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我們肯定不行,郝老師簡直是開玩笑。」陳桐不敢相信地說。
「看起來,他是認真的。」微笑順手從旁邊桌上拿過一本雜誌,裡面就有小虎隊的大幅照片。劉大志一想到自己會很帥氣地站在舞臺上,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搞,搞,搞!」劉大志打了雞血一般,「但是需要三個人,另一個是誰?」本來文科班的男生就少,又轉走了幾個,三個人把所有男同學討論了一遍,覺得都不行。
「要不……」微笑說,「小武?」
「我覺得挺好的!陳桐你覺得呢?」劉大志說。
陳桐當然也贊成。如果能讓陳小武加入,他肯定很開心,大家又能在一起,他就不會覺得那麼孤獨,可是劉大志又擔心,退了學的陳小武還有沒有參加的資格。
「這不是比賽,他本來就是我們班的同學。」微笑打消了劉大志的顧慮。
菜市場打烊,陳小武正在收攤,微笑和劉大志出現了。
「小武,有件事需要你幫助。」劉大志先開口。
「啊?」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為難,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也是。」
「我有預感,不會是好事。」
「確實不是什麼好事。」劉大志一張賴皮的臉。
「別打嘴仗了。小武,文科班要選送一個節目參加高中元旦文藝會演,郝老師讓你和大志還有陳桐一起表演小虎隊的舞蹈。」微笑說。
「跳舞?你讓我跳樓還差不多。」
「你看,我就說了吧,他肯定不敢。」
「大志,你還說我,只要你一跳,所有人的風頭就會被你搶光,跳那麼難看,居然有膽量參加?何況我已經退學了,每天要弄豆芽,沒有時間啊。」
「沒事沒事,我和陳桐商量好了,每天等你收攤後再來練習。」
「找別人吧,我真的沒時間,大哥。」
劉大志心想糟了,陳小武一定還在吃醋。
「是不是因為陳桐?你放心,你在我這裡永遠是第一。」劉大志靠近陳小武,指了指自己心臟。
「哎呀,那天我喝醉了,你別當真。陳桐人特好,他一直幫我呢,我是真沒時間。」
「你很久沒有看到叮噹了吧?她可是現場觀眾噢,我們練好的話,沒準兒她會覺得你挺帥的。」
「別瞎說。」陳小武有點兒慌張。
「微笑,你告訴他,看見男孩跳舞跳得好,女孩是什麼感覺。」
「怎麼說呢?舞臺是會給人加分的,如果一個男孩在舞臺上很投入,你就會覺得這人和你之前看到的不一樣,還記得上次劉大志幫我贏的大熊玩偶嗎?跳得那麼滑稽,可我居然覺得還蠻帥的。」
劉大志一聽,耳根都紅了,這可是微笑的真心話?
「那你們也別放學後再來我這兒了,多麻煩,我想想看什麼時間合適吧。」
「你這是答應了啊!那我等你訊息,我們先去準備舞蹈動作了!」劉大志伸出手要和陳小武擊掌,陳小武沒有理他,他尷尬地把手撫在額頭上。每一年的高中元旦文藝會演是湘南市中學生最重視的活動,因為每個學校拿出的都是自己最拿手的節目,都是專業水準。今年湘南五中理科班受轉校風波影響極深,只好把這種活動放在文科班。聽說今年陳桐要跳舞,學校的女生都格外興奮,但一聽說還有劉大志和陳小武,大家瞬間就洩了氣。劉大志表面上雖然笑嘻嘻的,心裡多少也有些遲疑,他跟微笑討論道:「你說如果陳桐自己表演跆拳道的話是不是也很帥?小虎隊這個舞我們都弄了一星期,連動作都不連貫。」
「郝老師的意思是想送一個集體節目,展現一下文科班的活力。」其實,微笑也很忐忑,她也不太懂郝老師的意思,那麼重要的會演,寧願缺席,也不要被人笑話啊。一連幾天的放學後,幾個人把教室桌子都往前挪,空出一塊地,特別生硬地練習。每天練一個多小時,可什麼都練不成,沒什麼進展。三個人特別洩氣。
「陳小武還沒加入,我們就失敗了。」劉大志說著拍拍屁股,又站起來比畫兩下,腳沒站穩,又把自己絆倒了。叮噹在教室後門,看著一籌莫展的幾人:「就知道你們不行,這事還得靠我。」叮噹把音樂開啟,跳了起來,每個動作都很果斷,連起來怎麼看都好看。劉大志不得不承認叮噹這個舞好帥,一個女孩都能跳那麼帥,換成自己還得了?
「快快快,叮噹,快教哥哥。你想對我幹啥都行。」
「閉嘴。」叮噹白了他一眼。
練了兩個小時,眾人滿頭大汗。劉大志卻絲毫不累,一直在練。
「大志,休息一下,小心肌肉勞損。」陳桐招呼他。
「我就是太沒天賦,跟你比起來我很拖後腿,我要再練。」
微笑看在眼裡,覺得陳桐說得沒錯,劉大志就是認準了方向能死拼的人。不僅死拼,他還打算逼死叮噹。當晚,他回家便收拾換洗衣物,跑到叮噹家去住了。不得不說,劉大志真的毫無舞蹈天賦。叮噹在一旁,根本懶得諷刺他。以劉大志的難看程度,不需要外界諷刺,他自己很快就會放棄。
「我是不是跳得很難看?」
「你剛剛在跳舞?我一直以為你在打太極呢!」
劉大志尖叫一聲,往沙發上一躺。怎麼辦?難道自己失去了一個變成蘇有朋的機會?
「哥,還有一個辦法。」
「快說!」劉大志立刻跳了起來。
「換舞蹈,這首歌太難了,他們還有一首歌,叫《愛》。」
「那還不是一回事!這個跳不好,換一個不也一樣。」
叮噹擺擺食指:「不,這個歌不是舞,幾乎全是手語。我看你天天打格鬥遊戲,手也挺靈活的,換這個吧。」
「還有這個?」
「來,我教你,肯定和其他節目完全不一樣!」叮噹越想越興奮,其他學校肯定也有很多人跳舞,如果自己能讓三個男孩學會全套手語,那該有多帥!她一躍而起,把磁帶換成小虎隊的《愛》,音樂一起,跟著就比畫起來。不用腿只用手,果然是劉大志的長項,不到兩個小時,他就記住了全套動作。劉大志深深沉浸在「說聲我愛你」的手語動作裡,他覺得自己實在太帥了。如果自己對微笑做這個動作,她一定會眩暈在自己的懷裡吧。叮噹困了,劉大志在客廳繼續練。劉大志指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真是為舞蹈而生!」完全忘記了剛開始自己打太極時的艱辛。
第二天一整天,劉大志感覺整個身體都不聽使喚一樣,手不停地抖啊抖啊。課間也一個人偷偷地跑到操場的角落去練習,一切的準備都是為了放學後讓所有人對自己刮目相看。郝迴歸站在辦公室看著每節課下課都在操場上狂練的劉大志,17歲的自己能為一件事那麼拼,現在的自己卻不知何時丟掉了這腔熱血。17歲的自己為了得到周圍人的認可,不停地努力,而現在的自己為了得到別人的認可,只能偽裝自己。郝迴歸一直覺得是17歲的自己出了問題,瞭解劉大志越久,越發覺並不是劉大志有問題,而是現在的自己有問題。如果劉大志知道未來的自己是這樣的話,一定會非常失望吧。
雖然郝迴歸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改變和幫助劉大志,讓劉大志有更多機會去發覺更真實的自己,但他心裡很清楚,每當劉大志表現了一個更真實的自己後,郝迴歸也重新跟著找回了自己。現在的郝迴歸已經不覺得劉大志笨了,他超愛劉大志,就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一曲《愛》作罷,劉大志滿頭大汗,陳桐、微笑和叮噹都看呆了。跳完之後正準備嘚瑟一番的劉大志一看到大家如此的表情,一愣。他以為會有人諷刺自己,所以做好了嘚瑟的準備,可一看到大家都真心覺得他很棒的時候,劉大志突然變得很不好意思,臉上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反而流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害羞。「那個……我們就跳這個好不好?不是特別難,我這種人一學就會……」眼神還不敢看大家。「行啊,大志,有模有樣的,我覺得你一個人就能撐住場子了。」陳桐完全沒想到劉大志這麼拼。「不不不,這就是三個人一起的,不然就失去了意義。那我現在教你吧?等咱倆學會,小武也方便學。」郝迴歸走進教室瞭解節目準備的情況時,劉大志正在給陳桐拆解手部動作。2010年,解散很多年的小虎隊在春節聯歡晚會上重聚,當三個人一起跳起手語舞蹈動作時,郝迴歸就蹲在電視機前淚流滿面,那都是妥妥的青春啊!郝迴歸很開心,他讓劉大志和最好的朋友,在這樣的一個晚會上跳出青春的印記,這對於劉大志來說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是告別都沉重,
還是好的告別會輕鬆一些?」
陳小武退學之後,劉大志負責給木桶帶吃的。每天從早飯裡省一個饅頭和一個雞蛋,晚上放學後再去肥姐那兒要一些吃剩的肉骨頭拌米飯。雖然上午劉大志總餓得肚子咕咕叫,但他看見木桶長得很快就很開心。木桶很聰明,一聽見劉大志的腳步聲,就會從廢棄教學樓裡搖著尾巴飛快地跑出來,嘴裡發出「嗚嗚」的歡快聲。
「木桶,長得好快噢。乖,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肚子。」劉大志伸出手。木桶就靠在劉大志的腿邊,翻了個身子,肚皮朝上任劉大志摸。
「過幾天,你的小武爸爸也過來看你嘍,趕緊長大一點兒,等你小武爸爸發財了,就把你接回家了。」木桶繼續「嗚嗚嗚」地回應,就好像聽懂了劉大志在說什麼。「還有,你是不是偷偷跑到學校停車場,在輪胎上撒尿了?如果你再這麼做,小心我把你當狗肉火鍋燉了啊!聽到沒有?」劉大志雙手捧起木桶的臉,很嚴肅地對它說。劉大志已經兩三次聽學校保安說看到木桶在轎車的輪胎上撒尿,可能是長大了,就想要擴大自己的地盤吧。木桶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你只能待在這裡,曉得吧。以後等你大了,你想去哪裡都可以,現在不行噢。」劉大志拍拍木桶的臉。
突然,木桶警覺起來,朝著劉大志來的方向「汪汪」叫了起來。劉大志扭頭,看到叮噹跑過來:「哥,小武到了,郝老師讓你去排練。」
劉大志跑了兩步,又折回去,把木桶抱起來,用校服包著,悄悄地說:「木桶,帶你去看舞蹈排練哈,你要乖,不要叫噢。」
劉大志抱著木桶經過停車場的時候,後勤處管理科的宋科長正在保衛科破口大罵:「你們連條狗都看不住,你看!又撒了一泡尿在我的輪胎上!」劉大志和叮噹聽見,都捂住嘴偷偷地笑,用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抱著木桶快速往教室跑。
劉大志有點兒擔心木桶,就問:「叮噹,如果我把木桶帶回家養,你覺得我媽會同意嗎?」
「大姨連你都不想養了,你覺得她還想養狗嗎?」
「呃,萬一她喜歡狗勝於喜歡我呢?」
「那你試試唄。」
練完舞,回到家,劉大志試圖跟郝鐵梅說一下養狗的事情。郝鐵梅果然說:「現在家裡的條件,我只能養一條狗,你看是你還是它。」劉大志很尷尬地說:「媽,不養就不養嘛,說話怎麼那麼難聽。」「狗還會看家,你呢?整天瞎跑!」
劉大志給陳小武家街口的小賣鋪打電話。店主喊了一嗓子,過了一會兒小武過來接電話:「咋了?那麼急。」
「你家能養木桶嗎?木桶最近老在停車場撒尿,我怕保安抓它呢。」
「我回去跟我爸說一下,應該可以,反正我已經退學了,我來照顧。」
「那明天老時間見?」
「好的。我中午收完攤,下午出攤前去。」
一大早,劉大志照常拿著雞蛋和饅頭去喂木桶。廢棄教室的門關得好好的,劉大志把門推開,木桶並沒有撲上來,教室裡也沒有木桶的蹤影。劉大志心裡一沉,看了看教室,木桶不可能從前後門跑出去,只有可能從椅子跳上桌子,然後從桌子跳上窗臺,從一扇破窗子鑽出去。他一想糟糕,木桶不會又跑去停車場了吧?萬一被抓到怎麼辦?劉大志撒腿就往停車場跑,遠遠地看見圍了幾個保安。
劉大志扒開人群,看見木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木桶!木桶!」劉大志把手裡的東西一扔,就過去抱木桶。
保安在旁邊說:「最近宋科長的車不是總是被狗尿嘛,所以她就放了一些毒餌在輪胎旁邊,估計狗是昨晚吃了毒餌死了。可惜了,如果沒有吃毒餌,這狗還能拿回去吃,肉挺嫩的。」
聽到這句話,劉大志眼珠通紅惡狠狠地瞪了保安一眼。保安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劉大志抱著木桶的屍體,連溫熱都沒有了,都冰冷僵硬了。也許木桶是昨晚吃了毒餌,然後躺在這裡,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旁邊的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劉大志心裡就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木桶的屍體抱到學校的後山,放在平時自己餵它的地方。劉大志看著木桶,感覺它隨時都會醒來,還會搖著尾巴,發出「嗚嗚」的聲音。他怎麼都想不到,只是為了不讓狗撒尿到輪胎上,居然有人用毒餌去毒死一條小狗。劉大志不相信這個事實,一邊輕輕地摸著木桶,一邊輕輕呼喚它的名字:「木桶木桶,你醒來一下。」喊著喊著,劉大志什麼都不想說了。
上課鈴響了,劉大志把木桶輕輕地放在了一棵大樹下,找了兩張報紙輕輕地蓋著,他希望自己一會兒再來的時候,木桶又活過來了。
劉大志擦擦眼淚,往教室跑去。整堂課,劉大志都在放空。他很自責,認為木桶的死跟自己的大意有關,既然昨天都知道保安在找狗,為什麼自己不直接帶回家呢?即使被媽媽罵,也只是被罵一晚而已,木桶就不會吃毒餌了。他也很恨宋科長,只是輪胎被小狗尿了,就要下毒餌,這樣的人太惡毒了。
微笑看劉大志很難過,問劉大志怎麼了。劉大志怕自己說出來會哭,就寫了張紙條遞給微笑:「木桶死了,被人下毒餌毒死了。」
看到紙條,微笑呆了。
「為什麼?」紙條上問。
劉大志沒有再回答,把頭埋在課桌上。剛見到木桶的時候,它還是隻被遺棄的小奶狗,它跟著他們跑5000米,每天陪著他們聊天、閒逛,一天一天長大,它是陳小武退學之後再三叮囑劉大志要照顧好的一條生命。劉大志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也不知道如何跟陳小武交代。昨晚才通了電話讓陳小武今天把木桶帶回去……
微笑又遞來一張紙條:「你也不要太自責了,小武肯定能理解,木桶如果沒有遇見你們,可能早就走了,最起碼這幾個月你們也給了它家的感覺。」
當陳小武到學校時,劉大志直接把他領到大樹下。陳小武還很疑惑,按道理木桶會活蹦亂跳來迎接自己。大志把報紙揭開,還沒說話,眼眶紅了。劉大志把前因後果告訴陳小武,陳小武什麼都沒說。劉大志以為陳小武會責怪他,以為陳小武肯定會很生氣,但陳小武把木桶摟在懷裡,特別認真地摸了摸,說:「你看,像不像睡著了?我說了把它帶回去,還是要把它帶回去。我怕隨便埋了它,它還是會孤獨。」說著,用報紙輕輕將木桶包起來,抱在手上。
「你不難過嗎?」
「難過,當然很難過,但難過也沒有用。你問我氣憤那些把我爸打傷的人嗎?氣憤,但對他們無可奈何。我明白了,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保護自己珍惜的一切。」陳小武看著懷裡的木桶,很平靜地說。
劉大志覺得陳小武的改變是以天來計算的,每一次見面,他都比前一天更堅韌、更明白自己的目標。而他明顯地感覺到這種變化是對自身認識上的。雖然陳小武這麼說了,但劉大志心裡還是沉甸甸的,此後的幾天即使排練得熱火朝天也興奮不起來。郝迴歸看在眼裡,明白是怎麼回事,所有的告別都需要時間去平復,更何況是每天見面,一點點看著它漸漸長大的木桶。這給了郝迴歸另一個提醒,如果有一天自己離開了,劉大志他們會怎麼辦?這個問題不能想,一思考就覺得頭疼。
第二天上學。
學校停車場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看熱鬧,後勤處管理科宋科長那輛黑色桑塔納被潑滿了黃色油漆,像個馬戲團的小丑,格外扎眼。宋科長氣得跳腳,大發雷霆,責令保衛科必須找到潑油漆的人,抓到是學生就立刻開除。一整天,一下課就有整班的同學過來對桑塔納進行圍觀,很多同學暗地叫好,大家早就看不慣宋科長了,為了開車方便,制定了一條不允許學生在校園內騎腳踏車,只能推腳踏車的規定。打著改進校服的幌子,兩年都已經換三次校服了。所有人敢怒不敢言,這下看到宋科長的車遭殃了,一個個特別解恨。劉大志跟著大家一起圍觀,表情平靜,心裡卻覺得特別爽。
「你別被發現就行。」微笑瞟了劉大志一眼。
微笑為什麼會說是我?
「我們三個人發現不算,你別被人發現就行。」叮噹補充了一句。陳桐看著那輛桑塔納,偷偷笑起來。劉大志一頭霧水,為什麼他們三個人會認定是自己乾的?離開停車場,劉大志不甘心地問:「你們為什麼說是我乾的?!你們不要誣陷人好嗎?」
微笑直接揪住劉大志的耳朵:「劉大志,你的智商是不是有問題?如果不是你乾的,你早就放鞭炮為作案的人鼓掌了,你怎麼會那麼冷靜?你就是怕被人看出來。你真的……太傻了。」微笑很無奈。
「呀呀呀,你放手你放手,是我是我,就是我潑的……但他們不如你們瞭解我,我很小心的。」劉大志連忙承認,果然逃不過他們幾個的法眼。
「但聽說保衛科的人昨天晚上有看到穿校服的學生提著油漆桶進了學校,他們很容易就能查出來是你啊。」
「那就查吧,如果真的查出來是我,我就認了。誰讓她下藥把木桶毒死呢?我也是被逼的。」
「你不知道宋科長那個人,如果她知道是你弄的,非得把你開除了不可。你上次硬闖廣播站已經被記過一次了,如果再犯錯,你就要被退學了。」微笑很嚴肅地說。
「大志,要不還是去找一下郝老師吧,直接承認,那天那麼多人看到了你把木桶抱走,不然到時真的找到了你,再解釋都來不及了。」陳桐也很擔心。
「如果真被退學,大不了就和陳小武一樣,我們兩兄弟一起去賣豆芽!現在小武也挺好的。」劉大志還沉浸在對木桶的復仇中,停了一會兒,又說,「那就等她來找我吧,反正我不承認就是了,他們又沒有人證。」陳桐和微笑對視了一眼,他們知道劉大志犯倔了,也就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週,也沒有人來找劉大志,但他已經做好了被調查的準備。又過了幾天,劉大志聽說學校已經找到嫌疑人了,也已經對嫌疑人做了處分,整件事情就算是水落石出了。劉大志很詫異,明明這件事情是自己做的,為什麼學校還找到了別的嫌疑人,如果還懲罰了,那個人豈不是被冤枉的嗎?本來不打算承認這件事的劉大志想了半天之後,決定去找郝迴歸承認這件事,他不能讓本來沒有做這件事情的人被冤枉。當他去辦公室找郝迴歸的時候,郝迴歸一點兒也不訝異,似乎早有預料。
劉大志問:「我需不需要給宋科長道歉?」
郝迴歸說:「不用了。」
劉大志又問:「聽說他們找到了另外的人,但這件事情是我做的。」
郝迴歸點點頭:「我知道。」
「啊?他們沒有懷疑過我?」
「他們懷疑的就是你,也準備讓你退學了。」
「什麼意思?」
同樣的事在19年前發生過,郝迴歸也是最後才知道事情真相的,就跟今天的劉大志一樣。
郝迴歸說:「宋科長認為一定是你乾的,要給你記第二次過,相當於直接開除。這事陳桐知道了,他直接去了校長室,跟周校長承認是他乾的。他跟周校長說狗是他養的。因為宋科長把狗毒死了,所以他很氣,一氣之下潑了油漆,做了錯事。所有人都不相信是陳桐乾的,但陳桐堅持說就是他一時衝動犯下的錯。」
因為陳桐主動承認了錯誤,加上他爸的關係,又是年級第一,所以周校長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但是取消了他評選省級三好學生的資格,相當於陳桐高考可以加的20分沒了。劉大志呆住了,當年郝迴歸知道真相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此刻想起來,郝迴歸覺得陳桐真是為自己付出了很多,自己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久,他也曾對陳桐認真表示過感謝。可自己卻在丫丫百日宴上對陳桐公務員的做派挑三揀四,如果不是取消了他高考的加分,也許陳桐能考上一個更好的大學,也許不會過上今天這樣的生活……
重新看一切,郝迴歸好慚愧,他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很多事情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陳桐做了一件拯救自己人生的事情,而他卻因為陳桐的官腔覺得厭煩。郝迴歸恨不得立刻就對36歲的陳桐說:「對不起,我以後絕對為你做牛做馬。」而現在他只能對劉大志說:「大志啊,你一定要記住,也許有一天,你們都長大了,如果好朋友之間產生了什麼矛盾,你要時刻記住陳桐為你做的這些,不然就太自私了。」
「知道了……」劉大志默默地退了出去。他想起自己問陳小武,難過嗎?陳小武說難過,但是需要自己更強大。陳桐什麼也沒說,直接就幫自己把責任給頂了。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被處分,連書都沒法讀了。劉大志前幾天還在自鳴得意,覺得自己幹了一件特別酷的事情。到了現在,才明白,自己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人。就像郝老師
說的一樣,有多少人,為了一時爽,不考慮後果,然後為此埋了半輩子的單。打架容易,潑油漆容易,出氣容易,但要徹底解決一件事情卻不容易。劉大志頭一次覺得自己幼稚,很幼稚,覺得自己給周圍的人帶來了巨大的麻煩。就像在演唱會上跟微笑告白一樣,就像自己闖進廣播室又給微笑道歉那樣。有些人總是希望別人好,於是打著為了別人好的幌子處事,其實到頭來只是因為自己這樣會覺得舒服,都是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而自己,好像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只顧自己,不考慮別人。即使感覺是考慮了別人,也是為了自己。
劉大志從未覺得自己這麼失敗過。每個人的人生當中都有過這樣的時刻吧?突然一下全盤否定自己,覺得自己做人失敗,處事失敗,沒有成功過,也找不到自我,前途渺茫,一切灰暗,好像做什麼都是錯的,好像身邊的任何人都比自己優秀。而這時,看起來是最差的時候,其實也是最好的時候。因為只有這時,你才聽得到外界的聲音,才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人不怕優秀,人只怕生鏽,一旦關上與外界的門,鎖一生鏽,別人走不進去,自己也走不出來了。
郝迴歸在走廊上看著操場上一個人待著的劉大志,內心五味雜陳。木桶是劉大志養了四個月的一條狗。為了木桶,劉大志不顧一切,沒有考慮任何後果,最後搭上了陳桐。而自己呢,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幾個月幾乎與劉大志他們朝夕相處,他在想,自己終究是要回到36歲的生活中,如果有一天自己消失的話,大志他們會怎麼辦?狗走了,尚且如此。人走了,又該怎麼辦?
自己能毫不留情地走掉嗎?就像燒了一張白紙?走的那一天,他會跟周圍重要的人告別,說自己要走了嗎?他能告訴所有人,他來自19年之後嗎?答案他知道。他知道周校工的下場。如果自己真的說出這些,劉大志根本就不會相信。他不能為了一己私慾,而置其他人於不顧。不能為了自己心裡不內疚而和盤托出一切的真相。當意識到這個問題,郝迴歸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任何事情盡心去做,
在人短暫的一輩子裡總會派上用場的。」
陳桐代替劉大志接受處分這件事,讓陳小武覺得陳桐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他之前覺得陳桐明知道自己優秀,卻假裝一切都不在意,很虛偽。而現在才知道,陳桐是真的不在意。陳桐心裡是澄澈的,雖然話不多,但是能見底。陳小武決定自己也盡力。
三個人的舞終於有模有樣了。
「你們真像小虎隊啊,一個帥高,一個虎頭虎腦,一個很普通。」叮噹在一旁鼓掌。
「你說誰普通了?為什麼要說陳小武?」劉大志為陳小武打抱不平。
「我是說你!」叮噹回道。
「對了,小武,最後你那一跪,利落一點兒,現在太軟,要特別瀟灑才行!」叮噹邊說邊糾正。
「啪!」陳小武立刻跪下。
「比上次好了很多,要快,要一氣呵成!」
「啪!」陳小武站起來又跪下。
「對對對,就是這感覺,好帥。」
陳小武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郝迴歸拿著幾瓶可樂進來,看著大家嘻嘻哈哈鬧成一團。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過一天少一天,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也許只努力了三十天,卻能一直回憶三十年。這就是為什麼很多老朋友喜歡聚在一起,可以聊未來,但更多的是聊從前。
元旦文藝會演前一天,郝迴歸對劉大志揚揚下巴,說:「走,我們去逛街。」
「就我們倆?」
「嗯。」郝迴歸徑直往前走,劉大志忙不迭地跟在後面。
走著走著,郝迴歸從錢包裡掏出500元。
「拿著,給你的。」
「給我?」
「你不是老缺錢嗎?」
「可是……」
「可是什麼?你不是常常在想如果誰能給你10塊錢,你寧願給他磕頭嗎?」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郝老師……」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劉大志舉著500元在郝迴歸面前揚起來。
郝迴歸被想象中的對話嚇到,立刻清醒過來,趕緊把500元又放進錢包。劉大志看見郝迴歸把錢從錢包裡拿出來傻笑,然後又著急放回去。
「郝老師,我們逛街做什麼?」
「你想吃什麼?」
「啊?」
「你想吃什麼?」
「我,我都可以啊。」
「炒板栗?」
「行啊。」
郝迴歸立刻買了2斤炒板栗,邊走邊吃。
「郝老師,明天那個舞,晚上要不要再練一下。小武最近瘋了,早上練,中午練,晚上也練。」
「想吃糖葫蘆嗎?」
「啊?」
「老闆,來兩串糖葫蘆。」郝迴歸拿過兩串糖葫蘆。
劉大志吃了一口,繼續問:「郝老師,你覺得呢?」
「好啊,那就晚上練。脆皮冰棒,吃不吃?來兩根。」
一路吃過去,兩個人坐在百貨大樓外的凳子上。
「大志。」
「嗯。」
「如果未來你的人生過得不好,你會失望嗎?」
「比如什麼不好?」
「比如你做的工作不是你自己喜歡的。」
「那為什麼還要做?」劉大志反問。
「因為周圍人都覺得那份工作很好,都勸你應該繼續做下去。」
「這樣啊。什麼工作聽起來那麼奇特?」
「大學老師。」
「大學老師?!大學老師好啊!大學老師很有文化的樣子啊!」
郝迴歸一臉黑線,劉大志也覺得大學老師好,那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這個工作?
「這個工作工資不高,每天上課,也升不了職,感覺就是在浪費生命……」
「嘿嘿,這不是我媽罵我爸的話嗎?我媽老說我爸工資不高,每天加班,升不了職,還把工資給病人去墊醫藥費。但我爸還是喜歡這個工作,因為他覺得他能幫助到別人。」劉大志看著廣場上放風箏的人。
「郝老師你喜歡現在的工作嗎?」劉大志突然扭過頭問郝迴歸。
「我?喜歡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郝迴歸也愣了一下。為什麼自己討厭大學老師的工作,卻喜歡高中老師的工作呢?按道理來說不應該啊。他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他大概明白自己的心情了,有些工作只是工作,但有些工作能讓你找到奉獻自己價值的機會。不是工作的問題,而是自己是否投入的問題。郝迴歸看了劉大志一眼,這個孩子,未來一定要過得比自己好才行。自己如果能回到36歲,一定要過得好才行,不然真的對不起17歲的劉大志啊。
湘南高中元旦文藝會演在市民廣場舉行,內場一票難求,外場早早就有學生來排隊。廣場上,每個人都拿著一張節目單,用熒光筆畫出自己喜歡的人。王大千派了兩輛車把大家送到現場。郝迴歸帶大家去休息室,穿過人山人海。好多女孩看見陳桐,都在嘰嘰喳喳地說:「那不是五中的陳桐嗎?好帥啊。他居然跳小虎隊的舞蹈,天哪!」走了幾步,又聽見別的女生竊竊私語:「那個穿毛衣的是五中的語文老師吧?」「對對對,聽說特別帥,還跟學生打遊戲呢!」劉大志立刻轉過頭去,跟那群女生說:「對對對,就是跟我打的,把我贏了。」一看劉大志,女孩們紛紛閉嘴,扭頭談論別的事。
劉大志心裡有些失落。
「咦?你是不是那個?」突然有女同學指著劉大志大喊了一聲。
劉大志心花怒放,點點頭,還是有人知道我的嘛!
「你是在演唱會上跟人表白的那個吧?校花接受你了嗎?」眾人大笑起來。
「陳小武怎麼又遲到了?」劉大志趕忙看看錶,在後臺到處轉。各所學校的節目都在做最後排練,精彩異常,看得劉大志都傻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還有一個小時,陳小武依然沒有出現。
「要不,我和叮噹、司機去找小武,郝老師你在這邊準備?」微笑很著急。
「微笑,你要主持,你別去了。我去,我去找陳小武好了。」
叮噹剛跑到場外,看見一個小男孩正哭著跟保安說著什麼,多看兩眼,發現是陳小武的弟弟。
叮噹趕緊過去蹲下來安慰他:「我是你哥哥的同學,你哥哥呢?」弟弟一邊哭一邊說,大概把事情說清楚了,陳小武特別想把舞蹈練好,每天都在練。陳小武覺得自己最後跪那一下不夠利落,所以一直練習,然後突然痛得起不來了,被送到醫院,發現膝蓋已經骨裂。叮噹一聽特別內疚,覺得陳小武都是聽了自己的才這樣。她讓陳小武的弟弟先回去,然後趕緊跑回去告訴大家這個訊息。劉大志和陳桐正焦慮地等著陳小武,看見叮噹一臉憂愁地出現在面前,就知道完了。
「怎麼辦?這個舞蹈是小虎隊的,總不能兩個人跳吧。」劉大志很沮喪,覺得這段時間所有的付出都白費了。
「要不就咱倆跳,可以嗎?」陳桐問劉大志,也是在問大家。
郝迴歸沒有說話,大概是在想解決的辦法。
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硬著來了。
「這樣吧,我來頂陳小武的位置。」
「啊?!」
現場所有人都驚到了,郝老師跳?
這舞蹈大家練了快一個月,而且是手語!怎麼說代替就代替?
「郝老師,你會跳這個舞蹈?」劉大志一副「都這個時候了,你別騙我們」的表情。所有人都看著郝迴歸。郝迴歸心裡一陣酸爽,這個舞蹈19年前就應該跳了,現在居然派上用場了。
「我都看你們排練那麼多次了,看都看會了好嗎?」
大家不相信,雖然微笑很信任郝迴歸,但還是很疑惑地問:「郝老師,你確定?要不你們試一試吧?」
「湘南五中的節目,候場了啊!」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郝老師,你趕緊先去換衣服,穿小武的吧?」叮噹趕緊翻出陳小武的衣服遞給郝迴歸。
郝迴歸穿上陳小武的牛仔衣,整個小一號,穿在身上緊緊的,好好笑。微笑「撲哧」一下笑出來,然後趕緊伸出拇指:「嗯,郝老師,身材不錯不錯。」
舞臺上,尖叫聲此起彼伏,郝迴歸跟著劉大志、陳桐在擁擠的後臺快速走了一遍動作。劉大志和陳桐擔心地看著郝迴歸。郝迴歸也開始有點兒緊張了。
「你倆緊張嗎?」
「有點兒。」
「放開了跳,一定會成功的。」
「加油!」
「下面這個節目是由湘南五中帶來的小虎隊舞蹈串燒《愛》和《青蘋果樂園》,表演者:陳桐、劉大志,以及他們的老師郝迴歸。」
這種組合前所未有,哪有老師跟學生一起跳舞的?微笑報完幕,場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排山倒海般的。一切都安靜了,劉大志走上臺,燈光刺眼,眼前只能感覺到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卻看不清楚。陳桐站在自己的左邊,很鎮定。郝老師站在自己的右邊,看著自己點了點頭。剛剛經過微笑的時候,微笑對自己說了一聲:「加油。」
這種場景又回來了。郝迴歸想起19年前的那場晚會,自己站在後臺看臺上的人。19年後,自己終於站在臺上了,和17歲的自己。這種感覺,真是棒極了。
音樂響起,開始了。
舞臺下尖叫聲此起彼伏,站在中間的劉大志略微緊張,他瞟了一眼郝老師,郝老師特別投入地跟著節奏跳著。三個人換位的時候,劉大志又看了一眼站在中間的陳桐,陳桐也很投入,每個動作都在和觀眾互動,劉大志的緊張一下就沒了,對啊,自己就是最帥的。
在參加元旦文藝會演之前,劉大志總是不敢登上正式的舞臺,他覺得登上舞臺的人都很喜歡出風頭,可當他真正投入地站上舞臺之後,他才體會到不一樣的感覺。自己以前不敢上臺是怕別人不會喜歡自己,怕自己的表現沒有人會在意。舞臺是個奇怪的東西,它能讓自己格外有信心,也能讓大家對自己格外寬容,他進場時看見那些為別人尖叫的女孩都在很用力為自己打著拍子,劉大志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總之他覺得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向天空大聲的呼喚說聲我愛你,向那流浪的白雲說聲我想你,讓那天空聽得見,讓那白雲看得見,誰也擦不掉我們許下的諾言。想帶你一起看大海說聲我愛你,給你最亮的星星說聲我想你,聽聽大海的誓言,看看執著的藍天,讓我們自由自在的戀愛……」
此刻,劉大志只聽得見心臟「怦怦」的跳動聲,眼前大家都在熱烈鼓掌,叮噹臉漲得通紅,在底下很大聲地喊他們的名字,但他一個字也聽不清。他看了看郝老師,郝老師對他豎起大拇指;他看看陳桐,陳桐咧開嘴對他笑。
結束後回到後臺,每個人都咕嘟咕嘟喝完一整瓶水。
整個人都是蒙的。
叮噹尖叫著跑進來:「帥爆啦!大家都好喜歡你們啊!哥、郝老師、陳桐,你們太酷了。我都激動死了。」
微笑也從臺上下來:「大家都好喜歡。」
「真的啊?」劉大志明知故問似的問微笑。
「乾脆你們三個人組一個組合吧,肯定受歡迎。」
「我和陳桐組可以。要是郝老師在,等我們30歲正值巔峰,郝老師都快50歲了,不行不行。」劉大志連忙擺手。
「等一會兒結束,我們去看小武吧,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正有此意。可憐的小武,錯過了一個在叮噹面前展示自己的機會呢。」劉大志嘻嘻地笑。
叮噹很尷尬地說:「我都已經夠內疚了,哥你別提了。」
微笑:「大志不是那個意思。」
「那他什麼意思?」
陳桐也加入進來:「反正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
「啊?」只有叮噹一個人矇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