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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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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三少像往日一樣,快到吃午飯的時候起床,一面穿衣服一面咳嗽,馬馬虎虎地用熱手巾在臉上擦了一把,就躺下去燒起煙來。每天起床以後,他的第一件頂重要的事情就是過癮。在煙癮來時,他既不願吃東西,也不肯多說話,臉上帶著一種厭煩和冷淡表情。平常,王成山和小伕子就已經不敢隨便同他講話,這時候更不敢有一點聲音,大家都儘可能輕輕地走動,輕輕地呼吸。今天他的臉色更難看,陰沉而苦惱,使人預感到有什麼嚴重的事情會要爆發。吸過兩個煙泡後,王三少忽然從床上欠起身,向地上吐口黃痰,擤把鼻涕,睏倦地打個哈欠。一打呵欠,就從他的深深的大眼角擠出來清淡的淚水,說明他的煙癮還沒有過足。

從小伕子手裡接過來一碗荷包蛋,王三少蹲在煙燈旁一面吃一面默想;清鼻涕沿人中奔流下來,拖在剛刮過不久的鐵青色的嘴唇上,偶爾被碗沿兒粘起長絲。王成山從火邊抬起頭來,輕輕地咳一下,清清喉嚨,恭謹而畏怯地小聲說:

「三叔,我看咱們不如早一點離開捻子……」

王三少沒有做聲,也沒有任何表情,深沉得叫神仙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停了片刻,他的侄兒越發帶著擔心的口氣說:

「前幾天我就聽到些壞風聲,沒有在意,也沒有敢叫三叔知道。昨晚喝湯時候劉老義來了一趟,他對我說——」王成山扭轉頭來向菊生和小伕子望了一眼,吩咐說:「你倆到院裡玩去!」

菊生和小伕子很聽話地走了出去。菊生在院裡一面踢毽子,一面留心偷聽著屋裡談話,卻一句也聽不清楚,只感到他們談話的口氣相當嚴重。屋裡悄聲地談過了一陣後,陶菊生聽見幹老子在桌上放下碗筷的聲音,拿小剪刀剪燈花的聲音,隨後才聽見他躺下去冷笑一聲說:

「哼!寧為兇手,不作苦王。只要一看不那個。你就‘先下手為強’,縱然咱們不能賺,也要撈夠本兒。」

「我啥都不怕,我就怕萬一措手不及……」

「那就得看你娃子的眼睛亮不亮!」幹老子差不多是用教訓的口吻說。「只要小心,難道他們手裡拿的是槍,咱們手裡拿的是燒火棍?趙二海們就吃虧在粗心大意!」

屋裡的談話終止了。王成山從屋裡走出來,拉一個草墩子坐在太陽下,拆卸下槍栓零件,準備擦油。

忽然瓤子九臉也沒洗,衣服也沒扣好,匆匆忙忙地走進院子,向王成山問一句:「你三叔在屋嗎?」沒等到王成山回答出來,瓤子九已經三步兩步地跑進屋去。

王成山看出這情形有點不妙,趕快將槍栓安好,推上一顆頂膛子,站到窗外向裡邊偷聽。小伕子很機靈地拋下毽子,跑出大門望一望,然後也走回來屏息地站立在成山旁邊。陶菊生獨個兒繼續踢毽子,卻同時在注意著周圍的一切動靜。因為意識到他自己畢竟是個票,他沒有敢走去同王成山們站在一道。心中七上八下地玩了一會兒,他在王成山剛才坐過的草墩上坐下去,拾起一根麥秸棒在地上信手畫著。三天來他已經得到了不少資料,判斷出幹老子在杆子上犯了眾惡,勢必要發生事情。他想,即讓不會發生像趙二海們那樣的不幸事件,幹老子也必得帶著王成山脫離杆子。那樣一來,他自己怎麼好呢?他是屬於全杆子的,幹老子沒資格把他帶走,這使他的心稍稍兒輕鬆一點。但是,回票房裡去也是糟糕。十幾天來他親眼看見撕過許多票,還有許多票被割去耳朵。如今多半依靠他在杆子中被大家另眼相看,他兄弟倆才能夠平安活著;要是他回到票房,那結果是可以想得出的。他一面想著自己的未來命運,一面偷聽著屋裡的談話。忽然他聽見幹老子同瓤子九提到了他的名字,但下面的話卻又不分明,只聽出幹老子後來表示同意說:「這樣也好,也好。」菊生忍不住從草墩上站起來,向王成山望了望,希望能得到一點訊息。見王成山臉色很陰沉,菊生默默地走到院角落的小村旁,撫摩著拴在樹上的小山羊的白毛消遣。小山羊在他的腿上輕輕地抵兩下,抬起頭來望著他,淒涼地叫了一聲。

王三少一面勒圍巾一面從屋裡出來,好像沒有看見王成山和陶菊生似的,匆匆地走出院子。王成山和小伕子先進了屋裡;過了片刻,王成山把菊生也喚了進去。瓤子九躺在床上燒大煙,王成山坐在他的對面,小伕子坐在床前的火堆旁邊。看見菊生,瓤子九笑眯眯地叫他貼近他的腿邊坐下,說:

「你幹老子和王成山今天要離開杆子啦,你自己怎樣打算?」

菊生源了王成山一眼,回答說:「我沒有打算。」

「管家的要你回到票房去,你情願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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