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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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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午飯時候,薛正禮一隻手提著一手巾現洋,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沉甸甸桑皮紙包,笑眯眯地從外邊回來。有一個肥票子贖了出去,他手裡的現洋和煙土是在管家的那裡分到的。把手巾裡的現洋和紙包裡的煙土開啟,他留下自己的一份兒,把其餘的分給大家。陳老五正在刮臉,慌忙地把剃頭匠向旁一推,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特別細心地把自己分得的每一塊現洋放在耳邊叮叮噹噹地敲一敲,聽聽聲音;煙土是在管家的那裡切碎的,他用手掂掂輕重,把落在桌面上的煙土末用指頭肚粘起來,然後用油紙包好。把煙土同現洋一起包進小包袱,陳老五又掂一掂包袱的重量,才坐下去繼續刮臉。剃刀在他的臉上發出割草的聲音,引得大家望著他的臉孔發笑。整個上午都過得非常快活,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便又起了。

出發以後,陶菊生髮現了一些新鮮的事情:第一,二管家有了一匹白馬,不再步行了;第二,杆子增加了一些新蹚將,而肉票也突然多了一半;第三,也是菊生最感覺有趣的一件事,就是那個上午還穿著軍裝。站在寨門外同劉老義談話的老總,如今穿著便衣,掛著手槍,同土匪們混在一道。在幾個鐘頭前還是軍人的這位新蹚將,原來他同二管家,同獨眼的李二紅,都極廝熟,顯然他的進杆子並不是劉老義介紹的。劉老義在路上介紹他認識薛正禮,趙獅子,陳老五,和薛的其他部下。他立刻同他們也熟了起來。「你向他叫李叔。」劉老義拍著菊生的頭頂說。姓李的望著菊生親切地笑一笑,用指頭敲掉菸灰。「你是叫菊生吧?」他問,「想家不想家?」雖然菊生不喜歡這位李叔,覺得他有些流氣1,帶著鄉鎮上的光棍氣味2,但也同這位李叔很快地熟起來了。

1「流氣」就是油滑,不穩重,不樸實。

2「光棍」在我的故鄉不是指光身漢。遊手好閒。好結交朋友,惹是生非,以賭博為生的人,叫做「光棍」,和陝北所說的「二流子」差不多。但「光棍」也不是一個絕對的壞名詞。好結交朋友,仗義疏財的社會活動分子,也稱「光棍」。如果從歷史方而來了解光棍,我以為這是封建地主階層那種遊俠精神的墮落。

「李叔,你的那套軍裝呢?」菊生好奇地大膽地問他。

「二尺半放在圍子裡,」李叔笑笑說,「放它幾天假。」

「你不打算跟俺們長在一道?」

「不。我是從外邊請假回來的,快該走啦。」姓李的顯然不願陶菊生多知道他的底細,眨著狡猾的眼睛說:「我這個人好朋友,好熱鬧,來杆兒上閒玩幾天。你日後碰見我可別跟我麻纏呀。」

雖然他這句話是用玩笑的口吻說出來,但多少也含有警告意味。菊生笑一笑,不敢再同他閒扯了。

黃昏前杆子盤到一個大的村莊裡,第二天又換地方。這樣繼續了一個多星期,杆子在天天擴大著。每逢移動,蹚將和票子黑壓壓地拉過半里長。陶菊生雖然還常常懷念父母,也常常擔心二哥的前途,但他和薛正禮們一群人卻發生了更深的感情,對土匪生活也因習慣而發生了若干興趣。他本是一個帶有浪漫氣質的孩子,在小學讀書時代,他常在下課後站立在說評書的面前,聚精會神地聽綠林英雄故事,連飯也不願去吃,如今的綠林生活更發展了他的浪漫性格和英雄主義。他非常喜歡劉老義和趙獅子,因為他們豪爽,勇敢,槍法熟練。假使不是他的二哥過著悽慘的肉票生活而且時時有被殺害的危險,讓他永遠留在土匪中他也不會感到什麼痛苦。

菊生不曾同管家的李水沫說過一句話,看見他的機會也很有限。李水沫煙癮極大,很少出來散步;移動時候,總是隊伍已經動身了他才出來,騎上馬,豎起來大氅領遮住臉孔。李水沫所給菊生的印象是一個年歲很輕的,個子小小的,蒼白臉皮,像一個文弱書生。雖然經過打仗的那天早晨,這印象仍未改變。

但菊生不僅默默中對李永沫發生情感,簡直是相當「愛戴」。他常常設想著民團怎樣把李水沫圍在院裡,李水沫怎樣雙手拿著雙槍,向外作扇形開槍,開啟圍門風,一個箭步跳出大門,追殺敵人,掩護部下。每次凝想著這驚心動魄的緊張場面,他呼吸短促,眼珠發光,彷彿他自己就變成李水沫了。尤其杆子上流傳著許多關於李水沫的小故事,使菊生更覺得這位臉色蒼白的人物神秘而不凡。

據說李水沫十六歲就下水,二十五歲時受招安,做了團長。招安後一年多上邊不發餉,部隊窮困得沒法維持。但為著他和部下的「前程」,他不肯叛變,也相當地約束部下。後來有一個姓崔的連長打算偷偷地把自己的一連人拉出去重乾土匪。有一天,許多人跑來向李水沫報告崔連長要拉走的訊息。李水沫總是淡然處之,不肯相信,搖搖頭說:「不會的,你們別聽信謠言。崔連長真想拉往山裡蹚,他會來報告我的。」這天夜間,崔連長果然把他的一連人集合起來,準備逃走。有人立刻把這緊急訊息告訴李水沫,請他馬上處治崔連長。李水沫一面安詳地燒大煙,一面搖一搖頭說:「老崔不會瞞著我的,我不信。」崔連長已經把他的人帶到村外了,越想越不對,下命令讓人馬暫且停住,匆匆地跑進團部,站在李水沫的煙榻旁邊,結結巴巴地說:

「團長,我,崔二蛋明人不做暗事。我崔二蛋知道好歹。團長一向待我太好……」

一半由於過於緊張,一半由於心中難過,崔連長忽然喉嚨梗塞,沒法把自己想說的話趕快說出。李水沫的眼睛懶散地盯在燈亮上,繼續燒煙,用一半安慰一半責備的口吻說:

「有啥子事啊,明天說不行嗎?」

「弟兄們窮得活不下去,」崔連長用力說,「大家都願意拉出去重幹蹚將。我來找團長報告一聲,因為團長待我太好……」

李水沫若無其事地向崔連長望了一眼:「媽的,芝麻子兒大的事情也用得著急成這樣!別說廢話,你是不是打算拉出去幹幾個月?」

「是,團長。」

李水沫繼續燒煙,關心地問:「現在就拉走?」

「人馬在村外邊等著,我特意來向團長報告。」

「拉走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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