舉起舞臺上的一個巨大毛絨熊。這種毛絨熊聽說在香港特別流行,大家都只在雜誌上看到過。女孩們都在尖叫。微笑難得激動地說:「這個毛絨熊!我有一個小號的!從小抱它睡覺。原來還有這麼大的。」

叮噹大喊:「我想要!」

主持人宣佈規則:「想得到這隻熊的朋友請上臺!如果能穿著溜冰鞋跟我一起跳完一支兔子舞,最後摔倒的人,就能得到它!」

全場歡呼。一開始幾乎沒人敢上去。兔子舞不僅難跳,更重要的是極其難看。女孩們都在慫恿自己的男朋友上臺。陳小武看著自己腳上根本就沒穿溜冰鞋。

主持人:「怎麼大家看來不是很積極呀?!」

微笑看著陳桐說:「快快快,全場你技術最高!」

陳桐為難地說:「啊……我跳舞很難看……」

話音未落,劉大志大喊一聲:「我來!」說著,把綁在腰間的衣服解下來,穿在身上,滑了過去。劉大志一上臺,大家陸陸續續開始上臺。

劉大志根本不會跳什麼舞,他只是想幫微笑把這個大毛絨熊贏回來。

音樂響起,劉大志跟著主持人的動作開始跳起來。劉大志平衡感很差,本來技術就很一般,第一個動作就差點兒摔倒,他手一撐,沒有倒下。幾個朋友有些尷尬。對於劉大志來說,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動作好看不好看,反正是為了微笑。雖然他跳得非常滑稽,但十分努力。其他人紛紛摔倒,他每次都能勉強硬撐住,臉上表情十分豐富。十幾個人,八個人,五個人,三個人,主持人帶頭給剩下的人鼓掌。

叮噹看著舞臺上的劉大志直笑:「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怎麼那麼逗。」

微笑一開始也在笑,慢慢地卻覺得很感動。

陳桐對微笑說:「我發現大志真是個奇怪的人,平時要他乾點兒自己的事,他都很猶豫,一旦換成別人的事,卻很拼命。」

劉大志抱著那個熊下來,人已快虛脫了。叮噹超開心地撲上去:「哇,我的熊!」劉大志吃力地繞過叮噹,把熊交到微笑手上:「給你,長大了就要大熊。」

叮噹抱怨道:「憑什麼不給我?!」

「下次!下次贏了給你!」

「要看你跳那麼難看的舞,我寧願不要熊!」

微笑笑著遞給叮噹:「給你嘛,我們輪著抱!」

叮噹撇嘴道:「算了,只有你喜歡抱東西睡——我才不要!」

微笑笑了笑,抱著大熊走在最前面拍照片、喝可樂、吃冰激凌。五個人有說有笑。這個無所事事的下午似乎毫無意義。可一旦過去幾年、十幾年、幾十年,那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就會突然變得格外有意義。過了這一小段不為什麼的日子,就再也難有不為什麼的相見了。

路的正前方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仰著頭看上面。

循著目光,五樓樓頂,一個人站在欄杆旁邊。

「有人要跳樓!」劉大志這麼一喊,其他人嚇了一跳。

底下群眾嘰嘰喳喳,警車已經停在四周。有些圍觀者看了很久,唯恐天下不亂,對著樓頂喊:「你快跳呀!」微笑特別生氣,扒開人群,走過去對喊叫者說:「你怎麼這樣!換作你家人,你也這麼說?」那人惡狠狠地瞪了微笑一眼,沒理會,繼續大聲喊著:「快跳啊,等很久了。」

微笑把熊往劉大志手上一放,一把拽住那人衣領。劉大志一邊抱著熊,一邊趕緊把他們分開。他從未見過微笑如此動怒,居然主動教訓別人。

「呸,一個小丫頭片子也要多管閒事。要不是你同學在,小心老子揍你。」那人邊說邊離開了。

「算了算了,他已經了。別生氣了。」劉大志連忙安慰,把大熊遞到她手上。

輕生者在樓頂大哭:「從來就沒有人愛我……」

依然有圍觀群眾吆喝:「你活該呀……」

輕生者大哭:「老婆和孩子都跟人跑了,我……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圍觀群眾:「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跳呀!」

微笑再次上前推這些慫恿者。幾個人圍著微笑嘲笑:「他是你的誰啊?你老公嗎?我們就是喜歡喊,你怎麼著啊?」

對方人多,微笑握緊拳頭,被氣得發抖,眼看就要揍人了。

輕生者依然在大哭:「做人這麼痛苦,我真後悔……真後悔來到這世上!」

「誰在乎你呀!你倒是跳呀!」

幾個人看著樓上,又看著七嘴八舌的群眾,不知該怎麼辦。輕生者已經走到最邊緣,絕望地看著樓下,身後一群保安和警察不敢靠近。

輕生者最後一次大喊:「我不甘心!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我?!」

樓下的人:「切!」

「我!愛!你!」

劉大志突然仰起頭,雙手放在嘴邊,對著樓上大喊。圍觀群眾驚呆了,紛紛看著他。過了幾秒,「哄」的一聲,周圍幾個人狂笑起來,覺得樓上有個神經病,樓下又來了個神經病。

劉大志繼續大喊:「我愛你!我!愛!你!」

劉大志仰著脖子,青筋暴起,滿臉通紅。

微笑看著劉大志,覺得有些尷尬。

「我也愛你!」陳桐用手圍住嘴巴,也開始朝樓上大喊。

陳小武和叮噹對視一眼,也加入到吶喊的隊伍。四個小夥伴一起朝樓上大喊。微笑突然覺得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看著樓上的人,聽著身邊的話,微笑遲疑了一會兒,把大熊往地上一放,也雙手放在嘴邊,先是輕聲喊了一句,然後就不管不顧地對著樓上大喊:「我也愛你!」

四周都安靜了,只有這五個好朋友站在一起,不顧任何人的眼光,對著樓上大喊:「我愛你!」「我們愛你!」「我們都愛你!」

輕生者聽到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我愛你」,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突然蹲下,大哭起來。趁著他走神,警察趕緊把他抱住從樓頂邊緣解救下來。看著輕生者被救,五個人超開心,眼裡都是淚光。圍觀群眾也開始鼓掌,掌聲越來越響。幾個人喊得聲嘶力竭,蹲在路邊大口喘氣,誰都說不上話來,卻又特別開心。

「陳桐,你為什麼也敢這麼喊?」劉大志問。

「我看你一個人在那兒喊,挺可笑的。」陳桐聳聳肩。

自己真的那麼可笑嗎?為什麼當時自己報名參加5000米比賽時,陳小武也這麼說?但劉大志心裡很暖,嗯,陳桐和陳小武真是自己的好朋友。以前,劉大志會覺得好朋友就是要一起逃課、抄作業,現在他覺得好朋友就是敢陪著你一起丟臉。而微笑,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有了一種奇怪的變化,但說不上來是什麼。

「沒有媽媽的人生」「缺失母愛的人生」,微笑討厭這幾個字。她不喜歡聽別人說,自己也不會說。今天之前,她一直認為「過得好,不讓周圍的人擔心,就是‘我愛你’的表現」。而經歷了剛才的事,微笑的臉微微發燙,她居然說出了從來就不會說的幾個字。那麼放肆地喊出「我愛你」,真是青春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個畫面。

微笑回到家,保姆張姨在廚房做飯,爸爸在客廳看電視。微笑像往常一樣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又走出來,對著看電視的爸爸說:「爸,謝謝你。」王大千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女兒為什麼突然要謝謝自己。

說完,微笑進了自己的臥室,把門關上,一個人偷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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