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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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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雖然陶菊生的生命暫時得到保障,吃飯和睡覺也比在票房舒服,但他的精神上卻來了新的痛苦。

幹老子除頭天晚上向他問長問短之外,平素很少同他說一句溫存的話,好像經常懷著一肚子心事似的。菊生一看見他那雙冷酷的眼睛,鷹嘴形的鼻子,就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這個沉默寡言的人物身體很壞,煙癮很大,朋友很少,除掉睡覺和行軍,差不多整個時間都躺在煙燈旁邊。白天,菊生還可以同那位背套筒槍的大個子王成山一道在房間裡或院裡玩耍;一到晚上,如果不行軍,就得躺在幹老對面,直到深夜。他自小兒就在祖父和父親的煙榻上躺慣了,愛看橙紅色的煙燈亮兒,愛聞從燈亮上烤出的和從別人鼻孔中噴出的那種煙香。父親也是每天要睡到下午起床,黃昏後才精神充足地有說有笑,所以往往利用寶貴的夜晚講給他一段歷史或一篇古文。如今他每次躺在幹老子的煙榻上,看著同樣的燈亮兒,聞著同樣的煙香,心頭上卻壓著沒有邊際的悲哀。童年的生活想起來空幻得像水上的浮煙,而未來是籠罩著一片暗雲。

從來到幹老子這裡的第二天早晨起,他就知道了他所獲得的自由非常有限,在那個小伕子的眼睛裡他仍然是個票子。當洗過臉之後,他正背抄手靠著門框向院裡閒望,小伕子瞪了他一眼說:「不要背抄手!你來了好幾天,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他駭了一跳,連忙放下雙手,離了門框。在票房裡他已經懂得了許多禁忌,如像玩耍的時候不準作跪的姿勢,吃飯的時候不準將掰開的饃口對著別人,不準將筷子擔在碗沿上1,還學會了許多黑話。不過這些應該注意的規矩和黑話都是別的票或土匪用溫和的態度告訴他的,從沒誰像這位小伕子一樣嚴厲地給他教訓。

1當時土匪中的這些禁忌,可以作一個簡單解釋。不準背抄手,是因為背抄手和背綁著的姿勢相似。玩耍的時候,不準作跪的姿勢,是因為這姿勢使人聯想起被抓去見官和被砍頭。不準將掰開的饃口對著別人,大概是避諱「對口」二字,「對口」就是「對口供」。不準將筷子架在碗沿上,也許這像是受某種酷刑(如壓槓)的姿勢或死的姿勢。

最傷害他的自尊心的,是吃過早飯後小伕子所給他的一個警告。這是一個明媚的早晨,好像好多天沒有看見過像今天這樣鮮豔的陽光。他不由自主地跨過門檻向院裡走去,打算同兩個在院中踢毯子的小孩子一道兒玩耍一陣。誰知道他還沒有走上幾步,小伕子在背後不客氣地說:「怎麼不言一聲兒就隨便亂走?你想逃跑是不是?」這話對菊生是絕大侮辱,氣得他湧出眼淚。他用憤怒的大眼睛向小伕子狠狠地一望,顫聲說:「我壓根兒沒想過不明不白地走!」他倔強地站立在陽光下,不肯回屋去,等待著同小伕子打架。幸而王成山從屋裡趕出來,照小伕子的腿上踢了一腳,走到他的面前笑著說:「他不懂事,別同他一般見識。走,我帶你到外邊玩去。」走出院子後,王成山又關切地囑咐他說:「以後你想出來玩時就告我說一聲,我帶你一道兒玩,別一個人亂走舊子久了,他們就對你放心啦。」經過這件事情以後,菊生就同王成山建立了友誼關係,兩個人在一塊兒閒扯,一道兒玩耍。為著避免有企圖逃跑的嫌疑,如果沒有王成山或別的土匪一道,他哪兒也不去玩。

幹老子愈來愈不愛談話,動不動就向小伕子發陣脾氣。近來他有時也到管家的那裡坐坐,或找別的小頭目抽菸喝酒,但每次回來時他的臉上都發著鐵青顏色,好像暴風雨要來時的天氣一樣。所以只要他在屋裡抽大煙,屋裡就靜得怕人;只有當他出去時候,王成山同陶菊生才能夠活潑起來。

王成山是三少的本家侄兒,二十出頭年紀,個兒高大,有一雙粗大的手。他本來從十歲時候便依靠下力吃飯,給人家作過放牛的,燒火的,後來由掌鞭的升到二領工的,去年失業後才跟著三少下水。他不抽大煙,連紙菸也不常抽,對老百姓也不愛吹鬍子瞪眼睛的。有一次他在牛槽邊燒一塊樹根疙瘩,牛屋裡充滿了溫暖的煙氣,燻得他和菊生的眼睛不住淌淚,還被嗆得咳嗽。他們面對面隔火而坐,一面在火灰中炸著包谷花1,一面閒扯。忽然,王成山用手背揉著眼皮,向菊生笑嘻嘻地問:

1包穀籽放在灰火中,受熱後爆炸開,像白色的花朵一樣,叫做「包谷花」。

「喂,你猜我成天想的啥?」

「你想娶老婆。」菊生頑皮地回答說,把一個剛爆炸的包谷花拾起來拋進嘴裡。

「屁!連老母親都養不活,誰還想娶老婆!」

「那麼你想啥?」

「我,我,」王成山很天真地拍著槍托說,「我想自己有一支槍!」

菊生詫異地望著他,問:「這不是你自己的槍嗎?」

「我自己的!哼,我要是有這支套筒槍我也吃香啦!」王成山笑一笑,又接著說:「這是我二叔的槍。他還有兩支槍交給別人玩,撈到油水給他批賬。咱自己沒有這傢伙,在杆子上一則撈不到油水,二則說話不響,有啥意思?」

菊生到現在才曉得有些蹚將們所拿的槍並不是自己的,正像佃戶耕種著別人的土地一樣。他對王成山的出身知道得很清楚,如今更覺得王成山值得同情,甚至對他的沒有槍發生不平。像王三少那樣的大煙鬼,連走路快一些就會發喘,打起仗來一定是一個菜包子,卻偏偏在土匪中有地位,生活得非常優越。王成山哪兒不比他叔父好?他有力氣,有膽量,沒有半點兒不良嗜好,就因為買不起一支槍,當了蹚將依然養不活自己的母親!一向陶菊生總以為土匪中應該是有飯大家吃,有福大家享;如今他這一點幼稚的想法被王成山的幾句閒話輕輕地打破了。他帶著勸勉的口氣說:

「你為啥不去吃糧呀?當蹚將的下場終究不好呢。」

王成山感慨地說:「吃糧也養不活老母親。年兒半載不一定關一回餉,兵血都給當官的喝乾啦。既然當了蹚將,菜裡蟲兒菜裡死,過一天是兩晌,管他啥下場!」

「可是你年紀很輕,人又挺好……」

「哼,祖上沒留下三畝田,二畝地,連一塊打老鴰的坷垃也沒有,人好算不了一個屁!你是富里生,富里長,不曉得窮人的日子是多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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