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沫又半閉起一雙眼睛,開始拍起大煙來。剛抽一口氣,突然一顆槍彈穿透了屋脊,幾片碎瓦和一些乾土塊子嘩啦一聲正落在煙榻前邊。屋裡的蹚將都駭了一跳,抬頭向屋脊望去。李水沫向地上瞥了一眼,沒有動彈,繼續把像指頭肚那麼大的煙泡抽完。煙槍向床上一扔,他就煙燈上燃著了一根菸卷,從床上坐了起來,向薛正禮下命令,像平常講著極不嚴重的小小的討厭的事情一樣:
「二哥,你帶著你的人出村子外邊瞧瞧。你去看那是誰帶些雞巴紅槍會在村邊胡鬧,叫他們滾蛋。子彈袋都滿不滿?」
薛正禮回答說:「打了一夜,子彈袋都不滿了。」
「子彈少就少放幾槍,亂打槍也沒有用。」於是管家的轉過臉向一個蹚將問:「是誰在院子裡說話?」
被問的蹚將回答:「都是護駕的。」
管家的生氣地罵:「護你媽的×駕,老子不要一個人護!快都跟薛二哥去,叫老子清靜一會兒!」
來的時候就料到了管家的會把這樣艱難沉重的擔子放在他身上,薛正禮扭轉臉囑咐菊生說:「娃兒,你同張明才留在這兒,別亂走動。」話一說畢,他毫不耽擱地站起身來,提著槍往外就走。除掉五六個必須護駕的蹚將之外,其餘的都跟著他一道去了。
李水沫重新躺下,閉起眼睛,似睡不睡地噙著菸捲。過了一會兒,外邊的喊殺聲突然間落下來,沉悶的槍聲稠密得像雨點一樣。他微微地皺皺眉頭,睜開眼睛,將菸捲一扔,從躺在對面的蹚將手裡要過來煙釺子自己燒起來。很快地燒好一個煙泡子,吸進肚裡,他一翻身坐了起來,穿上鞋子。「煙傢俱不要收,」他吩咐說,「我去看一看回來再吸。」他跳下床,戴上紅風帽,從煙盤子邊拿起盒子槍,他連跑帶跳地出了屋子。就在這片刻之間,陶菊生決定不同張明才留在屋裡,跳起來追了出去。跑出大門後管家的發現陶菊生跟在背後,回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一位護駕的蹚將也看了他一眼,責備說:
「你跟出來做啥子?快回屋去!」
「我跟著看看。」菊生勉強地陪個笑臉說,心中很怕。
「快回去!媽的槍子兒這麼稠……」
「讓他跟著吧,」另一位蹚將說,「這小傢伙很有種的。」
「他是想找他的幹老子哩。」不知是哪一位蹚將又這樣解釋一句。
菊生的義父這時候正帶著一起人衝進紅槍會集結最多的地方,像一股兇暴的旋風一樣。紅槍會的快槍畢竟太少,主要的武器是土槍和刀矛之類,所以在薛正禮衝出之前已經有慘重傷亡,依賴著一股拼命的決心支援攻勢。薛正禮帶的都是杆子裡最能打仗的人,而槍支又最好,吃不住他們三衝兩衝,紅槍會紛紛地垮了下去。一看見紅槍會的陣勢被薛正禮的一支人衝亂了,二駕也帶著一支人反攻出去,於是兩支人像剪刀一樣地從兩邊把紅槍會向一個狹窄的窪地驅趕。那些分散在附近各村莊的零星股匪和二道毛子,這時候也都從四面八方跑過來加入戰鬥,越發使紅槍會沒法應付。在這種可怕的混戰中,紅槍會沒工夫哈出怪聲,任何人都沒有工夫再發出喔吼和喊叫,戰場上幾乎只剩下奔跑聲和短促而沉悶的槍聲。
來到村邊,李水沫站到一座糞堆上,指揮著他的部下。忽然,他旁邊有一位蹚將大聲驚叫:「唉呀,糟了!」大家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約摸一箭遠處;趙獅子的槍筒正被一個高大的農人抓住,兩個人拼命爭奪,而另一個農人拿一把大刀從趙獅子的背後趕來,再有三四步就可以把趙獅子一刀劈死。就在這叫人不能夠呼吸的當兒,菊生只聽見一聲槍響,拿大刀的農人應聲倒下;又一聲槍響,那個奪槍的農人也倒了下去。趙獅子在最後倒下去的農人的身上補了一槍,然後叫罵著追上了薛正禮帶的一支人。菊生鬆了一口氣,向管家的望了一眼,才恍然明白原來是管家的發了兩槍。可是管家的已經把眼光轉向另一個方向,指揮著一個拿步槍的蹚將:「打那個。……好。打倒了。再打跑著的那一個,快打!」受指揮的蹚將發一槍沒有打中。他怕那人跑入墳園,就從身邊蹚將的手裡要來步槍,不用瞄準,隨意發一槍果然打中。「你們只可以吃屎,」他嘲笑說,「我閉住眼睛也比你們打得準。」有時連著幾槍打死幾個人,他就對左右高興地說:
「瞧瞧,丟麥個子1也沒有這麼容易!」
1麥子在地裡割倒之後,為裝車方便起見,捆成腰粗的捆子,叫做「麥個子」。「丟」是從上往下扔的意思。
紅槍會本來也沒有什麼嚴密組織,一看被趕進窪地,四面八方都有土匪,自家人一個跟一個地倒下去,立刻失去了作戰勇氣。他們的首領騎著一匹白馬在後邊督戰,用嘶啞的聲音叫著:「快點把符吞下去1!快點吞符!頂上去呵!」他正在奔跑著,嘶叫著,用大刀威嚇著後退的人,突然身子一歪,栽下馬去。一看見首領被打死,大家像被野獸衝散的羊群一樣,亂紛紛地爭著逃命。土匪在後邊緊緊地追趕著,喊殺聲和喔吼聲重新起了。
1紅槍會認為吞過符以後,只要心誠,可以不過槍刀。但符的力量只能維持幾個鐘頭,所以過幾個鐘頭再吞一次符方能夠避免傷亡。
「快去把(馬風)子牽來!」李水沫命令說,文弱的蒼白的臉孔上流露出興奮的笑意。
太陽閃邊了。喊殺聲漸漸遠了。陶菊生仍然立在村邊的糞堆上,朝著紅槍會逃去的方向張望。田野間到處橫著死者和負傷者,有少數負傷者在麥田裡蠕動和掙扎。大路上和沒有長出莊稼的赭黃色耕地裡,到處有紅槍會拋棄的武器:刀啦,矛子啦,矛子上的紅纓啦,都在寒冷的陽光下閃著淒涼的光彩。兩裡外的一座燒燬的村莊旁邊,在紅色的牆壁和綠色的田野之間,有三四匹馬向前賓士。其中一匹白馬正是剛才從紅槍會中奪得的,如今騎著李水沫的一個護駕的。那匹高大的棗紅馬上騎著管家的,另一匹栗色馬騎著二駕。菊生懷著天真的羨慕和崇拜心情,凝望著棗紅馬上的耀眼的紅風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