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我曉得你不願回到票房去!」瓤子九笑著說:「你怕割你的耳朵,鏇你的鼻子!可是不回票房去怎麼能成?你家裡不肯拿錢來贖你們,你弟兄倆的性命終究保不住,多拖延日子罷了!」
菊生的眼光落在煙燈上,茫然地瞧著橙黃色的燈亮兒,想不起說什麼話好。聽見院裡的小山羊咩咩地連叫兩聲,他的心一動,想起來四五歲時候,他的家還在鄉下的老宅子裡,家中也餵了幾隻山羊。每次老祖母或母親叫他到群房院裡去看看羊跑了沒有,他明看羊已經跑出後門了,但因為不願離開母親去找羊,就站在堂屋後的花椒樹下學幾聲羊叫,然後跑回堂屋院說羊還在。大人們一面嚷1他小小的人兒說白話,一面又笑他,親他,稱讚他的心裡窟眼兒多。這回憶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靈魂,他的眼珠立刻不由地充滿了淚水。
1在我的故鄉,嚷和罵不同:嚷是以理責備人,不必出惡言(下流粗話),罵是用惡言侮辱人。在普通官話中全用「罵」字,沒有分別。例如《漢書·東方朔傳》有這樣一句:「上(武帝)乃起入省中,夕時召讓朔。」顏師古注曰:「讓,責也。」古書上這樣的用法極多。但現在「讓」讀去聲,「嚷」字讀上聲,所以這「責讓」的「讓」字應寫做「嚷」字。
彷彿注意到菊生的表情,瓤子九不再說下去,把煙泡安到斗門上,用袖口擦去黃鬍子上的清鼻涕,快活地吸起煙來。王成山望著菊生笑一下,說:
「薛二哥要你跟著他,你願不願意去?」
「願意,」菊生回答說,聲音弱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聽見。隨即他抬起頭來,問:「你還回來麼?」
「說不定。」王成山悵惘地拍拍懷中抱的步槍說:「要是我有這個傢伙,我就來同大家一道玩啦。」
「只要你三叔肯放手,」瓤子九把煙槍拿離開嘴唇說,「你來跟老子,老子給你槍!」
王成山忠厚地微微一笑,說:「你放不放心我?」
瓤子九一面說著「放心」,一面趕忙把煙槍嘴兒向自己的嘴裡送去。把斗門上的殘餘煙泡抽完後,瓤子九用中指在小水壺中蘸了一滴水,飲1過斗門,然後放下煙槍,坐起來整好皮帽,向王成山說:
1「飲」字在此處讀去聲,不讀上聲。在沁韻。如飲牛,飲牲口,意思是使其喝水,或拿水叫它喝。《左傳》宣公十二年有「飲馬於河而歸」一句,古詩的「飲馬長城窟」,《離騷》的「飲餘馬於咸池兮,」用法都同。去聲飲字應該只適用於動物;「飲斗門」是用於非動物的變例。但在古代,也用於人,如《禮記·檀弓》上有一句:「酌以飲寡人,」這用法在今天的活語言中好像已經沒有了。
「成山,我同你三叔從滾灰堆,玩泥錢1的時候就相好,三十多年啦,他的底細老子全明白。有人說他黑過朋友,真冤枉!你二叔吃虧就吃在他祖上出過排場人,交民國打了瓦,家產踢幹了,可是少爺脾氣沒踢掉,一隻眼睛長在囟門上,說出話來噎人,所以在蹚將群中總是裹腳布圍脖子,臭一圈兒!成山,你說老子說的話對呀不對?」
1鄉下孩子愛用泥巴做成制錢玩耍。
「對,」王成山點頭說,「說他黑過朋友真是冤枉他。」
「劉老義待一會兒來帶你去,」瓤子九又拍著菊生的肩膀說,「你不回票房去我也高興,免得你逃跑啦老子擔責。」
瓤子九嘻嘻地笑著跳下床,又點著一根香菸,雙手插進袖筒裡,緊夾著膀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