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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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瓤子九走後不久,劉老義跑了來,像接受遺產似地把菊生帶走。菊生的新義父名叫薛正禮,一班人都稱他薛二哥,那是因為他有一個值得大家尊敬的忠厚性格。他在杆子中是一個重要頭目,為人很和平謹慎,不多言多語,沒任何不良嗜好,連一根紙菸也不肯抽。菊生從前曾經見過他,知道劉老義和趙獅子都是他的部下,但同他並不很熟。當劉老義把菊生帶到他的面前時,他不讓菊生磕頭,拉著他的手親切地說:「好吧,你以後就跟著我吧。」菊生現在才曉得在官路上追趕他們的那群土匪全是他的部下;不過沒人再提起那件事,連菊生也沒有絲毫懷恨之意,只覺得有點兒滑稽。

跟隨著薛正禮,菊生的精神上的痛苦減輕了不少。一兩天過後,他同薛正禮部下每個人都混熟了,人們都喜歡帶著他一道溜達。這個團體雖然比王三少的團體大幾倍,卻沒有小伕子,陶菊生就替他們作一點瑣細事情。行軍的時候,菊生的身上掛一個灰布包,裡邊裝著紙菸、火柴,和一套煙傢伙1。雖然這個團體中沒有「癮君子」,但有時他們也躺下去搔2著玩兒,尤其有時必須拿大煙招待朋友。薛正禮給菊生一條新的白毛巾,使他包在頭上,連耳朵也蓋了起來。他腳上的鞋子破了,劉老義替他問老百姓要來一雙新的。人們對他的監視也不像從前緊,隨時他可以一個人在村裡跑來跑去。

1一套煙傢伙包括煙燈,煙槍,釺子,挖刀,一切必需的工具。

2小孩子亂摸亂拿他們所不該玩的東西,河南的口語說是「搔」,大人抽大煙也叫「搔」,是引伸了「搔」的原義。

就在菊生來到薛正禮這兒的五天頭上,票房裡發生了一件大事:胡玉瑩在晚間逃走了。自從杆子成立以來,從沒有發生過這樣事情。胡玉瑩的舅父幾乎被獨眼龍李二紅用皮鞭打死,其餘的票子也都換了打。聽到這個訊息,陶菊生立刻跑到票房去看他的二哥。芹生瑟縮地蹲在麥秸窩中,偷偷地告訴菊生,當胡玉瑩逃走時他本來也可以跟著走,但為怕菊生吃苦,他猶豫一下就留下了。「打的怎麼樣?」菊生問,望著芹生的蓬亂而骯髒的頭髮。「不要緊。」芹生悄聲說,「二紅剛打了兩三下,恰巧趙獅子跑來玩耍,他把鞭子要了去,打得很輕。」菊生從他二哥的耳朵稜上捏下來一個肥大的黑蝨子,離了票房。

這天下午,人們有的出去玩耍,有的睡覺,薛正禮坐在火邊,好像在想著心事。他的對面坐著陳老五,正在擦搶。陳老五是菊生比較不很歡喜的人。當菊生們一群剛被捉到時,在官路旁的乾溝中把菊生的灰大衫穿在身上的就是他。他大約有三十五歲年紀,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鬍子佔去臉部的二分之一。他每到一個地方,總設法找剃頭匠給他刮臉;如果有兩天遇不見剃頭匠,他就會變做猩猩。每逢刮臉,像割草一樣地喳喳響。他的手十分奇怪,連背面指關節也有硬皮,像手掌上的繭子一樣。裡裡外外的衣服都做得過分瘦窄,釦子極密,料子是一種發亮的黑洋布,只有那時候的鄉下土財主才覺得這布料和式樣好看。每次洗臉後,他總是要在他的比棗樹皮光不多少的臉孔上抹一些雪花膏,免得臉皮被寒風吹裂。如今他正用心用意地用他的笨拙的手指給槍栓上的零件擦油,沒有說話。陶菊生坐在薛和陳之間,低著頭在磨盤上研墨,臉蛋映著火光發紅。墨研好後,他向他的幹老子問:

「二伯,怎麼寫?」

「寫厲害一點,」薛正禮抬起頭說。「要二百兩煙土,一千塊大洋。」

菊生把筆尖放到火上烤一烤,俯在磨盤上寫起信來。信寫好,他轉過身來字字分明地念給他的幹老子聽:

王莊的村民知悉:

茲因缺錢使用,要你們在三天以外,五天以裡,送來煙土二百兩,大洋一千元。若不照辦,燒你們的房子,打死你們的人,雞犬不留,玉石俱焚!

薛正禮啟

薛正禮一面聽一面微微地笑著點頭。聽完後,他很感興趣地把信紙接過去,仔細地端量了一會兒,說:

「你寫的很好,很好。」他又研究片刻,抬起頭來笑著問:「你沒有把我的名字寫錯?」

「沒有。」菊生笑了,心裡說:「怎麼能夠寫錯呢?」

「這是‘薛’字,這是‘正’字……」薛正禮用指頭指點著認下去,終於忍不住奇怪地問:「這裡怎麼多了一個字?」

「‘啟’字……」菊生窘得臉紅,因為自來先生們沒有講說過這個字的真正意義。「這是寫信的規矩,不要它也可以。」

這回答已經使薛正禮感到滿足,他把信放在磨盤上,在火上搓著手,和藹地問:

「菊生,你說實話,你想跑不想?」

菊生天真地搖搖頭說:「不想。」

「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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