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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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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曉得,」菊生熱情地截住說。「俺家裡也有佃戶。」

「嗨,你這個洋學生真糟糕!」王成山又笑了,把手中的幾個包谷花送給菊生。「我對你說過我是給人家幫工的,我怎麼能跟佃戶比?我爺我爹都是佃戶,可是我爹一死就打了瓦1。我媽把車牛農具都賣光才還清債。到我這一代,唉,就只好當夥計啦。」他嘆口氣;又拍著槍托說:「要是我自己能有一支槍,一支槍……」

1「打瓦」就是倒楣,不過專指家運敗壞而言。

「你將來會有一支槍的。」菊生很同情地安慰說。

「要是我自己有一支槍呀,你猜我怎麼辦?」他望著菊生的眼睛問,天真地微笑著,在他的純樸的心中流蕩著淡淡的傷感與空幻的夢想。看見菊生用眼睛懇求他趕快解說出他的心思,他就接著說:「要是我有一支步槍,就是一支漢陽造也好,我要把撈來的錢積攢起來,離開家鄉遠遠的,買幾畝田地,讓老母親不再受飢寒,我的心願就算完啦。」

「以後你自己怎麼辦?跟母親一道種地?」

「不。跟她一道,怕出岔子會連累她老人家。只要她老人家餓不死,我自己就可以遠走高飛,山南海北到處混。陝西人工缺,上陝西幫人家做活還怕養不活自己麼?」王成山忽然快活地望著菊生,半真半假地問:「我跟你一道去好不好?我田裡活樣樣都能做,一個人可當倆人用。給你家做長工好不好?別笑,我說的是實話。等你日後做了官,我還可以跟著你當護兵哩!」

這個純樸的大孩子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幻想裡,話一完就格格地笑了起來。陶菊生也分得了他的快活,暫時間完全忘掉了自身的險惡命運。這是他離開信陽來第一次從心中發出來的真正愉快。但忽然他的眼前浮現出同大哥在洛陽會面時的情景,這剎那間的快活就像從濃雲縫中漏下的一線陽光,在心上一閃又消逝了。

大哥的笑聲和王成山的笑聲有點相似,兩人的歲數也彷彿,而巴都有顆很好的心。今年初秋,菊生同著一位年長的同學從故鄉跑到洛陽去找大哥,大哥請了兩個鐘頭假,帶他們在西工一帶走走。大哥雖是一個軍人,當見面時候,也忍不住眼睛紅了。原先他總以為當兵比上學威風而自由,見了大哥,方知兵營才真是黑暗地獄。在軍隊中,老兵欺壓新兵,大官欺壓小官,上級把下級看成奴才,動不動就拳打腳踢,破口謾罵,根本沒什麼道理可講。「我上當啦,」大哥嘆息著低聲說,「現在不想幹已經遲了!」大哥堅決阻止他入幼年兵營,說幼年兵營比學兵營還要黑暗,最近因為雨水泡塌了兩個窯洞,差不多有一連小孩子白白死掉,可是吳大帥連一點也不知道。「你好好兒到開封或信陽讀書吧,」大哥緊握著菊生的雙手說,「永遠不准你再胡思亂想。你要是不聽我的話,你永遠別再見我!」大哥的聲音顫抖了,好久沒有敢抬起頭來。菊生帶著滿肚子莫名其妙的悲傷離開了親愛的大哥,已經走了半里遠又留戀地回頭望望,發現大哥像一個泥塑的人兒站立在原處沒動,望見他轉回頭時才在夕陽中揮一揮手。落日正銜在北邙山上,用淒涼而美麗的餘光照著一條條筆直的列樹道,一座座褐色營房,和一面迎風招展的大軍旗,一大片墳墓似的灰白帳幕。軍號聲和馬嘶聲,隨著漸來漸濃的蒼茫暮靄,向遼闊的原野散開……

這一切印象都鮮明地浮在眼前,但又使菊生起一種遙遠的感覺,好像是童年時代留下的一個殘夢。這不過半年時光,人事的變化是多麼大呵!他正要偷偷嘆氣,忽聽見一個相當熟悉的洪亮聲音在院中喊叫王成山,隨著這喊聲跳進來那個叫做劉老義的麻臉蹚將。劉老義被牛屋中的濃煙嗆得喀喀地咳嗽幾聲,向地上吐了一口痰,親熱地拍著王成山的肩膀說:

「我的小親家母,兩天沒見你把老子想得心慌!我現在來同你講一件重要事情……」劉老義一轉臉發現菊生坐在牛槽邊望著他笑,作出吃驚的樣子大聲說:「哈!原來你還在這裡烤火呀!快到票房替你二哥講情去,他們正在拷打他,晚一步他就給他們打死啦!」

菊生第一次聽到他二哥受刑,驚駭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心跳得像一陣暴雨點子。

「趕快去!」劉老義催促說:「你直瞪著我這麻臉子有啥用?你想替我相面是不是?他們剛把他吊起來我就往這裡走,你快點跑去還來得及,再慢一步就完事了!」

菊生跳過火堆拉著王成山,喉嚨梗塞地懇求說:「你同我一道去,你同我……」

「你讓他自己去吧。」看見王成山猶豫不決,劉老義把菊生拉過來向門口一推,說:「還怕他跑掉不成?」

「好,你自己去吧。」王成山跟到門口囑咐說:「快去快回!」

「不,你同我一道去!」

「我不怕你跑。你快去,沒有關係!」

菊生噙著淚對王成山點一下頭,轉身向大門跑去。小伕子用不放心的眼睛送著他跑出院子,但因為有劉老義和王成山負責任,他沒有敢吐出一個字。菊生一面跑一面想著到票房後怎樣講情,但心亂得什麼也想不成,耳邊只響著一句話:

「他快要給他們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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