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拉走我自己的一連人,別人的人我決不帶走一個。」
「槍支呢?」
「都帶走了。」
「叫軍需官來,」李水沫向旁邊站立的護兵吩咐,「叫他立刻來!」
他把煙泡安上斗門,放下煙槍,坐起身來向崔責備說:「二蛋,外邊情形不同往年,就你那一連爛杆槍,一個人分不到兩排兒子彈,拉出去能夠蹚開嗎?既然決心出去蹚,該早點告我一聲;現在屎憋到屁股門邊你才來解褲帶,叫你‘二蛋’1真不虧你!」
1北方話說「二蛋」,「二(屍求)」,「二百五」,都是半傻瓜的意思。這些句詞常常送給人做綽號,但那人未必真傻。
說畢,李水沫又倒在床上,拿起煙槍,吃吃地1吸了起來。崔連長莫名其妙地望著李水沫,既不敢走,也想不起說什麼話。等李水沫抽畢這口煙泡時,軍需官已經急急慌慌地跑了進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水沫向軍需官命令說:
1吸大煙的時候,先將鴉片膏燒成煙泡,安在斗門上,然後對近煙燈的火苗,一口一口吸氣。煙泡一邊熔化,一邊通過斗門和煙槍,將煙氣吸進肚裡。當一口一口吸進煙泡時候,發出均勻的「吃吃聲」。
「去!找二十支好槍給二蛋,一連人子彈袋都灌滿,再把團部的輕機槍給他一挺,把我手的槍隊的好盒子給他五支!」
「是,團長……現在就辦?」
「立刻就辦!」李水沫斬釘截鐵地說。
軍需官摸不著頭腦地退走以後,崔連長越發的莫名其妙,眼睛惶惑地向周圍亂看。李水沫又掂起煙釺子,眼睛看著崔的臉,下巴尖向屋外一擺,和藹地吩咐說:
「去吧,二蛋!出去痛痛快快玩幾個月,遇著捱打的時候快派人來報個信兒。」
崔連長恍然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突然蹲在地上哭起來。
「我,我不走啦!」他哭著說,「我崔二蛋寧肯困死在這裡,也不能離開團長!……」
「嗨,哭啥子?媽的,沒有出息!」李水沫真有點生氣的樣子,坐了起來。「你又不是小孩子離不開娘,離開我幾個月有啥子要緊?快起來,爬開去,別你媽的學女人樣子!」
另一個小故事也是發生在李水床做團長時候,表現他在戰場上的勇敢、鎮定和機智。那時李水沫帶著他的一團人參加河南的軍閥戰爭,擔任進攻一個重要地方。夜間,他過足了煙癮,右手提著手仗,左手拿著電筒,往最前線去視察陣地。為著減小目標,他不讓任何人跟他一道。他自己一直摸索到敵人的前哨陣地,偷偷地察看了很長時候。正要再換一個地方時,不巧被敵人的一個哨兵發現。那個哨兵和他相離有十多步遠,把槍口對準他,大聲喝問:「口令!」李水沫吃了一驚,立刻捏亮電筒,讓強烈的電光直射在哨兵眼上,昂然而迅速地向哨兵走去。等走到哨兵面前時,他忽然關了電筒,揚起手杖重重地向哨兵的頭上和手上打了幾下,把哨兵的步槍打落地上,嚴厲地低聲責罵:
「混蛋!連問口令的方法也不懂!假若真有敵人來,你用那麼大的聲音一問,他一槍就會把你幹掉了!你叫什麼名字!」
可憐的哨兵只以為是自己部隊的官長來視察陣地,嘴唇哆嗦著報告出自己的名字,眼望著他向左轉去,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邊。
諸如此類的小故事傳誦在土匪們的嘴上,深印在菊生的浪漫的少年心上。看見這杆子迅速壯大,看見李水沫的名字在方圓三百里內如日東昇,他同蹚將們一樣地感到快慰,甚至驕傲。當初來時候,他時時刻刻都在意識著自己是一個票,一舉一動都提心吊膽;近來只有在他看見或想起芹生的時候,只有在他想念母親的時候,只有在他希望學會打槍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自己的票子身份。當忘掉自己的票子身份的時候,他就馳騁著天真的幻想,希望將來他自己的槍法比趙獅子還要好,在戰場上的機智比李水沫還要高,他要帶領很多的人馬縱橫天下。當這時候,他就很自然地想起來《三國演義》上的許多故事,於是他把自己幻想成諸葛孔明,神出鬼沒地指揮著他的部隊。
菊生的心越來越野,所想的越發不切實際了。他熱切地希望自己能參加打仗,甚至他希望隨著幹老子這群人打一次圍門風。人們都曉得他是個有種的孩子,但不知道他竟有這一些奇怪的想頭。有一天下午杆子盤在一個村莊裡沒有移動,那位姓李的跑來約劉老義們幾個人出去玩耍,問菊生願不願去。菊生快活地同他們一道出發。就在這一次出去玩耍,他第一次參加了對善良農民的戰鬥,在一種矛盾的心情中親自燒燬了農民的草房,而他的勇敢也被事實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