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在未來等你》小說信息

第九章 人生總有許多奇妙(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一次,郝迴歸覺得劉大志是對的。他不僅覺得劉大志做對了,而且覺得這是他在劉大志身上學到的最好的事。17歲的自己能做出來,為什麼到了36歲,什麼都做不出來了?劉大志走進教室。所有人看著他。他聳聳肩,走到自己的座位,不敢看微笑。過了一會兒,微笑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幼稚的人。」他不知道這是讚美還是諷刺,只好把紙條認真疊起,和上一張紙條一起放進書包最裡層,然後繼續聽課。校方責令劉大志在下一次升旗儀式時在全校師生面前做檢討,認真反省,並記大過,留校察看。

周校長把何世福叫到辦公室。

「何主任,當初我就說,學校不能建什麼廣播站,天天播歌,現在還在廣播裡告白!搞那麼多鬼名堂!」何世福低頭聽著。

「下週!下週你就把廣播站給我停掉!」

「周校長……」

「沒什麼好商量的,告訴微笑,別做廣播站了!豈有此理!」

在告訴微笑之前,郝迴歸先把劉大志叫到辦公室。

「劉大志,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你先冷靜。」

「啊?我又怎麼了?」

「廣播站因為你的道歉被校長關了。」

「啊?」劉大志的腦子一下空白。他太清楚廣播站是微笑一直以來的夢想,曾經在班會上,微笑也說過,未來想做一名記者。為了這個廣播站,她付出了很多努力。然而他卻把這一切毀了。

「郝老師……我……」劉大志張著嘴,眼神放空,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是不是完蛋了?」劉大志可憐巴巴地看著郝迴歸。兩個人面對面,久久沒有說話。他倆都很清楚,如果微笑失去了廣播站,劉大志和她絕對連朋友都做不成了。這個世界上很多事不是你覺得好就好了,你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算是好辦法了。如果一件事的結果不能讓絕大部分的人滿意,那麼處理這件事的辦法就是自私的。

「郝老師,你千萬不要放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總是想做好事,卻總是變成壞事。」

郝迴歸拍拍劉大志的肩膀:「好了,沒事,我們一起來解決問題吧。你先回去,我想辦法。」

十分鐘之後,郝迴歸從教室把微笑叫出來。劉大志特別緊張。

微笑滿腹疑惑。郝迴歸問道:「你還記得校園電視新聞比賽的事嗎?」

「記得啊,電視臺舉辦的比賽,每個學校組織老師帶隊,學生參加。電視臺會和獲得一等獎的學校聯合開辦校園電視臺,裝置都由他們來贊助。」

「那你有興趣參加嗎?」

「我?當然想,但我們學校你也知道,一直以理科活動為主,從來不支援文科學生參加這種比賽。」

「如果你想,老師支援你。」郝迴歸很認真地說。

「可是……」

「沒問題。我來帶隊,你組織人參加。我看劉大志、陳桐他們就行。你沒興趣?」

「不是。我在想,如果參加會耽誤大家的學習時間。」

「你放心,這個我來搞定。」

「而且,如果參加的話,可能就沒有時間繼續做廣播站了……」微笑很遲疑地說。

「微笑,做廣播站只是為了學習經驗。你已經做了這麼久,需要嘗試一點兒新的挑戰。」

微笑想想也對,如果真的能夠嘗試一些新的事物,也能讓自己學到更多。

「廣播站不做的事情,回頭我跟主任說,你現在回去把劉大志他們幾個叫來辦公室。放學之後,大家一起分工。」

劉大志等著微笑回來扇自己耳光,等著微笑換座位,等著微笑把自己打入冷宮。可是,微笑竟一臉笑意,臉上甚至洋溢著從未有過的開心。微笑確實開心,郝迴歸對這個大賽的熱情超過了她的想象,她一直以為學校對這個比賽不感興趣。

「天哪,郝老師是給微笑下藥了嗎?太不正常了。」劉大志心裡想著。

「微……微笑,廣播站還做嗎?」劉大志仍有些緊張。

「郝老師跟你說了?原來你知道了啊。廣播站不做了。」微笑終於對自己開口了。劉大志鬆了一口氣。

「那你……為什麼還那麼開心?」

「嗯?我很開心嗎?我哪裡很開心?對了,郝老師叫你們幾個去一趟,千萬要記住,跟我沒關係,主要還是看你們自己的興趣!」說著,微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辦公室裡,郝迴歸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劉大志一聽,崇拜得恨不得當場就給郝迴歸跪下來。其他幾人一聽劉大志又闖了禍,臉上都流露出一副「你最好離我們遠一點兒」的嫌棄表情。

郝迴歸看著大家。

「反正我不考大學,我幹什麼都行,只要你們覺得我行。」陳小武先表態。

「以我的成績也考不上重點,隨便考個學校,到時候嫁個好老公就行。我參加。」叮噹接著說。

「該看的書早就看完了,我就等著高考了,我也可以參加。」

劉大志第一次覺得陳桐嘚瑟的樣子很帥。

「雖然我知道我們現在走的路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但能和你一起走,我去哪兒都可以。」

郝迴歸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結果會是什麼。他不懂新聞,也不瞭解記者這個職業,當帶隊老師的胸有成竹也是裝的。

放學後,幾個人留在教室裡。

「沒想到大家都很有新聞理想嘛,我們的黃金之隊成立了!我們的目標就是做出最棒的校園新聞!」郝迴歸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幼兒園的大班老師,「接下來,我們要確定一個好的選題,然後大家各司其職。陳桐會用家用攝像機,你來拍攝。微笑寫稿、採訪和出鏡。小武和大志負責外聯。叮噹你來統籌。我來帶隊。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絕對沒問題,保證圓滿完成任務!」劉大志像打了雞血一般。

「行,那大家晚上都想想,我們應該拍什麼樣的新聞。明天繼續開會,各自報一下選題。」

回家的路上,陳小武非常不理解地問:「你怎麼那麼激動?你懂什麼叫新聞嗎?」

「雖然不懂,但我知道如果不努力拿個第一名,微笑就要跟我絕交了。」劉大志低聲說。

郝迴歸坐在辦公室,拿出一張白紙,把腦子裡能記住的還沒有在1998年發生的新聞大事件全都用簡單的代號寫了下來。什麼三聚氰胺,什麼蘇丹紅,什麼松江上漂死豬。他寫了又劃掉,如果真帶著大家把這些選題給做出來,最後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第二天放學後,大家各自報選題。

劉大志拿出筆記本,上面寫著他蒐集到的選題:本市再現離婚潮,錯版人民幣升值潛力大,克隆技術的前景猜想。

「哥,我們要參加的是校園新聞大賽,要和學生有關係,你這都是什麼啊!」叮噹一臉不屑。

「啊?其實我的這個也可以啊,比如離婚潮對學生族群的影響,比如學生收集錯版人民幣變富豪,學生立志成為克隆技術專家……」

「行了行了,你閉嘴。」郝迴歸轉頭問微笑,「微笑,你有什麼方向?」

「我昨晚想了想,一方面要關注學生群體本身,另一方面還得囊括本市各個學校,不能孤立地關注一個標本。比如關注學生群體的早戀現象?」微笑說。

「早戀?你怎麼拍?暗戀算嗎?」劉大志很驚異。

「還有別的嗎?」

「或者學校暴力?老師體罰學生?」

「嗯,這幾個選題都還可以。陳桐,你呢?」

「我想了一下,現在教委不允許學校佔用學生太多時間,增加太多功課,也反對補課,我們可以調查各個學校的補課現象。」

「這個好!做起來肯定特別帶勁兒!」劉大志最恨補課。

「大家的選題都不錯,但都存在一個問題。其實大家都知道校園裡存在著早戀、體罰、補課的現象,如果我們做的話,只是讓大家更深入地瞭解。如果我們真要不一樣的話,可能要做一些大家不知道的事。通過我們的調查,讓大家認知一個新的世界。」

「啊,郝老師,還有這種新聞?」大家都很好奇。

郝迴歸故作沉思道:「陳小武,我問你,你家豆芽分幾種?」

陳小武很不好意思,特別扭捏地說:「郝老師,這是什麼意思啊?」

劉大志見陳小武不好意思,搶著說:「我知道。他家豆芽分兩種:一種泡了藥水的,賣給餐館;一種沒泡藥水的,賣給熟客。」

陳小武瞪了劉大志一眼。

「小武,你家居然還賣泡了藥水的豆芽?」叮噹很驚訝地問。

「哎呀,其實也不是。我們賣不泡藥水的,但不好看。泡了藥水的,又大又白,很多餐館都用那種豆芽。」陳小武連忙解釋。

「那我問你,菜場有很多菜,晚上賣不完,一般怎麼處理?或者有一些被人挑選之後的次品菜,會怎麼處理?」郝迴歸接著問。

「有一些收入比較低的顧客會來買,還有一些單位因為便宜也會來採購。」陳小武回答。

「你們想過沒有,這些單位裡有沒有學校食堂?」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起發出「不會吧!」的驚歎。

「難道我們食堂用的蔬菜可能都是剩下的?」陳小武從未想過這個,他回想了一下,「郝老師,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好像隔壁的蔡姐就曾經把一些廢肉賣給過學校食堂……」

「對,我就是這意思。要不調查一下學生食堂的進貨渠道?」

微笑一下興奮了起來,覺得自己能做一些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情。

「郝老師,你怎麼想到這個的?」微笑問。

「啊?做新聞嘛……就是要關注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只有時時刻刻去問為什麼,生活才會不停地給你各種令你驚訝的答案啊。」郝迴歸不可能告訴她「這是我2015年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

「那我們就做這個吧?大家覺得怎麼樣?」微笑詢問大家的意見。

「特別好!小武可以去市場調查,看看有哪些學校會進劣質菜品。我可以去別的學校食堂調查什麼菜受歡迎、什麼菜大家不喜歡、什麼菜貴、什麼菜便宜。萬一剛好跟小武的調查重合就太棒了!」劉大志搶先發言。

「嗯!」微笑點點頭,「這個規劃方向是對的。我也可以從側面瞭解一下學生食堂是如何經營的,是學校的老師負責,還是承包給了個人?包括學生食堂的衛生情況。如果陳桐能潛入學校的食堂看看菜品就最好不過了。」微笑非常迅速地進行了分工。劉大志覺得微笑的腦子真的很好使。

「那我幹嗎?」叮噹問。

「你陪小武去菜市場取證吧,不然小武一個人太顯眼。」劉大志建議道。

「啊?我不要和陳小武一組,我對菜一點兒研究都沒有,都是我媽買的。」

「沒關係,叮噹,你跟著我就行。」陳小武絲毫沒有感覺到叮噹對自己的嫌棄。

「叮噹,你長得很像有錢人家的女兒,很多時候小武不方便問的,你可以問,說你爸管學校食堂,看看對方有沒有什麼貓膩的東西可以賣給你?」

郝迴歸看著他們,覺得一切都很有意思。每個人的青春中印象最深的事莫過於和一群夥伴完成同一目標。郝迴歸自然也懷念那段日子,沒想到過了那麼多年,又要和這些人一起完成一件事。

叮噹一想到自己要做「臥底」,變得很興奮:「那我是不是要穿得很好看才能去菜市場啊?這樣別人才會覺得我是富家小姐啊。」

「你不用穿得很好看,你現在就很好看了。」劉大志說。

「那好吧,看在你誇我的面子上,我就跟陳小武一起吧。」叮噹應允下來。陳小武笑得合不攏嘴。

等到開始調查,劉大志才發現,原來做這件事還蠻困難的,不是一句話說完那麼簡單的。有些學校進門需要檢查學生證,他就去借學生證;有些學校需要穿校服才能進,他又先去借校服;有些學校需要在傳達室登記才能進,他就只能翻牆進去。

以前,有些事覺得麻煩,他往往就不做了。可現在,他卻覺得只要是麻煩就都能解決。以前他特別討厭事情不遂人願,現在卻等著意外發生。只有把問題一個一個地解決了,才能離自己想要的東西越來越近。

調查雖然折騰,但真的發現了好多問題。有些學校的米飯特別好吃,有的卻一點兒米香味都沒有。同樣的菜,有些學校放油,有些學校放水。有些學校由老師自己承包,有些學校則外包給了某領導的親戚。有的學校的教師櫥窗和學生櫥窗的菜不一樣,哪怕一樣的菜,菜品也不同。有些學校的炒肉,上面還連著毛皮,一看就是蔡姐割掉不要的廢肉。越是調查,劉大志越覺得心慌,沒想到學校食堂有這麼多內幕。

他從一面牆翻出來,沒站穩,四仰八叉摔到地上,可是他居然一點兒都不覺得疼。劉大志順勢躺在地上,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完5000米,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會學習。很多事他以前根本不會懂,也不會理解。自己究竟是因為郝老師才變成現在這樣,還是自己本就是這樣,只是自己從未相信過自己?

劉大志寫了很長的調查總結,交給大家。

有些學校食堂是外包的,比如二十二中包給了副校長的親戚,時間5年。

有些菜看起來很黑很黏,有些菜味道特別重,因為很多菜賣不完就冷凍,冷凍了味道不好,就要加很多的鹽、味精、辣椒醬之類的,把味道蓋住。

有些蔬菜很難看,很大可能是菜市場被挑剩下的菜。

學校和學校間的米飯味道不一樣,難吃的飯很有可能是用劣質大米鋪一層,反覆蒸,然後再攪和開,繼續蒸。看起來量就很大。

很多肉難以下嚥。陳小武說有些是死豬肉,是瘦肉和皮之間的「串串肉」。

十六中食堂的蔬菜就往盆子裡一放,過一道水,根本談不上清洗。髒,而且有土。

三十七中上個月發生了幾起學生食物中毒事件,因為食堂的食物是過期的……

「這些人真是……」微笑想了半天,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她的臉氣得通紅,「太缺德了!槍斃一百遍都不夠!」

微笑拿起粉筆,唰唰唰地在黑板上迅速寫了個調查流程,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在劉大志心裡,微笑一直是個很懂得控制情緒的人,而現在,微笑真的生氣了,這種生氣是因為認真,是因為熱愛。劉大志有點兒羨慕,什麼時候自己也能有一個愛好,也能為這個愛好而開心、生氣?

「如果可以的話,你們最好再調查一下學生食堂的利益鏈,利益是怎麼分配的。要知道現在食堂之所以會出現問題,都是為了掙錢,要麼就是學校靠學生食堂掙錢,要麼就是承包食堂的人靠省材料掙錢,關鍵是這種錢是不能掙的。」郝迴歸插了一句話。

大家很專注地拿出本子記錄。大家本來只是打算幫幫微笑,沒想到現在真的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個人都有了一種責任感。

「現在大志把學校食堂的漏洞和菜品的供應鏈找到了,那相關部門我們要怎麼才能採訪到?」

「我爸有個機關小冊子,上面有政府各部門領導的電話和名字,我可以抄出來。」

「我和叮噹配合得也不錯。有些學校專門挑剩菜,昨天還有商販要把過期的雞蛋賣給叮噹,說可以做茶葉蛋賣給學生。這樣的雞蛋批發更便宜,還能賣得更貴。但我們要換一個菜市場,那裡太多人認識我。」陳小武也很激動,原來自己每天做的事居然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新聞。

「我的天……」茶葉蛋是劉大志的最愛。

「非常好。但這些都是負面內容,我們最好再調查一兩家有標準、做得好的食堂,進行對比,不要給學生和家長們造成無端的恐慌。」郝迴歸很清楚,只做負面新聞,有失公允。

放學後,陳桐戴著帽子,偷偷坐在學校食堂的角落,盯著食堂工作區的狀況。打算趁人不注意,進入工作區,躲進倉庫,等工作人員下班就可以拍食堂內部的衛生狀況和菜品了。

「喂,做臥底應該帶上我啊。」劉大志不動聲色,悄悄坐到陳桐身邊。

「你怎麼來了?」

「我看這有個人高高大大、陽陽光光,卻鬼鬼祟祟,一猜就是你。」

「我……哪裡鬼鬼祟祟?」

「你本來就高,還戴個帽子,不就是告訴別人——快看我,我準備做些不法的勾當!」

陳桐想了想,把帽子摘下,放進書包。

「一起唄,打個照應,工具都準備好了。」劉大志眉頭一揚,掏出一根鐵絲。

看到這根鐵絲,陳桐笑了起來。

「那次是因為生鏽,這一次我真的可以。」

「噓,走!」陳桐立刻站起來,扯了下劉大志的衣角。

有工作人員從工作間把蒸好的大鍋飯抬了出來,門開著。兩人立刻走進去,左轉直走再左轉,一陣腐臭傳來,兩人捂住鼻子。倉庫裡,燈光昏暗,各種菜都堆在一起,散發著惡臭。還來不及觀察,就有食堂師傅提著籃子走過來拿東西。陳桐立刻拽著劉大志往暗處蹲下。這地方陳桐之前踩過點,但只能容納一人,兩個人擠在這裡,屏住呼吸,面對面,特別拘謹。

食堂師傅左摸摸,西摸摸,從這邊走到那邊。

「你呼吸聲怎麼這麼重?」劉大志小聲地問。

「啊?」

「我說你呼吸的聲音太重,要不要我約我爸給你看看,可能呼吸道有問題。」

「氧氣被你分走一半,缺氧了。」

兩個人蹲了快一個小時,從呼吸到出汗,再到身高,陳桐到底一米八四還是一米八五,聊了個遍。終於有人過來拉閘,關門,遠遠地傳來食堂大門的關門聲。陳桐趕緊站起來,大口呼吸,腿完全麻了。他拿出手電筒,開啟,隨意掃射了一下。所有的菜密密麻麻堆在架上,有蔬菜,有醃好的肉。兩人一點兒一點兒走過去,發出惡臭的原來是雞蛋架,有些蛋已經碎了,沒人清理。陳桐拿起一個雞蛋照了照,搖了搖,裡面的蛋黃似已散了。

「大志,你幫我拿手電筒,我來拍。」

從一堆菜到一缸漂著灰的油,一併拍下來。

「啊呀,太麻煩了。」劉大志走到牆邊,「啪」地把燈全開啟了。

整個倉庫一目瞭然,如垃圾場一般。

「打手電筒怪麻煩的,這多方便。」劉大志揚揚下巴,卻發現陳桐的臉色已變,「這樣不行。」

「哥,你把整個食堂的電源都開啟了!」

劉大志開的是總閘,倉庫、工作間、食堂裡的所有燈同時亮起。

從校園裡看,食堂似乎又營業了。

「快跑!馬上就會有人來。」陳桐把攝像機收好,就去開門,拉了兩下沒開啟。劉大志還準備掏出鐵絲。陳桐指著貨架一旁的牆上的窗戶:「來不及了!爬上去!」兩人慌手慌腳地把幾袋大米、麵粉挪了過來。外面已響起保安的聲音。

「踩著我的背先上。」陳桐蹲下來。

「那你呢?」

「我比你高,能直接翻上去。」

當保安進來時,兩人已翻出了學校的外牆。劉大志不敢久留,趕緊從草叢裡往大路上跑,陳桐卻有點兒慢。

「你沒事吧?」

「沒事。我就是看看他們是不是追上來了。」

到了大道的路燈下,劉大志很緊張:「糟了,你臉上流血了,趕緊去醫院。」

「不用不用。」陳桐用手一摸,可能是磕到了窗欞,他直接擦掉臉上的血,用手指稍微感受一下眉頭的傷,一道小口子,並不嚴重。

「沒事,明天就癒合了,不用去醫院了。」陳桐揮揮手。

「不行,必須得去。上來。」劉大志走到陳桐面前,蹲了下來。

「幹什麼?」

「我揹你……」

「滾!我是男人。」

「上次我練拳扭傷的時候,你也背過我啊。」劉大志沒管陳桐,依然背對著陳桐蹲了下來。

陳桐走上去,踢了一腳,把劉大志踢翻:「說了不用,我腿又沒斷,只是臉上擦傷。」

「不行不行。」劉大志非得攙扶著陳桐往醫院走。陳桐幾近被劉大志劫持去了醫院。

陳桐和微笑也有進展。

他們拿到各個部門負責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之後,直接在單位大門口圍堵採訪。一邊拿著校園新聞大賽組委會的介紹信,一邊直接架好了機器,被訪人只能硬著頭皮半推半就接受了採訪。

劉大志看著微笑他們拍回來的採訪,很著急地說:「這個應該不行吧?他們怎麼每一個人都‘嗯嗯嗯啊啊啊’的,教育局的領導都是啞巴嗎?」

微笑點點頭:「嗯,我一開始也覺得這樣不行,但是你不覺得他們都裝啞巴,不回答問題,反而表明了一種態度嗎?這種推卸責任的態度,其實比正面回應更有說服力。」

「對,讓他們啞一輩子得了!」劉大志恍然大悟。有時候沉默比表態更能代表一個人的態度。

「凡是沒有經歷挫折,就不算真正努力過,

只能算是順流而下。凡是經歷挫折,還能存在,

挺立的樣子就是努力後的風骨。」

麻煩很快就來了。

有人給陳志軍打電話,投訴陳桐對自己進行了拍攝。工程單位的領導也給王大千打了電話,說絕不能把自己的採訪剪輯成節目。

幾個人坐在教室,愁眉苦臉。

「我有一個朋友,做廣告銷售的。」郝迴歸這樣開頭。

「郝老師,你怎麼有那麼多朋友?」劉大志垂頭喪氣。

「你別廢話!要不要聽!」一截粉筆頭直接飛向劉大志的腦門。

所有人哈哈大笑,沉悶的環境有了一點點活力。

「我朋友說,做廣告銷售,在成功找到客戶之前,都要經過拒絕。客戶不拒絕你,你就不可能開單……」

「我懂了!」劉大志搶先說。

「懂什麼?」

「千萬不要做廣告銷售,註定會失敗。」

「劉大志,你過來。」微笑瞪著他。劉大志笑著跑到教室後面:「我懂我懂,不遭遇挫折,這新聞就沒什麼意義了。遭遇困難,就說明我們開始觸犯到別人的利益了。」

陳桐點點頭:「雖然我爸跟我說了,但有種他就打死我。」

微笑也站起來:「我回去跟我爸談判,他必須支援我!不然我跟他絕交!」以前,微笑覺得做新聞只要敢於表達就行,這才剛剛邁出半步,就體會到了做新聞的艱難。

「要不,我們換一個選題?」劉大志不想微笑太為難,「找一個不需要和周圍人打交道的怎麼樣?」

「不行,這條新聞不是為我做的,是我們一起努力的結果,不能因為我而放棄。」

「沒關係的,微笑。這條新聞就是為你做的。」劉大志繼續說。

「大志,雖然我真的非常感謝你,但是我更希望大家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知道這件事的意義,不是為了我,而是我們真的很想改變一些什麼。如果你想安慰我,我知道了。但如果你真的覺得做這條新聞只是為了幫我,那你接下來不用再幫我了。」

劉大志目瞪口呆。陳桐趕緊把他拉出教室:「我知道你是不希望微笑有壓力,但現在微笑需要的是鼓勵,是把眼前的事解決,而不是幫她另外再找一條路。這麼幹,她當然會生氣了。」

劉大志想想也對,自己這段時間已經克服了遇見困難就掉頭的毛病,但對於微笑,他又產生了慣性的思維。

回家之後,微笑坐立不安,她不知道怎麼跟爸爸聊這件事。

晚飯時,王大千再一次提起校園新聞大賽。微笑問:「爸,你昨天不是說有人給你打電話問我採訪的事嗎?他們是不是說不能用採訪他們的片段?」

「嗯。」

「但是這條新聞真的很重要,你知道現在很多學校的食堂……」

「微笑,不用跟爸爸說,爸爸不想聽這個。」王大千放下筷子。

微笑一下僵在那兒。王大千接著說:「你幹好自己的事就好,不用跟爸爸說,我只是隨便問問。」

「那你問我……不是希望我不播嗎?」

「你還是不夠了解爸爸。我走到今天,絕不是靠關係。不就是採訪嘛,答得好是他們的本事;答得不好,是他們自己能力不夠。」

微笑完全沒有想到爸爸會這樣說,她擔心的問題原來完全是多餘的。她特別興奮地跑過去重重地抱了抱爸爸。

「你上高一後就再也沒抱過爸爸啦。」王大千有點兒不好意思。

經過近一個月的採集和拍攝,一條十分鐘的新聞終於交到了組委會。一開始大家特別激動,每天都在等電視臺的回覆。可是,一連兩個星期都沒有訊息,又過了幾天,大家都有種石沉大海的感覺。再後來,大家已經不怎麼提這件事,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一天晚上八點,和往常一樣,微笑在家吃飯,突然電話響起,是叮噹急促且顫抖的聲音:「快快快,快看新聞,我們的、我們的那個新聞,在播出。我的天,你穿那條天藍色的裙子實在太好看了。你快看啊!」

「真的?」微笑立刻把電話掛了,朝電視機飛奔過去,調到新聞頻道,已經播到自己採訪教育局領導的畫面。領導很尷尬,面對微笑連珠炮似的提問,一個都答不上來。爸爸和張姨一邊看一邊感嘆:「現在學生食堂太過分了。微笑你們這條新聞做得太好了。我們真為你驕傲!」劉大志在家也對著郝鐵梅說:「媽,這條線索是我挖到的,厲害吧?」

「怎麼挖到的?」

「我像臥底一樣潛伏進其他學校,暗中調查了很久,我愛上這個工作了!」

「你想做記者?」

「不,想做一個臥底!」

「啪!」劉大志的腦門捱了一巴掌。新聞還沒結束,微笑家的電話已急促地響起。王大千接電話,那邊立刻劈頭蓋臉一頓罵:「王大千,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不是說盡最大努力讓你女兒不用我的採訪嗎?你個王八蛋!」

王大千也不惱,一直道歉:「主任,我是說我會盡最大努力,但我跟我女兒關係一直不好,她已經兩個星期沒理過我了,我現在自身難保啊。主任,我明天就登門給您道歉。」

電話剛掛,又立刻響起,又是來罵人的。

「爸,謝謝你。」

「不就是道歉嘛,你爸最不怕的就是道歉了。既然道歉能解決問題,那就別怕自己犯錯誤。你使勁兒犯,我使勁兒道。」

第二天一早,路上的同學看見微笑紛紛打招呼,也紛紛給微笑看自己帶的飯盒,很多媽媽一大早就起來做飯,死活不讓自家孩子再吃食堂的飯菜。郝迴歸正在教室等著,一看見微笑就說:「新聞昨晚播出了,效果非常好。聽何主任說,今天一大早教育局領導就組織開會,把分管學生食堂的主任痛批了一頓,讓各學校徹查呢。分管的主任估計會被降職。」

劉大志和陳桐走進教室。劉大志高興地說:「昨天微笑帥炸了,我們是不是鐵定得獎了啊?」

「還早,這只是優秀作品的展示,不過應該八九不離十。」

這條新聞不僅引發了全市學生食堂的整頓,相關部門領導被撤,所有進貨渠道被重新規定,有專門部門監督,嚴禁學生食堂轉包給私人。電視臺也對此次整改進行了跟蹤報道。學校的老師也紛紛預祝郝迴歸拿獎。叮噹也不忘提醒微笑:「你千萬要記得噢,當了臺長,一定要選我在校電視臺主持個點歌節目。」

這段時間,不僅有新聞媒體來採訪,微笑他們也會被邀請跟同學們分享經驗。大家都跟小明星似的,不過他們最期待的還是下週一的表彰大會,這決定著他們能不能開創校園電視臺。

週一,劉大志等人在學校上課,郝迴歸一個人參加表彰大會。

放學後,眾人留在教室。郝迴歸從外面回來,面露難色。

幾個人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

「郝老師,是不是……我們沒有獲獎?」陳桐問道。

郝迴歸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了想:「組委會主席找到我,跟我說,由於新聞造成了不良影響,所以取消了評獎資格。我們與大賽的要求不一致。」

幾個人聽了,有些失落,但又紛紛看著微笑,最難過的應該是她吧。見眾人看自己,微笑反而笑了起來:「其實,我早就想過萬一沒有得獎怎麼辦。但我覺得那天新聞播出的時候,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更何況我們真的改變了好多事。這段時間,我才真正理解什麼叫理想,不是為了獲得什麼而去努力,而是因為你的努力可以改變一些什麼。我做新聞不是為了獲獎,而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而且,當有很多人開始找陳桐的爸爸,找我爸爸的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新聞那麼難做,今天我才明白很多事情正是因為難做,所以才要繼續做。大家開心一點兒,我真的沒什麼,而且大家都在幫我,真的很感謝你們。再說了,做不了電視臺,我還可以繼續做廣播站啊。」聽見最後一句話,大家才發現,兜兜轉轉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

「微笑,我要跟你承認錯誤,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劉大志不想再隱瞞了。

「嗯?」

「上次我闖進廣播站之後,校長決定把廣播站停了。我們都瞞著你,為了不讓你難過,郝老師才想出這個方法,希望能得獎,開設校園電視臺,但是沒想到我們被取消資格了。廣播站做不了了,都是我的錯。你說大家在幫你,其實大家是在幫我,我們騙了你。」

微笑看了看劉大志,又看了看郝迴歸。

郝迴歸對她點點頭。微笑咬著下嘴唇想了想:「沒事,做不了就不做吧。反正我以前做廣播站也是為了學習經驗。現在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在廣播站裡學。我要考北京廣播學院的新聞專業,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準備。沒事的,你也不用太自責。如果不是你讓廣播站停了,可能我們永遠都沒有機會來做這件事,也不會知道我們能做成這件事,對吧?」

「真的?」劉大志不敢相信地問。

「你過來,跪下。」微笑看著他。

「啊?」

「我都說了沒事了,你非要問,那你就在這兒跪一晚吧。我就原諒你。」

「不是不是!」劉大志連忙解釋。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郝迴歸在一旁看著,心裡長舒了一口氣。雖然沒有拿獎,但這不就是自己最終的目的嗎?讓微笑和劉大志和解。

「走走走,老師請你們吃冰激凌!」

「好啊好啊。」大家立刻把剛才的不快拋之腦後。

少年就是好,容易開心,也容易忘懷。但凡走了心,一切都有意義。又過了一週,電視臺打來電話,市教育臺要做一檔採訪高考狀元的節目,大家覺得微笑在學生食堂的採訪中表現很好,希望邀請她做節目主持人。在電視上看到微笑採訪歷年高考狀元的樣子,郝迴歸不禁感嘆:「人生總是奇妙的,一旦你努力去做一件事,如果結果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那麼老天一定會給你一個更好的結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