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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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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夜和一個早晨,除掉同來的小股土匪和二道毛子的死傷不算,單隻李水沫的杆子上就死傷了十多個,還有幾個失蹤的,大概也凶多吉少。薛正禮所帶的一支弟兄裡有一個死了,雖然是初來的生手,但也使大家非常難過。幸而陳老五平安地跑回來,並沒掛彩,手裡還牽著一頭叫驢1。

1「叫驢」,即公驢

原來夜間陳老五同趙獅子們出村於追趕硬肚的時候,發現這頭叫驢在他的右邊奔跑,於是他撤下敵人向驢於跑去。驢子很兇猛地向他踢幾下,使他沒法了走近身邊。他趕快繞到驢子前邊,驢子打轉身又踢他一蹄子,縱跳一下,大聲地鳴叫著,一漫東南奔去。他越追越上火,一直追趕了兩裡多路,才在一位二道毛子的協助下把驢子逮住,但紅槍會的大隊已經攻過來,使他回不去杆子了。天明時把紅槍會打潰以後,他才帶著一群二道毛子同杆子會合,還參加了一陣追擊。

早飯後,蹚將們將死者和負傷者,女人和財物,裝在幾十輛搶來的牛車上,派人保護著運出了紅槍會地帶。為著一夜間損失了那麼多蹚將,李水沫非常憤恨,決心要把紅槍會所有的村莊燒光。杆子漫山遍野地燒殺前進,沒遇見一點抵抗。有些村莊是完全空了;有些村莊只有極其稀少的老年人留下看門;有些老百姓央不及向附近的圍子逃避,便只好扶著老的,抱著小的,牽著牲口,揹著包袱和農具,躲到山凹裡,河溝裡,不臨官路的墳園裡,荒野上的廢窯裡。但很多很多都被土匪找到或碰到了。由於一種原始性的報復心理,許多蹚將,尤其是那些同來的小股和霸爺,像發狂了一樣的喜歡殺人。只要是被蹚將找到或碰到的,除掉少數服從的年輕女人,很難被蹚將饒命。有人僥倖被這一起蹚將饒了一條命,碰上那一起蹚將時仍然得死。李水沫帶著睡意,騎在馬上,很少說話,也懶得打槍。但他時常抬起頭向各處望望,不滿意地皺皺眉頭,對跟隨在左右的人們說:

「傳:要燒光嘛,別留下一間棚子!」

火光和槍聲在前邊開路,人馬不停地直往前進。為著不耽擱時間和避免犧牲,李水沫不讓他的人攻打圍子。但蹚將們所搶的女人啦,牲口啦,東西啦,漸漸地多了,行軍的速度也漸漸地慢下來了。李水沫幾次勒住(馬風)子,回過頭暴躁地大聲罵:「媽那個×!你們都是八輩子沒見過女人,沒見過牲口,見了女人跟牲口都迷了!都快點兒給老子扔了,不扔了老子槍斃你們!」雖然他的一切命令都像閻王的諭旨一樣,只有這樣的命令沒人聽從。大家害怕他,帶著女人或牲口之類故意走慢,同他保持著較遠的距離。他又默默地走了一陣,到一座沒有燒掉的大廟前跳下(馬風)子,向跟隨在左右的人們說:

「去,把那些雄貨們跟那些雌貨們都叫到這兒來,不來的都給我崩了!」

自從早飯後出發以來,陶菊生一直同他的義父薛正禮這一支隊伍跟隨著管家的一道,沒有休止的放火和殺戮使他的心情變得很沉重,時常感覺到無限悽愴。天明時他對李水沫聽起的那種羨慕和敬佩之情,如今已經沒有了。他覺得李水沫正如所有成功的土匪一樣,殘酷得使他簡直不能夠理解。每一次管家的瞟他一眼,他就感覺到像有一股冷水澆到身上。看見劉老義和一群蹚將去傳達命令,菊生毫不遲延地跟了去,為著離開管家的他可以呼吸得自由一點。料想到嚴重的事件就要在這大廟的前邊發生,菊生忍不住向劉老義問:

「老義叔,管家的叫他們來做啥子呀?」

「做啥子?」劉老義瞪他一眼,「不會有好吃的果子!」

「我很少看見他這樣生氣。」菊生又喃喃說。

「眼下是正在作戰,不能跟平常一樣。」

劉老義們走近那些搶有女人和牲口之類的蹚將群,把李水沫的命令叫出來,但沒說誰不去就把誰槍斃。那些膽怯的和眼亮的小股蹚將和二道毛子,有的無可奈何地把不重要東西扔到田裡,有的毅然決然地拉著女人和牲口回頭就跑。劉老義們半真半假地喊叫著不讓他們逃,還故意打了幾槍,然後帶著餘下的一部分轉回大廟。有一位三十多歲的陌生蹚將,掂一支本地造步槍,帶著一位身體壯實的年輕媳婦,一邊走一邊同劉老義攀談,顯然他希望同劉老義做個朋友,必要時請劉老義幫他點忙。因為他的臉孔同走掉的王成山有點相似,陶菊生立刻對他發生了好感。從劉老義同他的談話中,菊生知道這位陌生的蹚將姓吳;而且知道他是今年春天才下水蹚的。劉老義也很喜歡這位姓吳的,送給他一根紙菸,用眼睛笑著問:

「吳大哥,你拉的這一位還怪枝楞的1,也一定很能做活。你打算把她留下呢,還要等著她家裡來贖?」

1形容一個女人乾淨,利落。

「我要留下她過日子,」姓吳的說。「有錢人娶十個八個姨太太有的是;像咱們這下力人不當蹚將連半個女人也弄不到手,所以為了娶老婆也得下水。」

「誰說不是!」劉老義同意說。「眼下指望吃下力氣積攢錢,苦一輩子也別想辦起一個人呀1。」

1辦就是買,如買貨叫做辦貨。

姓吳的又說:「俺老子弟兄四個,只有俺老子一個人成了家,三個叔都耍光身漢苦了一輩子。俺弟兄三個,大哥沒有女人,如今已經半截子入土了。二哥出去吃糧,好多年沒捎回來一封信啦。你想,我要是不趕快弄個女人,眼看俺這一家人就要絕啦。」

劉老義觸動心事地沉默片刻,然後擤把鼻涕,聳聳肩頭,關心地問:

「老母親還活著吧?」

「娘還活著,可是眼睛早花啦。十來年以前就得我替她穿針,現在大小針線活都得央人。」

「我的老母親還能夠連連補補,稍微細緻一點的活也不能作啦。」

「俺娘生我的時候,吃不飽,穿不暖,不滿月就開啟冰凌洗衣裳,遭落得一身是病。我要是成了家,有個媳婦給她老人家端碗水喝,也不枉她老人家生咱養咱,苦了一世。」

劉老義點頭說:「對,對。」

當他們一群人走到大廟門前時,管家的已經等得不耐了。他憤怒地跳到臺階上,拔出盒子槍向空中連放三響,望著那些拉有女人和牲口的蹚將們大罵起來:

「你們這些鱉兒子,竟然敢不聽從老子的命令。老子今兒非要槍斃你們幾個不可!你們是這樣子沒有紀律,老子操你們八輩兒祖宗!」他轉向站在旁邊的跟隨人咆哮說:「快拉他們幾個出來給我敲了!」

左右的跟隨人面面相覷,都不肯執行命令。那群被罵的蹚將們都嚇得變臉失色,不敢做聲。李水沫沒有堅持他的可怕命令,又轉過臉來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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