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長夜》小說信息

第08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菊!你走吧,耽擱久了二紅會罵的!」芹生抬起頭來說,兩行眼淚暗暗地滾落下來。

「沒關係……」菊生艱難地搖著頭說。

「你明天就給咱伯寫封信……」芹生想到他不久就會被槍斃,永遠不能見弟弟,也不能再見父母,他的淚流得像雨後的泉水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了。過了一陣,他才用骯髒的衣袖把眼淚擦去,哽咽著問:「菊,你幹老子待你好不好?」

菊生一直在堅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到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趕快將臉孔背向燈光,裝做睏乏的樣子打一個輕微的哈欠,用手掌在臉上搓了一把,順勢將滾出眼角的淚珠揩去。然後,他重又扭轉臉來,輕輕地點一下頭,表示他所受的待遇還好。就在這剎那間,他想起來過去也想到了未來,心口的深處洶湧起更大的痠痛波濤,幾乎忍不住要放聲痛哭。在小學時代,大孩子把姦汙小孩子當做了風流韻事,高年級把壓迫低年級當做了英雄行為,當年紀較小的學生真不容易。幸而那時候他同兩個哥哥在一道,哥哥們的朋友多,從不受別人欺負。由於他在讀書上表現有相當才分,在那教育落後的小城中,他被許多長輩誇獎,被許多父母羨慕,被許多同樣年紀的孩子尊敬和嫉妒。到信陽上中學他是插班,在芹生趕來信陽之前,他可說是「舉目無親」,不免常常受較大的同學欺負。為著維持自己的尊嚴,他總是表現出一種特別的高傲神情,很少同別人說話。但雖然如此,仍有一些輕薄的大孩子會忽然摸一摸他的頭髮,或對他淫邪的扭扭嘴巴,擠擠眼睛。有一次他一個人站在鐵槓子下邊打算學習翻槓子,一個陌生的大孩子走來獻殷勤,說是願意幫助他。不料那個大孩子把他抱起來,幫他爬上槓子後,卻趁機會用指頭摳一下他的腰窩。他憤怒地把大眼一瞪,那個大孩子嘻嘻地笑著走開了。許多天他不敢同大孩子們一道玩耍,也不敢同他們一道走路;每次從禮拜堂裡回學校,他總是提心吊膽地走得極快。等到芹生來了,他有了保護人,生活才開始有了快活。後來一個不知趣的湖北同學用下流話調戲他,他曾經跟芹生一道打到那個同學的宿舍裡,連袒護那個同學的校監也被他罵了一頓。這一切情形都像昨天的事情一樣,如今親愛的二哥仍然同他在一起,就坐在他的面前,然而他自己卻不能幫助他,保護他,他也不能把王三少的卑鄙企圖告訴他知道。家庭既然沒錢贖他們,他看得很清楚,他二哥遲早會被槍斃,而他自己也許會死得更慘,死得更早,也許就在今天夜間……

「你要把心放寬,二哥!」他最後勉強地勸解說,迴避著芹生的眼睛。「有我在,他們不會讓你太吃苦……我明天來把你的小布衫1拿去洗一洗,怕蝨子已經長滿了。」

1「小布衫」即中式襯衣

「不用洗……你快點回去吧!」芹生又小聲催促說,害怕地皺著眉頭。

「那個跟張明才一道的李先生哪裡去了?」菊生忽然抬起臉來問,拿眼睛向各處掃了一下。

「前天就已經病死了。」

「啊……我走了,二哥。」菊生又轉過頭去,向胡玉瑩和別的熟票顫聲說:「我走了,再見!」

陶菊生從裡間一出來就被瓤子九叫到煙榻旁。瓤子九面帶笑容地詢問菊生:

「你對我說實話:張團長張梅亭跟你家有親戚沒有?」

「沒有,只是同鄉。」

瓤子九接著說:「張團長就在城裡駐防。他昨兒派人來給管家的送個片子,要管家的把你兄弟倆放出去。要不是他這張片子,你二哥今兒也不會挨幾皮鞭。媽的開啟窗戶說亮話,靠面子你兄弟倆別想出去,漚的天數多啦對你們沒有好處!」

「我明兒再給家寫封快信,叫家中別再託面子好啦。」

「對啦,該流的膿終究得流出來,晚流不如早流。」瓤子九把煙泡安在斗門上,吸了幾口又停住說:「我瓤子九對你兄弟倆沒當外人待,巴不得你們能早點回家。我要不想幫你們忙我是雜種!可是你家裡到現在還沒派來一根人毛兒,我就是想在管家的面前替你們幫句好話,也他媽的颳大風吃炒麵——張不開嘴呀!」

李二紅睜開獨眼說:「土財主都是寧舍人不捨錢,寧挨槓子不挨針,不拄哀杖不知道掉淚!過幾天先把他二哥的耳朵割一隻送到他家去,太客氣反而誤事!」

菊生的心一動,趕忙說:「我想家裡不幾天就會來人的……」

瓤子九把斗門上的煙泡拍完,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順手向牆上抹把鼻涕。他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撫摩著菊生的頭髮說:

「要不是我給你找個幹老子,到現在你兄弟倆總要有一個‘送回老家’啦。回去吧,看見你幹老子就說我瓤子九在罵他個雜種哩。」

菊生同王成山走出票房院,一陣尖冷的北風吹得他不由地打個寒顫。當他們從幾座墳墓中間走過時,他感到非常害怕,渾身的毛髮都緊張得直豎起來,好像真有許多鬼影在他的左右前後。剎那間,他在票房中所想的許多事都重新在心上迅速閃過,於是他心裡邊傷感地說:

「唉!只是把母親閃1得太慘了!……」

1突然拋下叫做「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